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79、哪吒

　　“一人做事一人当！哪吒打死敖丙，自当偿命，岂有带累这满城无辜百姓之理！”哪吒面无惧色，头颅高昂，扬声向龙王道。

　　回头跪向李靖殷素知二人，“今日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千刀万剐甘受屠戮，只为换得满城百姓性命无虞！”

　　言毕，哪吒最后向城墙外蠢蠢欲动的滔天巨浪投以轻蔑的一瞥，起身一个飞扑抽出父亲身侧佩剑，森森利刃划破幽深夜空，哪吒反手握剑，向胸口直直刺下，殷红鲜血飞溅，将雨雾染成一片赤色。

　　他双目圆睁，坚定地望着前方，手下利刃不停动作，断臂剖腹，剜肠剔骨，眸中尽是痛苦之色，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殷夫人见状，早已哭得昏死了过去。

　　李靖惊骇得站在门下暗处，呆若木鸡，脸上一片凄风苦雨。

　　老龙王站在云头，被一片乌云遮挡住脸色，眼神晦暗无光。

　　半晌，地上一滩血肉断骨，被雨水冲得七零八碎。

　　老龙王眼神暗了暗，一言不发，广袖一展，潮头暴雨骤然停歇，虾兵蟹将尽数撤去，永夜消散，万物回青。

　　龙王离去，天空飘起了牛毛小雨，润物无声。

　　皎月旁如山的积云渐渐消退，露出一张淡淡轻愁的仙子脸庞，原来黛玉早穿风驾雨来到陈塘关李府上空，隐蔽在乌云之后，默默俯视下方的一切。

　　乌云尽数消去，黛玉身后现出一张面如傅粉朱唇皓齿的小脸，左臂套金环，腰间围红绫，眉目间有不符合年龄的慷慨之色。

　　此人正是哪吒！

　　本该化为血肉白骨的哪吒竟然完好无损地立在云头，隔绝方才的黑风冷雨，此刻，他正静静地俯视李宅中的一片狼藉。乾坤圈金光四放，混天绫随风飘扬，哪吒闭目静立于风雨之中，站成一尊神像。

　　“但愿敖广今后能废除人祭，尽责为官，使民间风调雨顺，诸事安康，否则我定要将龙族覆灭，今日之仇百倍奉还！”

　　黛玉忧心忡忡看向哪吒，想着临行前太乙真人的嘱咐，语气不免重了些，“不可莽撞行事！若是你再将自己置于险境，那今日你师父耗尽修为替你做的这具莲身，也算白白损毁了……”

　　原来黛玉与哪吒分别之后，并未立刻离去，暗中观察之时，见哪吒在李宅墙外徘徊，遂将其叫住，二人一齐去往乾元山金光洞。

　　黛玉因为早知龙王与哪吒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想到书中结既定局，遂上乾元山金光洞找到太乙真人说明来意，将自己所知的始末道出，太乙真人慧眼如炬，早看出黛玉原非本世，乃是物外之人，此前自己也早已料到徒儿本有一劫，只是个中枝节不甚清楚，此刻从黛玉口中听来，天机尽显，不疑有他，二人遂联手设下此局。

　　折下洞中一朵千年神莲，取花瓣以铸血肉，斩花梗为骨节，破莲叶做肌肤，那呼吸吐纳散发金光的莲子，便取了来做心魄，造就一个与哪吒一般无二的小童。

　　太乙真人叫这莲身哪吒代替真身哪吒去了结与龙王的这桩宿怨，因此，今日才有此情状。

　　至此，恩仇尽消，也免去满城无辜受累的百姓丧命于此。

　　黛玉刚觉圆满，欲要拉着哪吒向太乙真人回去复命，哪吒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只因他方才看见母亲殷夫人因为自己离世的震恸晕厥过去，此刻忧心无比，惴惴难安，只怕母亲挺不过此番浩劫，性命垂危。

　　黛玉安抚哪吒道：“傻孩子，你师父早为你有所打算。”

　　哪吒不解地看向黛玉，黛玉笑道：“你看那是什么？”

　　原来早有一个食梦貘守在后院窗边，等待吞食殷夫人的梦境。

　　那梦境正是太乙真人取哪吒之影捏造，借托梦之名嘱咐殷夫人在翠屏山上为哪吒建造一座行宫，只要不断受当地百姓及过路行人香火祭拜，即可使哪吒魂灵不灭，重生人形，再现于世。

　　哪吒听后，凝重的神色有所松动，呆了半晌，双膝跪地，语气十分感激地向黛玉道：“多谢林姐姐再造之恩。”

　　黛玉莞尔一笑，“对你有再造之恩的是乾元山金光洞里那位，不必谢我。”

　　哪吒却不肯起身，道：“姐姐救我也不止在这一次。”

　　“只怕日后我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你这小鬼不认账，反说我拖你后腿。”

　　哪吒廓然一笑，起身，“大恩不言谢，甘为驱使。”

　　***

　　李靖确实为哪吒的惨烈丧生伤心了一段时间，但令他欣慰的是，龙王信守承诺，降下甘霖，解决了旱魃之虐，满城百姓一片欢欣鼓舞，称赞哪吒英勇献身的同时，不忘称赞他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有方，儿子才能舍身取义。

　　李靖被这些夸赞供得飘飘欲仙起来，甚至忘记了哪吒的惨烈结局里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正是他从前与龙王做过的龌龊交易，导致哪吒恨意难消，仿佛不杀龙子便不能减轻父亲的罪过，到最后，他甚至还想以自己的死亡来代替父亲受过，以此洗去李家人的冤孽。

　　哪吒慷慨赴死时正怀着这样的隐秘心思。

　　李靖却浑然不察，他觉得哪吒之死是咎由自取，酿成那般的弥天大祸，全是哪吒一己之孽，他的顽劣之举差点让满城百姓沦为陪葬，现在却又成为英雄配享供奉，这让李靖大为恼火，他只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动摇，哪吒剔骨剜肉固然是慷慨壮举，然而归根到底，那被剜去的骨肉还不是他李靖与夫人殷素知的吗？

　　哪吒只是将本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东西还回来了而已，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既然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那么最终立身行道的英豪之名，也还是归属于他们这些为人父母。

　　哪吒当时一意孤行，未经双亲同意，竟敢擅自损伤肌体，断绝父母恩义，已经堪称不孝，当日的情节使李靖一经想起，心头就燃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李靖心里甚至生出一种不可告人的嫉妒，尤其是当听到有人提出为哪吒建一座庙祠，享受百姓香火牺牲的祭拜——这彻底激怒了李靖。

　　一个无知幼子，堪何受飨万民供奉？

　　于是，听到丈夫断然拒绝了百姓建哪吒行宫的建议的殷夫人，将那日哪吒托梦的内容埋藏心底，暗中派人前去翠屏山选址建庙。

　　此后，李靖着重培养儿子金吒木吒两人，将二人日日领至练兵场上，率众将士出操演练，一段时间以后，竟将哪吒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日，逢朝廷例会宣召，李靖率一路兵马随行出关，待归来时，已经是暮色迷离，四野阒寂，行至翠屏山，忽见一道队伍如蛇龙蜿蜒，一路自山顶迤逦而下，远远望去，山顶葳蕤林木间碧瓦飞甍，紫烟袅袅，乃是一座行宫。

　　李靖勒马停步，派手下拦住一个老妇人，“此地是何地界，为何会有一座如此气派的行宫？而且香火繁盛，远超其他庙祠……”

　　那挎着一竹篮香纸烛烟的老妇人，眉目喜庆地说道：“此地乃是翠屏山，山上的行宫叫作哪吒庙，哪吒从前为百姓求雨，不惜牺牲自己对抗龙王，此后化为魂灵又附于此地保佑生民，驱邪攘灾，祈福降运，极为灵验，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喜来此地祭拜，香火从无一日中断。”

　　李靖自哪吒死后，早将从前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如今再度听闻，如晴空霹雳，千头万绪，五味杂陈。

　　沉思半晌，敛退众人，命手下副将带回军队，自己一人上了翠屏山，一路拾阶而上，如登天梯，不一会儿，汗水涔涔，肩背尽湿，也不知是地势难行，还是心中繁重的缘故。

　　走到山顶处，只见芳草鲜美，花树杂陈，松柏林立，一路穿花拂柳，前面坐落着一道美轮美奂的行宫，不及登门，就见香烟鼎盛，待走近时，供案上瓜果纷呈，色泽新鲜香气诱人，可见民心所向。

　　李靖忽一抬头，看见供台上那道丈高的金光凛凛的塑像，呆在原地。

　　只见那塑像面如傅粉，唇似涂朱，凤目飞扬，眸光如虎，眉心间印着一簇火苗印迹，散金带红，如烈日高悬，英气四溢，身披赤色混天绫，臂悬足金乾坤圈，浑身散发着威赫逼人的气息，令人难以直视。

　　仿佛死去的哪吒就站在他眼前，不知不觉间，李靖身上的盔甲已尽然湿透。

　　他环绕庙内一圈，出手灭了各处炉鼎香烟，将案台上的瓜果打得粉碎，身形有所不稳，半晌方才站定，强自凝气提神，垂眸片刻，抽出腰间青锋宝剑，正是哪吒当日削骨剜心用的那一把，只见寒芒一闪，剑身朝哪吒塑身当头劈下，泥草铸就的塑像骤然倒地，摔得粉碎。

　　看着满地的稻草桔梗和黄泥土块，李靖心头复杂的情绪依旧难以消解，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受到了背叛，极为严重的背叛。

　　李靖怀着一腔怒气趁夜下山，月色朦胧，香火冷清，哪吒从供台之下显身，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李靖，你我二人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父子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