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8、第 8 章

　　此时，秦淮河上，烟水渺渺，灯影轻薄，浆翻波动，夜暖花香，欢声连绵，尾尾画舫相衔，织就一片胭风脂雨，香雾歌寰。

　　身负重伤的白蛇周折于来来去去的画船箫鼓之间，法海紧随其后，朱栏绮户轻纱薄幔，绣帘香雾如温热鼻息急不可耐地扑向和尚怀间，无形之物亦绊人脚步，白蛇得以获片刻喘息之机，不过半晌，那恼人的脚步声又重重响起，仿佛要将这满船画壁香粉尽数倾覆于湖海之间。

　　素贞眼见一红粉画船，茜纱漫卷，茉莉风动，雕栏侧倚着数几娇媚女子，团扇轻摇，笑靥醉人，心中忽生一计，转身化作一股白烟飞入窗间。

　　此时，法海正恼此处千红一窟，绮风熏人，不得安宁，忽见白烟入室，起身就要追入舫间，立时被方才几个斜倚着栏杆的美貌女子团团围住，原来这些女子围坐船外作出那番娇态正为揽客，忽见一英挺轩昂的年青和尚出现在此间情潭欲海，未免稀奇，一时起了逗弄之心。

　　一红衣女子□□半掩，赞叹一声“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说完便轻倚在法海肩头，纤指轻捻法海锦襕袈裟，“是大师这袈裟艳还是小女子这红衣更艳呢？”众女听了都笑将起来，一紫衣女子轻抚和尚胸口，笑容婉媚，“大师不妨垂目一看，明明是小女子这朱唇最艳……”众女笑意更欢，双目似幽魂一般恣意游荡，双手尽在法海身上头上此处摸索，如灵蛇一般柔软无骨。

　　蛇？对了，白蛇要紧！

　　法海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环绕在自己身上千娇百媚的各色女子，“烦请各位施主自重！”

　　说完，他即拂袖而去，大步流星跨入画舫之内，只见船内烛龙火蜃，别有洞天，帐卷纱流，屈曲旋折，光明影丽，令人如在云端，香粉扑鼻，以致于妖媚之气难以觉察，法海怫然不悦，一间间震门入室，甬道尽头忽见红纱飞扬，趋步入内，拨云推月一般甩开恼人的轻薄纱雾，终于见到那熟悉的一抹白影，如白莲绽放于霞光之中。

　　只见白蛇此时正斜靠在一矮榻之上，缓鬓轻髻，媚态生娇，自有一段弱不胜衣之风流态度，受伤的右肩紧靠在背几之上，以红纱堆覆，已经在暗中汩汩留血，素贞强撑着体力应付，脸上勾起一个绚丽至极的微笑，“高僧是上界三清客，蓬莱物外人，如何做得此处红尘场中事？”

　　“妖物惑人，天理难容，我自当以身涉险！”法海目光灼灼，正欲亮出法器收妖，突听白蛇开口：

　　“在那河畔人家，那偷猎小儿的白发妖道难道不是妖，你口口声声要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为何我前脚离开，你后脚便跟上，反而将那黑心妖魔置之脑后，岂非言行不一，沽名钓誉之徒？”素贞言语锋利，双眼之中有刀锋般的寒气溢出，见法海低头不语，双拳紧攥，眉聚如山，已然语塞，白蛇话锋一转，脸上扯起一抹戏谑的微笑，声音蓦然转低，幽幽说道：“抑或是在你的心里，我白素贞比你的捉妖大计重要千百分，你眼看我走，心里只是舍不得？”

　　“大胆蛇妖，休要胡言乱语！”法海急切反击，耳根却骤然红透，如他项上琉璃佛串中的一颗绛红宝珠。

　　白蛇顾不得肩上疼痛，猛然坐起，“法海，我自问从未得罪于你，为何你苦苦相逼，不与我姐妹二人一条活路！”

　　“人妖殊途，你既入人间，便是违乱天纲，我等佛门正道，怎能坐看你放肆殊为！”

　　“前世恩仇前世已结，许仙救命之恩我已报还，今生今世我专意为自己而活，亦未再与凡人有所来往，只图一个耳清心净，为何你却一路穷追不舍胡搅蛮缠，不肯放过！”

　　“你休要装作不再记得！”法海突然沉默，灰心木立 ，半晌之后冷然说道：“前世宿怨自是了结，然而再往前追溯的更前一世呢？你对那文弱书生许仙的举手之劳永世不忘，却对我造成的深重伤害，尽管抛之脑后不闻不问，此等深仇大恨，你修炼成人后却只想着风定云歇，一意侍弄自己的风花雪月，可见妖就是妖，再聪慧灵秀也不谙人性！”

　　“聪慧灵秀？哈哈哈哈，我可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夸我，小女子就笑纳了，多谢大师夸奖。”素贞微笑颔首，满脸魅色，双目却如同蛇信子一般在和尚冷硬的脸上舔舐，倏忽间露出一道了然的笑意，“原来堂堂得道高僧竟然如此小肚鸡肠，我已再三解释，你却罔若不闻，多番纠缠于我，恐怕是借着这个由头好与我亲近，好一个得道高僧，法海和尚，如此的一副花花肠子，莫非你姓‘花’不成？”

　　法海气急，面上却扭捏，吃吃而言：“白素贞……你休得放肆！如此恣意妄为，妖性不改！”

　　素贞一看此计果然奏效，忙乘胜追击，强撑着站起来赤脚一寸寸逼近法海，“人间男子才会纠缠磋磨，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你如此纠缠于我，莫非是倾心于我？想不到，人人交口称赞的大师却是一个凡心未了的俗汉，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可笑可笑，而我们妖，爱憎分明，光明正大，轰轰烈烈，你作为一位得道高僧却假公济私，公报私仇，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妖物，行此小人行径，岂非不值？”

　　素贞逼近法海的脸，堪堪停在一寸之间，温热的鼻息比今晚的月色更加暧昧，“大师若真是想与我谈情说爱，不妨直言，我……”白蛇一笑，转身坐回榻上，风拂衣动，恍若要羽化登仙而去，“自当奉陪！”白蛇眼中的欲色像藤蔓一样攀上法海的嘴角、鼻尖直至钻进那双如墨的黑眸。

　　笙簧之声如远方传来的浩渺清歌，翩翩然攀缘耳畔，法海只觉浑身酥软，恍若将要化作杯中酒，成为白蛇的口腹中物，他招架不住对面白蛇炙热的目光，急忙紧闭双眼，于黑暗之中又觉得自己像是一滴即将汇入脚底江流的水珠，直要瘫倒在地，一时本心难持，法海猛然摇头，对天长啸一声，破窗飞去。

　　站在船顶的通明月色之下，那清心寡欲的年青和尚脸色如被红纱覆透，他正要稳定心神，突然察觉手中冷硬如铁的金刚杵不知几时已缠上了缕缕如雪的轻纱，此时正伴着夜晚秦淮河上的暖风曼舞。

　　素贞见法海终于离去，长叹一声，化作一道白光遁去。

　　前世报恩被这和尚百般阻挠，囚于雷峰塔之中，费尽功夫逃出原来的世界，就是为摆脱轮回之苦，没想到这冥顽不化的秃和尚又追了来，这架势是要生生世世与她纠缠下去，想想一开始的那个意外，一切简直像是写不入流话本的落魄文人笔下的一场闹剧。

　　幸亏她今日急中生智，略施小计摆脱了这讨厌的家伙，否则恐怕又会被抓回去，想到方才法海心赧气丧落荒而逃的样子，她的心里好不痛快，人家都说蛇有七寸，看来这和尚的七寸才叫一抓一个准呢，想到这儿，素贞不禁笑起来。

　　担忧小青和黛玉的安危，素贞忙按照约定赶回花记与她二人会合，此时，正是夜色阑珊，晨雾大漫。

　　黛玉和小青还有花姑子几人也是一夜未眠，正要分头去找素贞，素贞就推门而入，只是肩上已经鲜血淋漓，引得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花姑子找来棉布和烧红的烈酒为素贞消毒，几人开始在灯下七嘴八舌地言说今夜所遇。

　　眼见天色大亮，黛玉看向白素贞，柔声道：“白姐姐身体如无大恙，可自由来去，今后不必再插手我的事，你与小青二人的贾府之行也到此结束，我们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从现在开始，只要你们不存祸人之心，我暂时不逼你们回梦洲，至于你们是去是留，我都听之任之，绝不干涉。”

　　刚才满室的热闹气氛瞬间转冷，素贞心中大惑，她急忙向小青飞一个眼色，“这是……”

　　小青赧然道：“姐姐，林姑娘什么都知道了。”

　　素贞怔忡片刻，忙行大礼道：“还望姑娘宽宥，我们姐妹二人初时却有私心暗藏，小青也是受我指使，后来与姑娘相处日久，才知晓姑娘为人，只是迫于无奈，不敢道出真相，却不是存心欺骗，姑娘大人有大量，还望海涵，惟愿留在姑娘身边侍奉箕帚，不再颠沛流离。”

　　黛玉忙扶素贞起来，“姐姐言重了，我不过是关切你与小青的意愿，如你们是为我手中的法器所迫，而非自愿与我结交，再留你们在我身边，岂不是阻涉你二人自由？那就是我的不是了，因此今日特地把话挑明，也好让你们明白我心意。”

　　“妹妹的心自然是极好的，都怪我们一时糊涂……”黛玉扶素贞坐下，“姐姐不必再多言，我全然知道，你们在青州襄助桃三娘的一番义举，令我肃然起敬，要不我那日在西湖上怎么敢贸然出手相救呢？”

　　“你都知道了？”白蛇说着与小青交换一个眼色，见小青郑重点头，她心下方才释然，连声道谢不迭。

　　花姑子见几人言和，也跟着眉开眼笑起来，为众人倒茶，“多大点事啊，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开不就云开雾散了吗？千万不要为些不值当的小事弄的你我姐妹失和……”

　　黛玉打断花姑子，“花姐姐，你是不是也有事瞒着我啊？”

　　花姑子仓促低下头去，“我哪有什么事瞒着姑娘你啊，你火眼金睛，我区区小妖，笨嘴拙舌，怎么敢在仙女面前耍花招？”

　　黛玉啜一口茶，轻道一声：“嗯？”微弱得像是窗外的凉风送来。

　　“这是什么？”黛玉展开手心，掌中正跌坐着几个穿黄着绿的小人，“这可是你店中伙计？”

　　花姑子言辞闪烁，目光躲避，那小人一见她的脸却好似仗了势，一时跳将起来，“老板娘，救救我们！”花姑子黯然叹了一口气，“再不敢瞒姑娘的，那日初见我就感应到你怀中的风月宝鉴，知道你是清微道长派来抓我们回梦洲的，我故意谎报了那鼎素羊肉的价格，待你囊中羞涩之时，故意指派这一群微小鼠辈去你脚下装作被你捉住，然后让他们交出事先准备好的假金穗子，为的就是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与你攀上关系，好不被摄入那宝镜之中，让此店开得更长久些。”

　　花姑子伸出手，小人们接二连三从黛玉手心跳入花姑子掌中，“其实这些小家伙都是我店中的伙计，雇他们在此打扫店堂，同为蒲老笔下的角色，在这异乡初来乍到也算有个照应，若细说起他们的身世来，也怪可怜的。”

　　黛玉笑说：“那日晚间在客栈其实我就反应过来了。”

　　“姑娘冰心玉质，必然慧眼识真，只是还望姑娘不与我这店里的小精小怪们一般见识，他们也是被我所迫，如此米粒大点胆子怎敢存心欺诈仙姑。”小人们围坐在花姑子掌心，抱作一团，听了姑子的话不住点头，十分可怜。

　　黛玉笑起来，“我若是有怪罪之意，早就怪罪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些小家伙，我可以不与他们一般计较，只是花姑子你，作为主谋，谎报价格欺诈顾客，不是一位合格的店主，因此，我罚你——”说到此处，众人全都竖起耳朵听着，“我罚你——开起这全金陵城最大的酒楼！”

　　大家全都长舒一口气，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连小人儿们也不住地在花姑子的掌心跳跃翻滚，小店内外洋溢着快活的空气，这时，正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跃进门来，简直就像是从天上垂下的一枝金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