《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5、神瑛侍者

　　“蠢物，还没睡够吗？”声音清朗温润，如同仙风习习。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沉睡多年，还贪恋这红尘中的半刻小憩？”

　　听见这揭老底的话，贾宝玉磨蹭半晌，终是无可奈何，不耐烦撑起身，斜乜床边立着那人，言语之间一股顽童习气，“神瑛侍者，您老人家怎么有空下凡？难道也是贪恋红尘富贵？前世你做贾宝玉，我在你颈上倒悬半生，今生轮到我顶了这名头享福，你却又来搅扰，居心何在啊？”

　　“凡间有一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现在是人，最好收敛你的嘴皮，不过，看在你慷慨赴义，又时日无多的份儿上，我且饶你这顽石一遭。”

　　被称为“顽石”和“蠢物”的贾宝玉实际上既没有那么顽，也没有那么蠢，他很是识时务地道：“昨夜那个梦没白弄，林妹妹可是拿了风月宝鉴去了。”

　　神瑛侍者眸中浮上笑意，“那就好。”

　　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底笑意加深，隐约有戏谑之意，“通灵宝玉，还在你的纸妹妹那儿呢。”

　　“唉~”贾宝玉叹了口气。

　　“唉声叹气干什么，一个纸人，一个石人，当真也是般配得很呢……”

　　“补天是我的命数，只是不想将她扯进来。”

　　“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结果吗？”

　　当初梦洲天堑被开，以致于东南地陷，唯有上古补天石能弥其天裂，消弭灾祸，不想这仅剩的灵石自前世随神瑛侍者下凡，得了人性，也生出些妄念来，以自己前世以石身游荡人间，眼见红尘大梦，却并未亲享亲历之由，断然不从天道，无奈之下，天道遂安排其下凡投胎，化身为贾家公子重历劫数，因此，才有了这场夺玉之说。

　　“是我太贪心。”

　　情之一字，当真是极苦的。

　　亘古而久远的沉默。

　　贾宝玉打量神瑛半晌，对着那一张陌生的脸，问：“连我也迷糊了，你如今的身份到底是甄宝玉还是神瑛侍者？”

　　“自然是神瑛侍者。”

　　“那你为何说自己姓甄？”

　　“真宝玉，不是甄宝玉，前世作为历炼参照之例的江南甄家的甄宝玉早投胎去了。”

　　这蠢石头，怪不得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天石，独独他被落下，这蠢物前世被投胎为贾宝玉的自己衔在口中，诞于世间，后来一直挂在颈上，因想在被补天烈火湮灭之前，亲历一场红尘浩荡，这一世便亲自作了贾宝玉。

　　而他神瑛侍者则是前世的贾宝玉，这世化名真宝玉，是来寻那与他有三世之缘的好妹妹的。

　　至于甄宝玉，原来只是江南甄家的一个贵公子，作为上一世供众神历炼参照的原型，本来与他们关系也不大，现在早已投胎去了。

　　“你到底是仙是鬼？”贾宝玉原本就一头雾水，现在真真假假听得更为疑惑。

　　着青色素麻长袍的男子终于放弃了解释，躬身见礼，振袖，手上现出一顶玉珠玲珑的算盘，微微一笑，“非仙非鬼，鄙人现在只是贵府的一个账房先生。”

　　* * *

　　黛玉一直在等待时机。

　　终于等到元宵佳节，趁着阖家欢宴，无人留意，黛玉怀着失而复得的风月宝鉴，顺利潜入薛宝钗房中，打开镜台，拿到通灵宝玉的那一刻，却傻眼了。

　　——这玉竟然是假的……

　　真正的通灵宝玉是一块补天遗物，外观与顽石无异，绝不会在夜里发出这般幽然的明光。

　　看来薛宝钗也被骗了。

　　幕后凶手果然另有其人！

　　不好，补天灵石若是在幕后之人手上，那倒还有补救之法，怕就怕已然遭毁……

　　正是思绪杂陈之际，“果然是你！”薛宝钗忽然出现在黛玉身后，神情不辨悲喜，语气平淡，却相当笃定，“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黛玉强压住心中惊异，转过身，冷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吧。”

　　薛宝钗默然。

　　黛玉凑近，冷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

　　“你以为我为何要将宝物藏于镜中，你当我这镜子是摆设？能逃脱我房中的鉴真镜，算你走运，只是取风月宝鉴时，那面西洋大镜早复刻了你的真面目，第一时间放出消息通禀于我。”

　　“原来你早在上面施了法，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宝姐姐，竟是我小瞧你了，”黛玉打量薛宝钗半晌，眸中光影流转，顽笑道：“这么说，今日你是特地在此候着我了？”

　　说着，一边暗中将风月宝鉴亮出，防止对面对自己不利。

　　薛宝钗一眼看穿黛玉意图，笑道：“妹妹你不也是有备而来吗？”

　　室内死寂，无声之中却隐约有暗流涌动。

　　良久，黛玉率先打破僵局，“你算计了那么多，可曾想到这玉是假的？”话里行间流露出的怜悯多过嘲弄。

　　“假的？什么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薛宝钗冷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并不风趣的玩笑。

　　“你自己好好看看——”黛玉抬手。

　　薛宝钗依言看去，只见那盛在林黛玉手心中的宝玉在夜色中发出诡异的幽光。

　　这一刻，她似乎也有所怀疑，向来完美无暇好似假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真正的通灵宝玉乃是上古神物，不死不灭，怎么会被这般轻易地粉碎？”黛玉说话间，握紧手中的通灵宝玉，光晕从指缝间溢出，随着裂帛般的声响，玉碎，黛玉抬手向空中扬出一道齑粉。

　　这样的手势，在此刻的薛宝钗看来，却多少有些荒凉的意味。

　　难不成……她竟是被人给算计了！

　　碎成粉末的玉石如同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同时照亮了薛宝钗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黛玉自桌下抽出一张椅子，“接下来，你我二人不如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