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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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大雪，贾府。
人声鼎沸，语笑喧阗，爆竹声声络绎不绝。
贾母的病刚好些，刘姥姥正巧来了大观园，凤姐便将刘姥姥请去说话，替贾母解闷。
这日，贾母房中围坐了一屋子的人，听刘姥姥讲那些山野见闻。三春宝钗等人都在，宝玉也在，只是眼神迷离，看起来神智尚有些混沌，来回四下打量，却只不见黛玉。
那刘姥姥牛饮一气茶，拿袖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便开始讲一桩奇事，声音也压得有些低，满脸的神秘莫测，“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①
听到这里，众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刘姥姥笑道，手里比划着，“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其中有道声音最利，像是个丫头的声音，“走水了！”
贾母忙起身向外探，惊问道：“怎么了？”
上来个丫鬟答：“回老太太，南院马棚走水了，已经派人救下去了。”
众人出去一看，见东南方向火光接天，吓了一跳。
起火的地方是贾家祠堂，众人只怕老太太担心，因此特意说成马棚。
一群人忙前忙后地救火，王熙凤在其中左推右掣也忙到半夜。
“怎么会突然起火呢？”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
正月里的贾府，锦幔高挂，香烛辉煌，红灯光展，楹联墨湿，表面上看去一派喜庆，却从墙角地缝里渗出压抑不住的湿气。
东门上有个新来的小厮，十一二岁的年纪，玩心大，正摔炮仗玩儿，被管家赖大看见了，厉声呵斥，“没长眼色的玩意儿！整日里猴来猴去，惊动了病人，惹得老太太不悦，有你好果子吃！”
眉眼清秀下巴尖尖的小厮挠了挠头皮，将炮仗敛进布口袋，夹着尾巴逃走了，回到下人房里一问，这才知道赖大管家话里的意思。
原来是这贾府里最受宠爱的贵公子贾宝玉忽然得了重病，听说是因为出生时衔在嘴里的那块玉丢了，贾府上下里外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来，这贾宝玉也就因此一病不起。
这位一有病，不知什么缘故，那位上门寄亲一向身体不好的小姐林黛玉，病情也突然加重，病得不能见人。
宝贝孙子和外孙女都病体沉疴，贾老太太急火攻心，也跟着病倒了。
大过年的，满园子都是愁云惨雾，凄风苦雨。
幸好薛家人有助力，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个癞头和尚，前几日上门给贾宝玉看了一趟，那癞头和尚出了个主意，说是要冲喜。
“冲喜？”新来的小厮年龄小，不大明白这意思。
“就是给病重的人办喜事，用这个喜事来‘冲’掉坏运气。”大一些的好心替他解释。
小厮扯着嘴，半信半疑，“能顶用吗？”
“不知道，只是听那癞头和尚说，要带金的才能行，结成金玉良缘，金来了，哥儿的玉自然能回来，到时就不治而愈了。”
面容稚嫩的小厮张大嘴巴，听得一脸邪乎。“这癞头和尚听着怎么像是个不正经的江湖术士，别是来骗钱的吧。”
“你懂什么！”一个短方脸汉子语带讥诮，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脸色颇不耐烦，“自从吃了那癞头和尚开的几副方子，宝玉果然醒来了，连老太太的病都顺带着给瞧好了。可见，这和尚是有几点子真东西在身上的。”
说话人乃是贾宝玉的奶妈李嬷嬷的儿子李贵，因仗着自己和贾宝玉是奶儿子的关系，在下人们之中横行霸道惯了，更不把这新来的半大小子放心上了。
“既然好了，怎么不见二爷出来？”
李贵的面子被下了，脸色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地爬起身来坐在炕上朝着小厮吼道：“你蠢吗？二爷是醒来了，只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一见？别见你一面，白白惹了身穷酸腌臜气！”
旁观者纷纷好言相劝，劝这年稚体弱的新来的小厮。
小厮被一个大些的面善的仆役拢出门，“别跟李贵一般见识，他就那德性，大家都是奴才，只他好在奴才面前逞主子威风……”
不想，这小厮却全然无谓，竟是一点也没生气，平静地问道：“带金的？指的可是府里住着的那位薛大姑娘？”
“正是。”
小厮默然，若有所思。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我……”黛玉想了一下，“我叫茗玉。”
贾宝玉的近身小厮叫茗烟，她叫黛玉，不妨就化个名字叫“茗玉”吧。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细细打量她一番，笑道：“听起来倒像是个识文断字儿的人用的名姓。”
黛玉忖度着这话里的意思，顿了片刻，神色一转，带上几分羞赧，挠头笑道：“我爹娘都是庄上人，世代务农，哪里通什么文墨，不过是算命先生瞎起的罢了。”
“原来如此。”对面温声笑道。
远处廊檐下有小厮叫：“甄先生，账房有事叫您！”
“你……好自为之吧，初来乍到，少说话，多做事，别再招惹李贵，那是个小人。”那人临走前颇为好意地叮嘱。
原来此人是贾府上的账房先生，黛玉从前倒没大留意。
“哎，”黛玉叫住那人高大背影，开口问道：“二爷和薛姑娘结亲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那人闻言，脸色一滞，随即笑了一下，其貌不扬的脸上竟然意外地生出几分光彩，抬手朝青袍内比了比，“要吃喜糖，我这里就有。”
***
说来也怪，黛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穿梭回来。
那夜，当真是无比凶险。
话说大雪封山，黛玉误入山脚下一处野村，迷了路。
天色暗下来，黛玉还在四处打转，忽然见前面闪出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来，那背影红袄白裙，袅娜而行，黛玉看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只觉得无比熟悉，心中一想，回过味来，这女子的衣服竟和自己穿的是一样！
她出声叫住她，女子却步履不停，黛玉见状，便忐忑地跟了上去。
只见这女子七拐八绕，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墙下摞着一大溜柴草，女子遁光一闪，便扎进了那柴草垛里，无影无踪了。
黛玉大惊，走上前去，为找那女子，将柴草一捆捆抽出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正翻寻着，一张长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从窗眼儿上冒出来，正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她。
二人对面不相识，都张大了嘴，颤栗半晌，正要开口说话。
面前突然暴起一场连天大火——
黛玉以为是柴草垛子着了火，便连忙喊人，“走水了——”
这一声喊完，火烧得更旺，浓烟滚滚而上，将东南天烫成赤色，从四面八方呼啦啦跑出一大群人，都喊着“祠堂走水了！救水！”
慌乱之中，没人注意到她。
黛玉四下张望，哪里还有先前那个荒凉古怪的小村庄，此地三步一亭台，五布一楼阁，处处山石，草木蓊郁，她只觉得这个地方很是熟悉，逆着人群向前走去，穿过垂花门，来到抄手游廊，过了穿堂，迎面对上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的大插屏。
记忆重现，这里正是贾府，此处即是贾府内室会客堂厅——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归去来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