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3、纸黛玉

　　黛玉本以为自己的消失会带来不小的震动，现在看来却是多虑了，她没想到，自己准备的替身纸人有朝一日竟然会成真，且取代于她。

　　竟埋了这样的一个暗桩在她身边。

　　看来是早有预谋了。

　　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谋划，难道是薛宝钗？

　　奇怪的是，这假黛玉的身体却十分病弱，听这府里的下人说，数月未曾下地，连日不饮不食，竟是快要死了。

　　婚期还在推进。

　　薛宝钗嫌疑固然最大，但是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还有待商榷，从伥鬼的所作所为来看，大概其与薛宝钗不是一党，二者各为其主。

　　却因为一个通灵宝玉将他们都推至一条船上——

　　既然所来都是为那通灵宝玉，不妨先隐在暗处，大婚之日，魑魅魍魉皆会显型。她便要趁此次良机挖出始作俑者，来个一网打尽。

　　黛玉挽起头发，摇身一变，化作个少年小厮，借招工的名义进了贾府，此后，乾坤倒转，敌在明，她在暗。

　　正月里，除了走亲访友，活计并不算多，底下人手里闲下来，便凑在一处吃酒赌钱，黛玉即使作了小厮，也对这些是非敬而远之，便趁着这闲暇时间在园子里四下走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离开这些时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再回来已经物是人非。

　　府里的三姑娘探春被南安太妃收为义女，代替南安郡主嫁去了藩国和亲；二姑娘迎春被贾赦做主，嫁给了孙绍祖，抵了孙家五千两银子的债。

　　白素贞以老病为由向贾母告假还乡离开了贾府，出门去代替花姑子经营花满楼，小青则还以雪雁的名义留在潇湘馆中。

　　园子里草木凋零，大雪覆盖，热闹不复往昔。

　　黛玉只余一股悲凉郁结胸中。

　　忽然想起风月宝鉴，没有风月宝鉴，如何能再知道花木兰和薛涛的现状，想要回去看看冯素珍和窦娥她们也是不能了。

　　花姑子的逝去已是永远的遗憾，不行，她不能再失去朋友了——她得去找。

　　今日，蘅芜苑内空无一人，薛宝钗跟着薛姨妈和王夫人一齐去了舅舅王家拜会，房中只余香菱一个。

　　这个呆香菱，窝在圈椅里，捧着书一人倒是乐得自在。

　　黛玉知道大约是她泄出关于风月宝鉴穿书的秘密，却并不怪她，香菱是个苦命人，性子却是难得的纯素温良，想是无意中给说漏了嘴，被有心人听去也是有的，那薛宝钗是何等的聪明，凭借寥寥几字拼出全盘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何况，是她自己主动带香菱入镜，难辞其咎的是她，怪不到香菱头上去。

　　黛玉使了个口诀，作法将案上的茶瓯倾倒，哗地一声，香菱手里的书和裙子全湿了，懊恼地叹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书，出门换衣裳去了。

　　香菱一脚刚踏出门槛，黛玉变作个偶然见过一面的粗使小丫头，忙迎上去，赔了个下人们惯做的笑脸，“香菱姑娘，雪雁说是林姑娘有事找你，问你借本《昭明文选》。”

　　香菱因黛玉对她有恩，心中自然记挂着，此刻听到是黛玉的要求，不疑有他，忙回书房将此书从架子上翻出来，换下湿裙子，便向潇湘馆去了。

　　黛玉趁机进了门，薛宝钗的房间空得像一个雪洞。

　　她在里面四处翻检，从床底到书架，从帷帐到枕下，连案上插花的土定瓶都倒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什么都没有。

　　黛玉转身，偶然一瞥，对上妆奁镜台上椭圆铜镜里的人影，那脸隐隐绰绰，陌生得很，她不禁吓了一跳，凑近去看，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铜镜而已——她这才想起，此时化用的是别人的脸，因此才生出这般奇特之感。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杯弓蛇影了。

　　她自稳心神，继续向下翻，镜屉、妆匣、小屏风，无一有奇特之处。

　　薛宝钗性冷，并不用那些女儿家爱用的花儿粉儿，因此妆台上的数格小橱皆空空如也。

　　黛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再次探向铜镜，这才发现原来这镜面镶在乌木框中，竟是活页的，可以移动翻转，黛玉试图伸手转动来看，指尖正要触及机括，那镜面诡异地放出一丝银光，差一点就将她整张脸的样子摄进去，由于黛玉起身匆忙，最终却只定格到她头顶的双角髻。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黛玉以为是香菱回来了，一个遁身便离开了。

　　廊柱后闪出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来，正是那日在李贵面前为黛玉解围的账房先生——姓甄的男子。

　　男子见黛玉离开，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潇湘馆中。

　　小青正在檐下喂鹦鹉，见香菱揣着一本书过来，便停下手里动作，迎上去，笑吟吟地道：“香菱，可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香菱将书递到小青面前，“有个小丫头来传话给我，说是林姑娘要的。”

　　“林姑娘？”小青一脸懵然，有些摸不着头脑，“黛玉起来了？”说着折身跑回去。

　　二人进了内间，只见黛玉阖目安然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哪有一丝生气，更别提什么醒来的动静了。

　　“林姑娘什么时候醒来了？”小青有些不平，柳眉倒竖，咬着牙道：“谁这般无聊，传这样的假话拿我们姑娘作耍？”

　　“我也不知，”香菱也一头雾水，听见小青责备不满的声音，有些急了，眼里泛上酸来，“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忽然跑来跟我说，林姑娘要借一本《昭明文选》，还说是你吩咐的。”

　　“我？”小青指着鼻子，拧起眉头，“我方才睡起来，哪里又要什么书，又使唤什么小丫鬟了……”

　　香菱垂颈摇头，轻声叹道：“那就不得而知了，我还想着林姑娘身体好些，又能看书了，正替她高兴呢。”

　　“怪了……”小青挠头，二人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俱是迷惑。

　　薛宝钗晚间回到蘅芜苑中，嗅到一股奇异的幽香，第一件事便是去妆台，却并非为揽镜自照，而是翻动那妆台上的铜镜，宝钗手一拂，从镜面里倒出一点小丫头的发髻模样，堪堪一角，看不真切。

　　遂向香菱问：“白日里来过什么人吗？”

　　香菱眉目低垂，缓缓摇头，“只有个小丫头来找我说话儿，只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

　　自从她之前无意中将梦中黛玉带自己去浣花溪畔向一个名叫薛涛的女子学诗之事说漏嘴后，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的事，说来怪异，便压在心底，不愿多言。

　　宝钗眼神半信半疑，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扶着镜台，“可有人动过这镜子？”

　　香菱忖了片刻，作恍然状，小心翼翼道：“清晨洒扫时我见上面蒙了尘，便擦拭了一番。”

　　宝钗抬眸瞥过香菱头顶，见一对梳得乌黑光溜的双环髻，与那镜面中的模样大差不差，便轻轻答了声“哦”，旋即打量香菱一眼，笑道：“正月里也该出去和旁人走动走动，成日里呆在房中看书，人都要魔怔了……”

　　香菱想起黛玉，眉间不禁染上一抹愁色，幽幽道：“也不知道林姑娘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宝钗没有说话。

　　待香菱离去，深夜四下无人，宝钗遂启动活页机括，翻转镜面，这才发现，铜镜背后，竟有一方狭小空间，里面嵌着一块雀卵大小的宝玉，在暗夜里发出幽幽荧光。

　　通灵宝玉已然在她手中，只要以此为契机，与贾宝玉成亲，事后再按照师父所言，借金玉良缘之名适时投放通灵宝玉出世，便水到渠成，众人拜服，她是贾宝玉的救命恩人，又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日久天长，只要她寻机开口，不怕他不会心甘情愿将玉奉上，到时她便可携玉回师门复命，光复佛宗。

　　宝钗暗恼，若不是通灵宝玉必须让贾宝玉甘愿奉上才能显灵，何必非得费这些功夫？

　　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胜局即在眼前。

　　薛宝钗心满意足地将玉放回去。

　　万籁俱寂，月光照到锃亮的铜面上，镜底幽碧如深潭，十分空漠，仿佛这方寸镜面之内还蕴藏着另一个幽深广阔的空间。

　　躲在屏风暗处的林黛玉目睹一切，暗道：这镜子果然有猫腻——原来通灵宝玉藏在这里，怪不得又是什么和尚金玉，又是什么良缘冲喜，此刻，她彻底明了薛宝钗的计划……

　　也难为这些人费这般心机。

　　月前。

　　一夜之间，贾宝玉的通灵玉忽然佚失，急坏了贾母和王夫人，贾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贾宝玉失玉当日，立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失魂落魄，痴痴傻傻，竟连人也不认了。

　　没几日，就彻底一病不起。

　　连带着贾母大病一场，贾府瞬间天翻地覆，阖府上下掘地三尺，闹了个人仰马翻，玉却始终不见踪影，后来还是薛家，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游方和尚，说那玉里蕴着宝玉的三魂七魄，如今玉匿，连带魂灵皆已神游至物外之境了，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冲喜，只有借金玉良缘之法才能唤回那遗失的神玉，救贾宝玉一命。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项环金锁的薛宝钗。

　　躲在暗处装病的纸黛玉听见，只觉得好笑——

　　因为，真正的通灵宝玉，自始至终，都在她手中。

　　薛宝钗掌握的不过是个赝品而已。

　　更不为人知的是，之前那场苦战结束后，毁于尊主之手的那个，也是赝品。

　　她以一己之力，骗过了所有人，成功瞒天过海。

　　什么通灵宝玉，补天遗石，她不在乎，她要保的，是贾宝玉的命。

　　是夜，再次接到消息的纸黛玉从床上起身，一改往日病体沉疴气息奄奄的模样，轻快地掠过月影雪痕，来到大观园一角。

　　四下阒静无人。

　　暗处只有一袭黑影，与墙体融成一片。

　　“杀掉贾宝玉。”声音嘶哑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