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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甄宝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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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个杀掉贾宝玉的命令,纸黛玉呼吸一滞,莫非,尊主发现了什么端倪?
细忖片刻,小心问道:“为何?真正的通灵宝玉不是已经被尊主销毁,贾宝玉失去那玉的庇护,已然行将就木命不久矣,尊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走了个林黛玉,却还有个薛宝钗!现在又搞起了什么冲喜,这样下去,难免夜长梦多……”
“尊主放心,薛宝钗手里的玉是假的,任她机关算尽,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纸黛玉做小伏低,尽心恭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斗篷下的黑衣人双眸微眯,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咬牙切齿一般,“最迟,最迟在薛贾大婚之日,将其一网打尽!”
夜空死寂,一片沉默,只有风声擦过耳畔。
“风月宝鉴找到了吗?”
“暂时还未有下落,”纸黛玉面露难色,“不知被那薛宝钗藏到哪里去了……”
“一旦找到务必当场销毁!”那法器有伏妖噬神之力,一旦被薛宝钗识破真相,掉转矛头将此利器对准它们,那将会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属下领命!”纸黛玉毕恭毕敬。
二人今日会面已毕,纸黛玉却迟迟不离开,黑衣人见状沉声,“还有什么事吗?”
“前几天那场火……”纸黛玉眼神闪烁,斟酌着问。
“不该问的不要多嘴!”
纸黛玉遂低头称诺,离开之时,听见身后黑衣人阴沉着嗓音狞笑着说了一句:
“快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纸黛玉觑着眼,试图看清那鸦翼斗篷之下的真面目,一阵冷风吹过,忽觉背后生起一股恶寒,终究是没有回头。
***
林黛玉从蘅芜苑处回到下人房中,已是深夜。
回去的路上,背后忽然爬上一丝阴冷,黛玉谨慎回头看去,并无可疑之处,只见廊庑檐下的朱红灯笼明明灭灭,如同闪烁的鬼眼。
发梢拂动,倍感料峭,原来是一阵夜风刮过。
没暴露行踪就好,黛玉放下心来。
这一头,纸黛玉刚拜别尊主,正驭风而行,准备赶回潇湘馆,撞见一道鬼祟身影在园子里行色匆匆,心中生疑,正想上前查探一番,只见那人突然回头,她一惊,急忙闪身伏在廊柱之后,借着月光,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清秀小厮的脸,却陌生得很,想来是府里新进的下人,她整日里装病卧床,自然不知,回过神来,那小厮已然走远。
二人就此擦肩而过。
夜更深了,窗外冷风呼啸,蜷在冷硬破旧的棉被里,想见方才在薛宝钗房中的那一幕,伴随着从前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不断闪现,黛玉久久难以入眠,只觉一切恍如隔世。
眼下,通灵宝玉既然已经有了下落,当务之急是找到风月宝鉴。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幕后黑手并不是薛宝钗,始作俑者另有其人,否则如何能使那些从梦洲逃脱出来的妖魔鬼怪甘受驱使,既然事涉梦洲,非得借助风月宝鉴才能消除这个祸害不成。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风月宝鉴来会会那些老朋友,悬而未定的结局总是令人难以心安。
花木兰还在马上厮杀吗?薛涛在朝堂上是否得以施展鸿图?窦娥的食肆经营得如何?冯素珍的女驸马做得可还心安?
……
这样想着,黛玉沉沉睡去——
与窗外深沉迷离的夜色不同,梦中,是一个大好的青天白日。
她似乎又回到了晌午时分,蘅芜苑中的危急关头。
话说,她在薛宝钗房中,刚要动那镜台上的机关,忽然听见外面响起的脚步声,遽然被惊走,在园子里慌不择路,冷不丁撞上一个熟悉的人来。
黛玉抬起头一看,竟然是贾宝玉。
贾宝玉沉疴缠身,应该还在卧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精神矍铄,哪里有半点病中的样子。
“宝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却不说话,怔怔地向前走去,黛玉心中诧异,来不及多想,便也提足跟上,只见其一路顺步入了一所院落,正是怡红院。
稍后便拾阶而上,径直步入堂屋,黛玉蹑手蹑脚隐在其后,也跟着悄无声息地入了屋内,隔着若隐若现的纱帐,榻上一个卧着的少年映入眼帘,那少年忽然起身,几个环绕着的丫鬟婢子惊喜地叫起来,“宝玉醒了!”
竟然是贾宝玉!
既然睡着的是贾宝玉,那么带她来这里的又是谁?
黛玉瞬时大惊,怎么会突然出现两个贾宝玉?!
这时,隔着纱帐听见榻上少年急切地说道:“我听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是一样的容貌性情,只是姓甄,方才我做梦梦见到了长安,遇见他了,他却睡得正沉,不管不顾,怎么也叫不醒……”
“又说胡话了。”一人极包容地笑道,声音柔和娇媚,听来像是袭人。
贾宝玉尚在昏迷之中,怎么突然起身讲话了?黛玉心下生奇。
那榻上的少年朝这边看了一眼,忽然愣怔,赤足下了地,踉跄着冲过来,难掩惊喜之色,黛玉以为他看见了自己,慌忙后退几步,只见宝玉红光满面地迎上来,口中喊道:“宝玉!你就是我梦里见的那个甄宝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与贾宝玉一般模样的人从容淡定地说了一句,“我正是来寻你的。”
“你寻我是为何?”
甄宝玉似笑非笑,诱哄般的语气轻声道:“你凑近些来,我且告诉你。”
黛玉正想喊“不要过来”,只是如何挣扎,喉咙里却像被黏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响,脚底也难以挪动半寸。
贾宝玉犹疑着探过身来,那人忽地伸手将贾宝玉向后用力一推,撞向身后的西洋大镜,那镜子倏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入腹,眨眼间便没了影儿。
“宝玉!”黛玉突破浑身束缚,叫了一声,冲向镜前,作势要将贾宝玉从镜中拉出来。
房中却瞬间大雾弥漫,镜面水汽氤氲,看不清人脸。
那个不知真假的宝玉也就此消失不见。
目睹这一幕的众丫鬟瞠目结舌半晌,委顿伏于地面,大惊失色,恸哭失声。
黛玉霎那间从梦中惊醒。
坐起,四下回顾房中摆设,回归现实,才知方才是梦魇了。
只是这梦却实在古怪,又是真宝玉,又是假宝玉,又是镜子,还是会噬人的魔镜?
——等等,会噬人的魔镜?
风月宝鉴?!
难道风月宝鉴在贾宝玉房中?!
好一个狡兔三窟,竟然将通灵宝玉藏在自己梳妆镜后,而将风月宝鉴嵌入贾宝玉房中西洋大镜之内。
黛玉哪里知道,此刻,窗外皎白月光之下树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脚下还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独角小兽,嘴里吞云吐雾,正殷勤布梦。
次日,黛玉一早便潜入怡红院。
房中空空如也,丫鬟们皆被凤姐叫去了前厅,大约是为接下来的元宵家宴作安排。
大红帐子里只有一个贾宝玉,直挺挺地睡着,双目沉沉,如同往常一般昏睡。
黛玉轻声唤了两声宝玉,见房中并没有动静,这才向床边立着的大西洋玻璃镜前走去。
镜面映出陌生完整身影,却静如碧空,不起涟漪,黛玉伸手抚触,摸遍光莹明滑的镜面,不觉异常,只在镜子表面留下一道道泛白指痕。
黛玉略一思索,打开机括,绕到镜后,四下察看,却也毫无破绽。
难道昨晚的梦只是自己多想?还是对手的计谋真的这般天衣无缝?
这时,墙角的自鸣钟铛铛响了两声,黛玉看向落地镜,心中一动,有了主意,出了怡红院大门。
潇湘馆这边,小青正在弯腰擦拭黛玉用过的书案,看见上面的灰尘,心里感叹黛玉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忽然听见窗外的鹦哥儿一阵扑腾,急忙停下手中动作,这是林姑娘的爱宠,爱屋及乌,要是林姑娘醒来后见到这小东西出事了,那可就是她小青的罪过了,这样想着,便连忙起身向外跑去。
只见那鹦鹉在架子上颉颃,大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你这小畜生,乱叫什么!”小青叉着腰骂这多嘴的鹦哥儿。
奇怪,还以为又是什么野猫来扑,平地如何起了风波——
鹦哥儿见小青出来,立即振翅向院外飞去,小青迅速抬脚追上,眼见这鸟一路飞入怡红院高墙,直奔贾宝玉卧房而去,小青万般狐疑,还是紧随其后,也随之奔入屋内。
这还是小青第一次来到贾宝玉的卧房,掀开葱绿撒花软帘,甫一踏入,便是眼花缭乱,锦槅穿插,窗纱明透,百宝铺陈,堆金砌玉。
向里走去,四面雕空紫檀板壁中间嵌了一方西洋大镜,小青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逐渐有些怔住了。
她怔怔地向镜中走去,忽然,左下一块弧形的玻璃发出窸窣的声响,不断震动,竟是要自那浑然天成的莹透镜面中脱离出来。
随着小青越靠越近,那一小块镜面也颤抖得更加剧烈,小青正要伸手触碰上去,忽然那只红嘴绿鹦哥从镜子背后飞了出来,扑棱棱向门外冲去。
小青回过神来,一个跃起,伸手捉住了这惹祸的鹦哥儿,一手拎起色泽明艳的双翼,“这下看你往哪儿飞!”
那鹦哥儿被揪着羽翼带出帘外的时候,一双小黑眼珠还向镜后频频探去,口里啼着黛玉昔日教它的诗句。
小青睹物思人,不禁将手下环着鹦鹉的力道松了几分,叹声道:“难为你这小东西也会思念自己的主子……”
黛玉眼见小青提着鹦哥儿出了门外,这才从屏风后款款走出。
再给她一点时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到时自可拨云见雾。
黛玉回了神,站在镜前,指尖触向方才那块震颤的镜片,催动法术将其自镜面剥离,原来风月宝鉴被拆除后融入了这块落地西洋大镜,怪不得她搜遍园内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踪迹。
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所在,所谓灯下黑,不过如是。
当真好手段。
黛玉握紧风月宝鉴,手指细细摩挲那精巧光滑而泛着凉意的镜面,心中快意而惊奇。
多亏昨夜的那个梦指明线索,又借助了小青身上的妖气,才能唤醒这宝鉴,暴露其藏身所在,这才使她的风月宝鉴失而复得。
下一步,便是去夺回通灵宝玉。
黛玉转身正要离去,想起那夜所见,心中猛然一动,难保薛宝钗已经在这块镜子上动了手脚,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会提前暴露?
当下便有了主意。
手中银光一闪,幻出假的风月宝鉴,将西洋镜阙口补足,以假乱真,做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模样。
黛玉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一个人影,走近朱红锦帐,俯身向昏迷不醒数月的贾宝玉,低笑道:“起来吧,不必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