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7、第 7 章

　　黛玉眼看法海化作一团罡风直追白蛇而去，妖道举起尖长利爪正要下手，而小青此时躲在摇篮里尚未现出本相，黛玉一急，连忙腾起，居高临下，拂尘化作一道寒光，急若掣电，当头劈向老道，那老道躲闪不及，额中当即有鲜血汩汩流出，妖精怫然作色，使出蟠龙杖极力横抡向黛玉腰间，正是一招蛟龙出海，黛玉凌空翻转，手中拂尘悬空倒挂，尘尾顷刻催发，如同万千细针梨花落雨般刺向老道。

　　老道如灵蛇摆尾，周身凶气四散，“纤纤弱质女，怎敢进我门来！”黛玉手中拂尘倏尔化作软鞭，缚住妖道周身，“此行特来降妖捉怪！”

　　那怪使一个遁地之术，堪堪避开黛玉银鞭，“我修行炼术，与你有何相干！”黛玉对地挥鞭，立时金光迸现，“偷离梦洲私入人间之事姑且不论，入我道门，不行道法，剖杀童心，天理不容！今日正好与你一并结算了却凡尘夙孽！”

　　原来，自打今晨听闻贾府上有个甄道人钦点的林黛玉，她就起了疑心，再加上又听说小儿失窃，又有花姑子三月前开店当夜道人寻烹兔心，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直到今夜眼见此妖道使一个蟠龙拐杖的法器，黛玉心下认定，此怪正是自《西游记》中潜逃而来的比丘国国丈——南极寿星的坐骑白鹿精！

　　只是昔日行者除妖却有这南极老儿分说人情，免遭一死，全身而退，今日此怪秉性不改为祸人间，落在她林黛玉手中，必然打得它抿耳伏尘，从此长了记性，再不敢犯！

　　眼见白鹿精法力不支，黛玉伺机备好风月宝鉴，预备趁老怪现出本相时一举收妖，让它归位原界，却不防老怪背后作法，一滚紫烟翻涌着向襁褓中的婴儿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小青翻身下地作势迎击，黛玉一个跃身挡在小青面前，劈掌打散妖雾，而那老怪早已借着烟雾弥散这阵功夫，遁地逃去了。

　　黛玉紧随其后，借着月光一路追至城外一户道观前，门已上了闩，那老怪穿墙而入，黛玉正欲使个遁地口诀乘胜追击，突然朦胧认出牌匾上的几个大字——“玄真观”。

　　玄真观，她早有耳闻，正是她那位一味好道醉心修仙的舅舅——宁国府的贾敬——烧丹炼汞的地方，如此贸然闯进去，若是不幸正遇上贾敬，名姓已被人顶替，又不能显露捉妖本业，追究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黛玉遂停了脚，只是心中纳罕，这老怪如何与贾府扯上关系。

　　是了，老怪人称甄大师，正是他为假黛玉铺路，将其名正言顺地送入贾府，今天看来，必定是先攀上贾敬这层关系，借其名势背书，才得以顺利送假黛玉入府，不过，无论如何，那位赝品黛玉与妖道狼狈为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是不知其真面目究竟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凡人还是居心叵测别有所图的妖怪。

　　莫非此人与她此行进入贾府将要执行的任务有关？

　　黛玉摇头，师傅交待的任务属于天机，怎么可能轻易泄露，等花姑子的蜂蚁伙计带回情报，一切必将水落石出。

　　想到此处，黛玉抬头对着“玄真观”三字冷哼一声，白鹿老怪，此次傍上贾家这棵大树，还真是一举两得，算你走运！

　　不知几时，小青已经赶到黛玉身后，茫然不解道：“林姐姐为何不进去揪出老道，以了结此患？”

　　“你有所不知，这老怪还有同伙，如今抓了它，恐会打草惊蛇，揭露贾府中那位假黛玉的真面目更会难上加难，我重归外祖家也必然引起一番波动，未免不爽。”何况她贾府此行并非单纯为了认亲，更重要的是还有任务在身。

　　黛玉说完转身，笑向小青，“不是说了任务完成后你当姐姐的吗？我说话算数，从今以后尊称你一声小青姐！”

　　“哎，这可别，我如今想着还是当妹妹的好，每逢危难之时有姐姐搭救，我也好享福。”小青脸上的笑容比往日狡黠之中更多了几分羞赧，脸色微红，抱拳道：“多谢林姐姐今日舍命相救！”

　　“区区小事，不必言谢，何况我这本来就是向你们姐妹习得。”

　　“向我和姐姐习得？”小青满面狐疑，看向黛玉，“此话怎讲？”

　　“青州桃三娘的事，你可还记得？”

　　小青目光闪烁，语无伦次，“桃三娘……谁是桃三娘？青州……对，青州我们的确去过不假，只是当时被法海所迫，实在是未有余兴游山玩水走亲访友，回想起来确实遗憾。”说到此处，小青抬眸偷觑黛玉一眼，不想自己脸上连番闪过的神色早已尽数被黛玉收进眼底。

　　黛玉脸上带笑，语气循循善诱，无比温柔，“是吗？那夜法海与我起了龃龉，将我当成桃三娘的鬼魂，你们姐妹二人突然出现在窗外，半夜三更，阴风阵阵，不是趁着更深露重大好游玩吗？”

　　“哦，对对，正是呢，白日骄阳似火，我们蛇类素来是惧热的，只好趁夜尽欢了。”小青说完忙低下头去，用手指不住地拨弄肩前垂下的长发。

　　“你方才不是还说被法海所迫，未有余兴游山玩水走亲访友吗？”黛玉目光灼灼，在暗夜里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野火，恍若要将人身上的皮肤炙穿。

　　小青一时语塞，修长的颈子埋得更深，“我……”

　　夜色仿若被无形的大手搅得更深更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浓稠的杂质逐渐沉淀下去，为大地上的草木生灵镀上一层墨色。

　　“桃三娘邻居周氏大郎之死是你们姐妹的杰作吧？”黛玉幽幽说道，言语清婉，话里行间无半分怪罪之意，仿佛刚出口的一瞬间就被这月下的一缕清风吹散了，反而是令听的人怀疑起自己的耳力。

　　然而如此轻声细语的一句话传在青蛇的耳里却有如平地起惊雷，“你怎么知道！”小青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黛玉，正对上黛玉一双笑眼，那张如玉的脸上平静无波，在月光下细看却是静水深流，“原来你早就知道。”

　　黛玉勾起唇角，“我如若不知怎么敢将你二人留在身边？你以为我那日在杭州西湖出手相救是偶发善心？”

　　“我们是妖，却杀了人，你不怪罪我们？”小青满脸惊诧，似不敢信。

　　“替天行道，何罪之有？”黛玉反问，“有人道貌岸然，衣冠齐备，却行禽兽之事，死有余辜，譬如那周家大郎和荒唐县令，有妖千年苦修，换得人身，却为一伶仃女鬼甘愿拔刀相助以身犯险，我自问何德何能怪罪于你二人？我只恨不是自己亲自动手，斩却这世间邪魔！”

　　小青听到此处，沉思片刻，亦动情道：“这么说你都知道了？桃三娘告诉你的？”

　　“非也，”黛玉沉沉目光眺向远方天际，眸中如有星子明灭，“桃三娘为人情真意重，做鬼也是至情至性，她在投入风月宝鉴前的最后一刻，依然不愿说出你二人姓名，一己之力担下了所有杀人罪责，着实令我心生敬意，然，我自听说那周氏大郎双目暴突七窍流血的横死之相，再加上暗中前去验尸所见，已确定此人系外物勒缠窒息而亡，与井底横尸的县令死亡时间几乎重合，手法却大不相同，我确定此案嫌犯绝非孤身，必有同伙。”

　　见小青听得认真，不作反驳，黛玉继续说下去，“至于那夜当地人请来法海捉鬼，突然你二人出现，让和尚错以为青州惨案皆由你蛇类酿成，引法海而去，第二日衙门前就有两衙役离奇死亡，至此，我确定主犯不是你二人，恐怕为的是调虎离山，好为桃三娘复仇创造时机。”

　　小青呆了半晌，终于不由赞道：“所言不虚，姑娘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我自愧弗如。”

　　黛玉对小青由衷而发的赞美置若罔闻，继续谈起之前的旧事来，“我对未与桃三娘子诚心相交，贸然行动致其被摄了心魄一事颇有亏欠，不愿再借着正道之名盲目除妖，行此类欺世盗名之事，所以，西湖之上，再见你们遭逢危难，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出手相助，方不负你与白姐姐这等的淑质英才和快意恩仇的英雄气概。”

　　小青听了黛玉一番肺腑之言，不觉耳热起来，现下也自愿推心置腹，低头轻道：“其实我也有私心，一开始姐姐并不愿投奔于你，是我极力劝说，为的是装可怜获取你的信任，留在你身边，一是主动臣服于你以免被收入风月宝鉴之中，二是想借你之势避法海追击，引你与法海一道一佛两派相斗，我等坐收渔翁之利……”

　　“三是想看我与其他妖怪两两相斗，你们好趁人之危毁我怀中法器风月宝鉴，从此逍遥人间，再不受制。”黛玉笑着补充道，面容亲善，只是声音冰冷如霜。

　　小青伶俐五官皱作一团，以手掩面，“从此再不敢对姑娘有所隐瞒。”

　　黛玉声音里陡然带了笑意，“因此，今夜我与那白鹿老怪打斗之时，你一直装作婴儿安睡于襁褓之中，权作浑然不觉，是在等待时机，而非心生惧怕或者法力受压？我追来此玄真观你一路暗中尾随，还极力撺掇我入内再战，亦是寻获时机？”

　　小青声线如泣，惶惶然跪下叩首，“今后再不敢的，求仙姑原谅我一时鬼迷心窍。”

　　突然，感到一双带着暖意的双手抚上自己双肩，听见黛玉柔软如春雨的声音，“没有受伤就好，你全程没动静，害我一直担心你受了法海和老道法力的波及，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小青拾起双膝，抬眸对上一双饱含关切的双眼，又想到连日以来和姐姐二人被法海和尚追逐喊打的漂泊苦旅，不由得落下泪来。

　　二人既已交心，肩头俱感倍轻，回城路上，黛玉只觉月朗星明，头顶的垂云星野，远处的山川大河，还有城中依稀灯火照映的十万人家，皆化成滔滔流水，一路向她滚滚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