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1、哪吒

　　黛玉再次听到关于哪吒的消息，是在三个月后。

　　太乙真人特地下山来告诉黛玉，哪吒没死，只是被化为红莲形态，现在羁束于九天之上的刑天狱洗髓池中，罹受三百年刑期，日后择定时机重新下界投胎，以消业火。

　　听了这话，黛玉冷笑道：“哪吒无辜受刑，错在何处？何况，下凡再做一趟人，哪吒就不是哪吒了吗？”

　　太乙真人垂眸，半晌，故弄玄虚地道了一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黛玉听他答非所问，心里知道实则已经答了，便也不再言语，心头只余一股苍凉。

　　想起罪魁祸首，“那老龙王呢？”黛玉有些急切地问道。

　　太乙真人轻捻长须，不紧不慢地说道：“敖广纵容幼子残害百姓，屠戮生灵，有违天道，经众神商议，废其龙王之位，押入天牢，连并三界五行食人修炼的歪风，一并严查。本该继位的龙三太子惨死于哪吒之手，其余几位龙子为夺王位闹上天庭，惹得龙王大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终龙长女继位，暂掌海族。”

　　看着头顶艳艳金阳，连日绵雨过后，天空湛蓝如洗，一丝云彩也无，黛玉有些恍惚，此刻才明白，哪吒或许只是做了这通天棋盘上的一子而已。

　　一颗投石问路的小子，便使整个海族江山改换，又能以儆效尤，一洗三界食人修行的不正之风，从头到尾不费吹灰之力，只待结局时出来主持公道，便替诸神赢得正义仁恕之名，表里皆得，内外双修，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当真神威。

　　黛玉站在日头下，只觉自己从里到外快要被烤化成一滩水。

　　她莫名想到了被化为红莲封印在莲池里的哪吒，不觉悚然，明明风和日丽，天暖气请，她浑身上下却硬是生出一股恶寒。

　　太乙真人离去之前，垂袖立在云间，忽然回头，颇为怜悯地看了一眼黛玉，告诉她抽空去一趟翠屏山。

　　黛玉不明所以地望向真人，真人却再未回头，径自远去了。

　　此后各地果然风调雨顺，再无祸祟，金秋既至，五谷丰登。

　　朝廷免除赋税徭役，养恤安民，兴修水利，假民公田，庐江及雍州两地灾情得以纾解，冯素珍本此赈灾有方，得受旌表。

　　黛玉连忙对着红麝串恭喜冯素珍，说笑完后，不忘问起上次灾粮失踪案的主谋，此人不惜得罪上官冒险将雍州灾情抖落出来，毋论公私，都算有勇有谋之人。

　　“那个不惜以身犯险的雍州郡丞呢，也得了嘉奖了吗？”

　　那头顿了片刻，才传来冯素珍的声音，却有些凉意，“那位郡丞，已经死了。”

　　“怎么会？”黛玉惊得脱口而出。

　　原来，肃王赈灾济民班师回朝，一封口供惊动文武满朝，正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雍州郡丞死前所留，肃王上书与皇帝，这才知道，原来那批莫名失窃的赈灾粮款是太子与雍州太守合谋所为，其以雍州太守知情不报为由出言要挟，指使雍州太守扣留粮款，嫁祸匪帮，只为阻碍任务顺利完成，以驳肃王颜面，防备肃王被皇上倚重，从而对自己不利。

　　皇帝龙颜大怒。

　　“太子暴戾不仁，既无忠君爱父之念，且不孝不义，不堪重用！”

　　“既然你怕别人分去你的宠爱和权势，那便正好，一分不要，也落得干净。”

　　当着满朝文武，储君之位遭废，东宫虚悬。

　　肃王没有私自处置此事，也没有趁机中伤兄长为己开脱，而是在灾情圆满得控胜利回朝之后才将此事全权交予皇帝定夺，既维护了皇家颜面，也保全了家国大义，从头至尾以民生为重，被视作识大体晓大义之举，肃王一时在朝中炙手可热。

　　黛玉听后，沉吟半晌，“只是可惜那郡丞了……”

　　此人到底还算为民着想。

　　由此可见，太子暴戾昏聩，肃王却也不遑多让，为了扳倒太子，竟过河拆桥，斩杀良臣。

　　“妹妹不必伤心，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何意？”

　　短暂的沉默……

　　黛玉一惊，“莫非……那郡丞是曌平公主安排……”

　　话未说完，“正是。”冯素珍爽快答道。

　　黛玉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难道这件事你也参与其中？”

　　“这倒没有，否则当日我也不会急匆匆地叫你前来相助了。”

　　“曌平这是在试探你我？”

　　冯素珍默然半晌，方才轻声答了个“嗯”字。

　　怪不得，怪不得在雍州时，这个案子进展那么快，水落石出之时，简直令她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黛玉惊觉有些异象，仿佛步入了一张大网，赶忙问道。

　　“有幸得公主信任，将一切明白告知。”冯素珍的声音里不免带上了钦佩与自豪之意，连她自己也尚未发觉。

　　黛玉沉默。

　　好一个曌平公主，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黛玉心中不禁暗叹，此计进则能借刀杀人中伤太子，退则令肃王背上一个办事不力之名，顺便又考验了冯素珍的处事才能，还将她也招揽其中，现在尘埃落定，又将此事抖落出来，恐怕是在当试金石考验她们二人的忠诚。

　　不过，就算不忠，也无妨，现在知晓这一切的人，都身处其间，若是再敢多言，便是欺君之罪了，况且，就算有人揭发，肃王也绝不肯承认，毕竟，表面看来，肃王才是一切的最大获益者，所以，曌平有恃无恐地将全局托出，以自己表面的信任换取冯素珍的忠诚。

　　“曌平怎么算到肃王会接招？”黛玉心中尚有疑惑。

　　冯素珍沉声，“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肃王不接招，那太子也会主动出击，仅官粮被劫一事，就够肃王吃一壶的，太子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时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那郡丞怎么会愿意？我是说，”黛玉补充道：“此事一开始便是事关九族的重罪……”

　　“那人是个痴人，素来清廉自守一心为民，此事说来，其实是他自愿，公主只是承诺照顾他家人后辈，以及，向雍州百姓提供足数的救济粮款……”

　　将送往庐江的救济粮分流向雍州由肃王提出，曌平不费一兵一卒——

　　从头至尾，竟然将他们所有人都算计其中，果然高招。

　　“好心计！”黛玉不免赞了一声，“只可惜，全局看来，白白便宜了肃王。”

　　“不，肃王谋害为民出头的郡丞，当属斩杀功臣，令下属心寒，使民心难安，便落了一桩把柄，日后再翻出来，也是他构陷太子，图谋江山，只怕永无翻身之日。”

　　冯素珍声音沉了几分，“肃王掌握的所谓口供系伪造，雍州郡丞关于真相的绝笔书信在我们手上。”

　　确实如此，目前众人知道的所谓真相，乃是太子勾结雍州太守，陷害肃王，肃王勇查真相，使太子真面目得见于天下……

　　再深思一层，就算有一日，翻出这桩陈年旧案，表面看来，此事单纯的就是雍州太守为一己之利，私瞒灾情不报，而手下郡丞深明大义，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特地扣留运往庐江的灾粮，将雍州之事闹到满朝皆知，不能遮掩，借此解民倒悬，救满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而肃王却在其中借机行蝇营狗苟之事，伪造证据，杀害功臣，构陷东宫，令天下人不齿，日后难有容身之地。

　　这个故事版本中只有一个利欲熏心鱼肉百姓的昏官和一个高风亮节舍身取义的勇吏，再就是一位无能被陷的太子和阴险毒辣的王爷。

　　关曌平什么事？

　　无人能想到曌平在其中的作用。

　　算无遗策。

　　黛玉脑中立刻浮现曌平公主有朝一日荣登大宝执掌社稷的场景。

　　她竟有些期待了……

　　***

　　朝中风诡云谲，民间却重回太平。

　　一段时间过去，岁暮天寒，大雪飘飞，人人皆道瑞雪兆丰年。

　　黛玉开办的花记生意也得以恢复之前的兴隆，日进斗金，不过这都得归功于窦娥的辛苦操劳，每日看见窦娥不厌其烦地琢磨新菜式，斗志满满地做菜上菜，俨然一个模样素朴的花姑子，黛玉不禁深受感染，同时也怀着对花姑子的愧意，将从前在花姑子那儿所听所学尽数教与窦娥，又拿出房契，领着窦娥去官府报备，将这沿街的二层店面转与窦娥。

　　窦娥自然是不愿受的，黛玉态度强硬，十分慷慨地将店面赠出，也好叫窦娥日后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

　　“窦娥姐年轻貌美，现下又有一手好厨艺，看这每日来客络绎不绝，不妨在其中留意一二，不定也可觅得良人……”

　　看见那个每日都来店内小坐的年青男子红着脸上了二楼，窦娥眼神躲闪，黛玉打量二人的眉眼官司，开起了窦娥的玩笑。

　　“我……夫君丧期未过，怎可谈婚议嫁。”窦娥扭捏半晌，脸红着说。

　　只怕之前的冤狱之事与窦娥留下心结，她才特此相问，原来竟然是这个原因吗？——不值一提的原因。

　　“这又有什么要紧？”于是黛玉笑道，窦娥的婆母蔡婆也出声附和，“是啊，我家窦娥如此模样，如此心肠，要什么好郎子没有？”

　　窦娥拉过婆母，急得要跌脚。

　　店内响起一阵快活的笑声。

　　窦娥先前的事迹传颂开来，人人心悦诚服，这店里的生意如此红火也有此番缘故。

　　那位长相俊秀的年青男子闻言，从雅间里探出头来，脸色羞赧，找上蔡婆，恭敬拜下，“阿媪，在下是个秀才，识文断字，能说书，想到贵店设个场子，一来能赚几分家用，二来也能招徕顾客，分成好说，只是还望阿媪行个方便。”

　　蔡婆正要答应。

　　“只怕说书是假，娶妇才是真吧？”有食客大声揶揄。

　　秀才立刻脸红了，低下头去，再不敢言语。

　　窦娥忽然自内间跑出来，向那人嗔道：“多嘴！喝你的粥，也不怕噎了。”竟有几分花姑子从前的泼辣味道了。

　　“说书人，过来。”窦娥半身藏在廊柱背后，向那人招手，眉眼含羞，嘴角却难掩笑意。

　　“先说好，赚得的银钱怎么分成？”

　　“全归你。”

　　店内外皆笑了，好事者济济一堂，门外飘起大雪，洁白肃穆，开启新年的第一天。

　　***

　　这日，黛玉忽然想起之前太乙真人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动身前往翠屏山。

　　上山方知，哪吒行宫早已遭毁，入目一片荒凉，断壁残垣，大雪连天，偶尔一两声林枭惊啼，更添凄寒。

　　哪吒之死传开来，陈塘关众人只道哪吒杀父戮母，大逆不道，罪孽滔天，早动手将这行宫拆去了，哪吒为救一城百姓，剔骨削肉的悲怆之举也早被抛在九霄云外，从前的香烟鼎盛如今化为骂声一片……

　　人性本就如此善忘，亦如此薄凉。

　　不知莲花池中日日遭受洗髓之刑的哪吒后不后悔从前的所作所为。

　　想来，是不悔的。

　　黛玉心情沉郁地下了山，奇怪的是，那雪越走越深，到最后竟然有三四尺，黛玉踩着雪一路跋涉，忽然迷路了，前面一个古怪的村庄，村头一户人家，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