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0、哪吒

　　李靖趁夜打马，回去彻查哪吒行宫是怎么一回事。

　　待属下的消息传回时，李靖一张脸青了又白，风雨欲来的眼神几将烛灯盖灭。

　　儿子背叛了自己，现在连自己的夫人也敢阳奉阴违，李靖忽生出一种万事皆休的怅惘。

　　他枯坐至三更，再也按捺不住，阔步走进内帏，掀开帘帐，殷夫人口中正呼唤哪吒，听见那熟悉的梦呓声，李靖顿时心头火起，一把将殷夫人从榻上提起，揪着她的衣领大声质问道：“翠屏山上的哪吒庙是你的主意？！”

　　熟睡的殷夫人忽然被摔在墙角，浑身疼痛，不知所措地翻起身，听见李靖的话，霎时如梦初醒，睁开眼睛，对上李靖斩神杀鬼的怒容，瞠目结舌，眸中流露出怯意，向后缩了缩，惊恐地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你！”李靖脑中一闷，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疯狂蔓延，流至五脏六腑，令他全身生出一股难以自制的张裂之意，下一刻，李靖骤然逼近妻子，长臂一展，扼住殷素知咽喉，凌空将她提起，双目猩红，释放出浓烈的杀意。

　　“你竟然敢不听我的话！生下孽胎已是罪无可赦，竟然还敢为那祸害私建神庙，你忘了谁才是这一家之主！”李靖此刻仿佛被杀神附体，朝天嘶吼一声，将殷夫人举至半空，重重摔至地面。

　　殷夫人闷哼一声，吐出几口鲜血，朝李靖爬来，揪住他的袍角，声嘶力竭地哭诉道：“哪吒难道只是我殷素知一人的儿子吗！你这个做父亲的心当真比阎罗还狠！如今连儿子的最后一条生路也要断绝，李靖，你配为人夫为人父吗！”

　　李靖被殷素知话里的“夫”和“父”两字激怒，浑身煞气涌动，抽出身侧佩剑，立时三刻就要了结了自己的夫人。

　　殷夫人强抻着脖子，一双仇恨的双眼死死地攫住李靖，不屑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龙王私底下做的那些交易，拿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自己的大好前程铺路，你担得起父母官这个名号吗？李靖，你这个懦夫！”

　　殷夫人冷笑，“儿子替天行道斩妖除魔，你为保自己太平，反手出卖幼子；龙王水淹陈塘关，你竟然要亲生骨肉替你赴死，自己却赚得一个身先士卒教子有方的美名；百姓拜服哪吒，香火供奉，你心生嫉妒，砸庙隳祠，不肯正视心魔，此刻却来迁怒于我；何止是为官！为父！为夫！李靖，你简直不配为人！”

　　殷夫人怀着满腔激愤说完这些话，闭上眼睛，一副生死由命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悲凉的笑意。

　　李靖为这番话彻底走火入魔，他掣起长刀，剑锋亮如淬雪，劈头便要朝殷夫人挥下——

　　窗外飞来一记金轮，将剑锋击出火花，沉寂的暗夜瞬间被点亮。

　　“李靖！你前脚害了我，后脚竟然又想杀我母亲吗！”

　　乾坤圈旋转一番重新飞回手里，来人眸光熠熠，身披红绫，手持一柄威风凛凛火尖枪，脚踩一双烈焰肆虐风火轮，眉间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印记，立在庭中如同天神下凡。

　　李靖愣在原地，眼前这位不正是自己死去的儿子哪吒吗？他分明早在雨夜里化成了一滩血肉白骨，此刻怎么竟然安然无恙地立在自己眼前，眉眼与从前一般无二。

　　只是细看起来，却又有几分不同。

　　李靖的大脑短暂地清明了几分，再一回头，与自己素来恩爱的妻子殷夫人怎么痛苦地倒在地上？他心中讶异，正要上前扶起夫人，殷素知惊恐地以手撑地后退几步，哪吒见状立刻飞身横阻在二人中间，怒声斥道：“你还想干什么！要对我们母子二人赶尽杀绝吗！”

　　看着哪吒憎恶仇恨的眼神，李靖忽然头痛欲裂，那毫短暂的清明消失了，意识再次沦为混沌。

　　李靖浑身散发着深重戾气，如同九幽恶魔，“哪吒，你个无君无父的孽障！有何颜面苟活于世，生下你乃是我李靖生平最大之恨！既然你命硬没死，今日便将我赐予你的骨血尽数还来！”说完，双手抄起寒芒凛冽的利刃，朝哪吒面门刺去。

　　哪吒却如同受蛊，竟然呆立原地，毫无闪避之意。

　　“不好！”窗外赶来的黛玉一见此状，霎时想起那与自己交手多次的伥鬼，此物最擅蛊惑人心，牵缠邪念。

　　原来，这妖物竟潜伏在李靖体内，怪不得外界伥鬼踪影突然销声匿迹，若是有伥鬼作祟，李靖突然对妻子殷夫人和儿子哪吒生出杀意也就说得通了。

　　既然是伥鬼，她自然责无旁贷！

　　眼见哪吒无法叫醒，黛玉破窗而入一个飞身挡在哪吒面前，生生受了已经入魔的李靖一掌，为哪吒朝后突袭争取时间，哪吒自蛊惑中破出神智，入目看去，对眼前战况瞬间了然，提起临行前师父赠与的火尖枪，便朝李靖戳去。

　　李靖慌忙举剑来挡，这李靖本是武将出身，拳脚功夫实在了得，外加伥鬼附身内力无穷，即使是天生神力的哪吒对付他也颇费工夫。

　　二人远近相接，你来我往，刀兵运风带电，一路火光四射，招招杀意外泄，黛玉眼看战局激烈，二人打得难舍难分，心中欲要上去趁乱了结伥鬼，又怕在殷夫人和哪吒面前伤了李靖性命，会与二人留下心结。

　　一时不免焦急难安。

　　她犹豫要不要将李靖被伥鬼附身的真相道出，内心深处又想趁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伥鬼彻底斩草除根，黛玉心中两股激烈的暗火纠缠拼杀，只觉得恍惚中四肢百骸都要焚烧成灰。

　　电光火石之间，殷夫人大约发现了自家夫君的异象，出神半晌，忽然叫住李靖，起初李靖并没有反应，殷夫人又叫了几声，李靖神色忽然有些怔忡，脚底风停，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眉眼间现出几分迷茫来。

　　殷夫人见状，忙一迭声地呼唤起来。

　　李靖忽然敛刀，目眦欲裂，头痛难忍地滚在地上，殷夫人挣扎着向李靖靠近，口里哭喊着：“夫君，我就知道你是受了邪祟，你不是真的想杀哪吒的……”

　　哪吒看见殷夫人此举，急切叫道：“母亲，你别被这恶人昧了双眼！”说完，心头恨意陡生，抡起尖枪便朝李靖刺去。

　　眼前寒光闪过，黛玉瞪大眼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哪吒！”殷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前去护住李靖，声嘶力竭朝哪吒高吼：“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啊！你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难道你要犯下举世难容的杀父之罪吗？”

　　“降生于世，非哪吒本愿，自入世首日，李靖便想取我性命，其后伤我肢体，毁我塑像，断我后路，杀父如何？将孩儿视为奴隶的父母，过客尚且不如！既然是陌路人，就事论事有何不可？我不向你们要账，你们反倒以孝道之名将层层枷锁加诸于我，今日，新仇旧恨一并讨回！”

　　“今日若要杀你父亲便先杀了我！”殷夫人视死如归，寸步不让。

　　眼见局面僵持不下，黛玉瞄准时机，暗中运力，一掌推出，法力全数击至李靖肩头，却是极有分寸，有意避开要害。

　　果然，这一掌下去，李靖吐出大口鲜血。

　　哪吒趁机使出乾坤圈，劈向李靖，李靖当即晕厥过去，不省人事，殷夫人一阵惊厥，来不及呼叫，便也倒头栽倒在地。

　　李靖将死，一缕黑线自李靖体内缓缓抽出，片刻过后凝成一团涌动的黑雾。

　　果然是伥鬼无疑！

　　黛玉凝聚真气，汇于指尖，直向黑雾而去。

　　哪吒见状，撇开与父母之间的恩怨，提足上前，与黛玉二人联手制敌，前后夹击，扭动翻卷的黑雾轮番遭到牵制，逐渐不敌，便变换形态，伺机逃脱，哪吒扯出混天绫，黛玉会意，向其中注入法力，二人联手，那混天绫迅速膨大，遮天蔽日般将伥鬼团团围住，严防它遁走。

　　黛玉正要瓮中捉鳖，那伥鬼四下奔逃，眼看无处可去，戾气暴然滋长，以作困兽之斗。

　　二人缠斗数十招，伥鬼因前番与哪吒大战早已体力大耗，明显不敌，眼看那股黑气逐渐消减，只待最后一击——哪吒脚蹬混天绫，几步就飞身居上，高屋建瓴，傲然睥睨，乾坤圈扣下，一击即中，强大的赤金光环将负隅顽抗的伥鬼死死锁住，不得动弹。

　　黛玉择定时机，不断向乾坤圈内被锁定的伥鬼发动法术攻击，与哪吒里应外合，二人一高一低，联合作法，将伥鬼控牢。

　　终于，那团黑雾越来越淡，逐渐化为一缕清淡的白烟，最后在黛玉和哪吒的持续攻势下，终于消失不见，一条寸长的吸血绦虫脱出乾坤圈的束缚，坠于地面。

　　在地上摆尾，抽动几下，死掉了，化为一缕白烟，夜风钻透窗棂，灯光下一团朦胧，方才的一切都如梦一般，随风飘散。

　　黛玉正要长吁一口气，不想，这时哪吒却惊叫一声，吐出鲜血，黛玉见哪吒如此，转过身去，鲜血淋漓气息奄奄的李靖正提着一柄长剑，那柄剜过哪吒骨肉的长剑，毁掉哪吒塑像的长剑，此刻正刺在哪吒腰间。

　　第三次刺痛他的心肠。

　　哪吒觉得自己又死了一回。

　　一股郁结的愤恨消散开来，化为轻柔如雾的悲凉，却也和雾一般，无所依游，无边孤寂。

　　哪吒不得不承认，发现这名为伥鬼的怪物，他心里有一刻是高兴的，那代表着他可以将之前与父亲的龃龉，尽数归咎于伥鬼，他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他不再绝望，因为他还有爱可以期待。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直面真相，那么强大的父亲，怎么会轻而易举就被伥鬼寄生，为何他们能正邪两立长久共存呢，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与其说寄生，不如说合作，原来他的父亲并不无辜；原来，他的父亲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这一剑是教训你这孽子，竟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若再留你在人间，不知你会做出何等十恶不赦的孽事来！没想到我李靖一世英名，有朝一日会毁在自己儿子手中……在这弥留之际，李靖愿拼却老命为民除害！此生无悔！”

　　哪吒泪流满面，狂笑不止，抽出深埋于自己骨肉之中的长剑，因为速度过快而血沫飞溅，在所有人来不及看清之时，一剑刺向李靖。

　　“哪吒从此以后再不负债蒙恩，这条命，不归天地，不属双亲，前面十方天地，百种孤寂，千般业火，哪吒心之所向，不自由而生，宁自由而亡！”

　　一旁的殷夫人，护在李靖身前，一同被利刃穿透心肠。

　　黛玉尚未来得及阻止，一切发生在刹那。

　　血雾模糊了夜色。

　　殷夫人颓然倒地，用尽生平最后一丝力气，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调幽幽说道，“哪吒，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生了你……最不后悔的，也是生了你……”

　　殷夫人是带着微笑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