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78、哪吒

　　哪吒双拳难敌，渐渐处于下风，这时，从天际渺渺云雾之中冒出一道窈窕身影，众人见来者身形纤细，一袭青黛衣袂飘飘，乃是一个妙龄人族少女，正是黛玉。

　　她飞入阵中，破了四海龙王围聚的迷魂阵法，唤醒哪吒，两人并肩，以二敌四，将对面打了个落花流水。

　　那西南北三海龙王察己不敌，紧急收势，到底是事不关己，大难临头也只顾自保而已，于是眼神略一交换，齐齐落荒而逃。

　　只剩下东海龙王敖广一位死死抵挡，没几下就被哪吒打翻在地，现出本相，哪吒顽劣心起，跨骑在龙身之上，剥下老龙四五十片青莹鳞甲，顿时鲜血淋漓，满地狼藉。

　　“哪吒，今日你有种最好取本王性命，否则日后定叫你千百倍偿还！”气息奄奄的敖广倒在地上，咬牙切齿道。

　　“哪吒今日留你老东西一命，从前残害人族生灵的这笔帐由你那孽子顶了，你闹上我家门，我便打上你天宫，我此番饶你，你回去快些向凡间降水，以纾困局，若做得好，从此，我们之间前仇旧恨算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快些答应吧，老龙王，”黛玉在一旁推波助澜，轻笑道：“这生意我听来都觉得划算……”

　　不待老龙回应，仙桥之上，一列巡逻的天兵天将闻声赶来，哪吒和黛玉见状，慌忙遁身离开。

　　路上，二人穿云拨雾。

　　哪吒声含惊喜，“林姐姐，你怎么来了？”

　　黛玉懊恼，“我若是不及时赶来，还不知道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事！”

　　哪吒却不接茬，语气谙熟，脸色像个小大人，“听说你去了雍州。”

　　黛玉也习得他的打岔工夫，绕回最初话题，“之前不是已经有所约定吗，你怎么又独自行动？”

　　哪吒嗯额嗫喏半晌，终是侧过头去，抱臂斜视，撅着小嘴，一脸神气，“我怕你拖我后腿！”

　　黛玉笑起，揪他头顶绾着红绳的小髻，“今日看清楚了没，到底谁拖谁后腿！”

　　哪吒垂眸想了一下，转身朝黛玉深深拜下，道：“多谢林姐姐救命之恩。”

　　黛玉笑靥如花，能让这精灵鬼马的小顽童乖乖听话，着实费力。

　　想起方才说起的雍州劫粮一事，哪吒再度问起，黛玉倒也不避讳，也不管这垂髫稚子能否听懂，径自讲了起来，“赈灾粮已经如数运回庐江，陈塘关的例份想必也已分配下去，且度过眼前难关，再等龙王甘霖降下，就可灾消难解，风雨无忧了。”

　　“林姐姐，敢问雍州灾粮被劫一案是怎么一回事，那赈灾粮款乃是皇家军队亲自押送，稍出纰漏就是灭族抄家的大罪，何人有这等胆量竟敢私劫皇粮？”哪吒疑惑地扬着头问她。

　　“祸源是谁，你猜？”黛玉神秘眨眼。

　　“暴民，贼寇还是匪兵？”哪吒好奇发问。

　　黛玉轻轻摇头，“都不是。”

　　哪吒满面狐疑。

　　黛玉轻笑，“如果是的话，我怎么会那么快回来。”

　　哪吒眼睛瞪大，有如铜铃，惊声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说出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此次事件，乃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黛玉说着看向哪吒，打量他的表情。

　　“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哪吒有些会意，蹙起一双细眉，“莫非？此次的灾粮失窃事件，不是匪患，而是——监守自盗？”话说到这里，哪吒似乎也被自己的猜测震住了。

　　黛玉笑得了然，“孺子可教。”

　　“为什么？为什么官家的人要劫走赈灾粮？”哪吒十分不解。

　　“说来也是一桩伤心事，”黛玉看向前方，眉头紧蹙，沉声道：“此次遭灾，不只是在我们庐江一带，雍州因为水涝加瘟疫，竟比我们这里更不如，尸停遍野，饿殍堆山，雍州太守为自己的官路前程，将疫情私按不报，致使瘟病蔓延，事态难掩，正有雍州府内一郡丞素与太守不合，遂出一计，私自扣了朝廷运往庐江的灾粮，只为将此事闹大，以致于不能遮掩，朝廷才派了人下来，彻查此事，至此，背后这一出腌臜阴谋才得见天日。”

　　“原来如此——”哪吒听后怔了半晌，“那最后如何收尾了？涉案其中的人又是如何处置的呢？”

　　“肃王已经处斩了那位昏庸无能的雍州太守……”

　　哪吒急忙问道：“那位郡丞呢？升官了吗？”

　　黛玉摇头，语气亦有些许无奈，“怎么可能升官？私自劫运赈灾粮款，可是杀头之罪，只不过肃王念在他初心为民，揭露真相有功的份上，免他死罪，又因疫情紧张急缺人手，特地许他留用，算作将功补过。”

　　哪吒忿忿不平，“那也太不公了些！”

　　“郡丞原是那太守下属，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实属不易。”

　　“就像那个河神一样？”哪吒扬声，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父亲，父亲在龙王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他都亲眼看见了，却始终不敢去想背后的那些交易。

　　“本质不同，河神强纳民女，替龙族搜刮童男女，为虎作伥是也，事后不及思量，毫无悔过之意，秉性奸恶邪佞，死有余辜。”

　　“那这个郡丞或许也只是想挤掉郡守自己上位，升官发财呢？”哪吒好似还有不服，升高的调门里透出些焦急。

　　“论迹不论心。”黛玉淡淡答道。

　　“哦。”哪吒闷闷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黛玉察觉他情绪有所变化，遂另起话头。

　　哪吒却仍是恹恹的样子，二人闲聊了几句，已至陈塘关，看见官署门口搭起粥棚，正在施粥，长长的队伍一路拐过街角。

　　哪吒眼睛一亮，又重新扯过之前的话题，意犹未尽的样子，“敢问林姐姐，赈灾粮款都运到我们这里来了，那雍州那边的灾民怎么办？他们同意把粮食让给我们吗？”

　　黛玉笑了，“不是让，那叫物归原主，这批赈灾粮原本就是要运往这里的，要不是在雍州出意外，早分发到灾民手里了。”

　　“那雍州百姓还在挨饿吗？”

　　“放心，只因一路还有些脚程，有时间差可以利用，肃王做主将运往咱们这里的灾粮向雍州分流了部分，已经向周边其余未受波折的地方征调粮食，不日即将运到庐江补上空阙。”

　　“若论始作俑者，只能怪朝廷昏庸，官吏无能。”黛玉叹气。

　　“还有河神作祟，龙王该死！”哪吒义愤填膺。

　　“我后悔今日没取这老龙的性命，”哪吒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早知波及范围如此之大，酿成罪孽如此深重，应该剥了他的龙皮，扒了他的龙筋，再把龙肉分给受灾的乡亲们吃，方能彰显天理正义！”

　　黛玉看哪吒浑身戾气尽显，暗自心惊，忽然浮现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来，想了一想，向哪吒温声道：“当务之急是要那老龙王降水解旱，要是伤了他性命，恐怕远水难救近渴，倒不如先和他做笔生意划算，日后若他再敢作妖，除去也不迟。”

　　哪吒黑瞳幽幽，那股骇人戾色逐渐减退，轻轻点头，“林姐姐说的有理。”

　　李府门前，二人分道扬镳。

　　黛玉走后，哪吒在墙根枯站，踟蹰半晌，不知如何面对父亲，纠结了大半下午，直到傍晚，墙内传来一声，“孽子！还不进来！”

　　哪吒被父亲以带刺荆条抽打百鞭，跪在庭中，浑身渗血，是夜发起高烧，饶是如此，那李靖也绝无松口之意。漆黑夜色之中，哪吒身下满地殷红，终于一头扎倒在地晕死过去，殷夫人见状，抱着哪吒瘫坐在院中号啕大哭，下人跑出去请遍了城中名医。

　　深夜，平地一声惊雷，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照得雪亮如白昼，不一会儿，瓢泼大雨铺天盖地降下，雨中那闪电如炫舞的银龙，又如击节的鬼鞭，将四野八荒尽数照成青光地狱，十分可怖。

　　本来是久旱逢甘霖的喜事，此刻，却无一人能笑得出来，只因山间洪水肆虐，河道奔流，飓风大肆翻卷，海浪涌动，卷起波涛万顷，潮头高过防守城墙，虎视眈眈地盯着满城百姓。

　　风大雨大，水火无情，并无医者愿意登门，发着高烧浑身缠着白绫的哪吒在黯淡烛光下奄奄一息。

　　此刻，却有一位不速之客在李府上空露面。

　　“陈塘关总兵李靖！听着，你儿哪吒闯下滔天大祸，若是今日不交出此子，我敖广便叫你这满城黎民生不如死，家破人亡，尽数覆灭！”

　　风雨雷电之间，那身负外伤的老龙王显得面目狰狞，十分可憎。

　　李靖毫无遮掩孤身立在风雨中，发须尽湿，狼狈不堪，惶惶若丧家之犬。

　　他盯着乌云闪电中半隐半现的龙王半晌，扑通一声跪于泥泞之中，稽首高声道：“子不教父之过，哪吒犯下大错，李靖愿替他受罚！”

　　李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句“子不教父之过”彻底地激怒了敖广，只见他立于云头，狂笑不止，广袖起落之间，城墙外围汹涌不息虎视眈眈的海潮又向前倾来几分，已然高至天际，与开合舒卷的乌云缠绕在一起，天地界限一时暧昧难明。

　　满城哭声骤然高起，犹如地狱恶鬼挣扎嘶吼。

　　“哪吒在此！”

　　不知何时，方才还在床上因为高烧而毫无知觉的小儿，已经拆掉裹伤白布，带着一身鞭痕血迹，立在风雨雷电之中，脸上竟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那般的视死如归！霎时竟叫满川风雨潮头减退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