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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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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黛玉收到冯素珍的消息,赈灾粮款在雍州一带遭截。
原来雍州月前大涝,死伤无数,尸横遍野,沟壑难填,灾后引起瘟疫横行,更兼水旱不调,年谷不登,百姓饥乏,无以为粮,死者数不胜数。迫于饥馁,强者攫夺,弱者丐讨,流民四散,土匪横行,闹事者趁机揭竿而起,一时聚起千人,雍州一带大乱,运往庐江的贩济粮款被趁乱劫走,也不知是暴民还是贼寇抑或匪兵。
或是朝廷内部人的所作所为也未可知——
据冯素珍所言,此次赈灾集粮虽是曌平以己之力在其中斡旋推动,最终运送一事却由肃王承揽,东宫无能,早为皇上不喜,肃王早已虎视眈眈,主动揽下此次赈灾平乱之务便是为日后造势铺路。
二皇子肃王一党近几年风头大盛,太子频频受掣,急于灭肃王威风,极有可能趁机从中作梗。
曌平公主深知她那二位兄长癖性,只怕暗中免不了互相使绊。鹬蚌相争,于她本应有利,只是岁饥民馁,灾粮再遭销毁,庐江将沦为人间地狱。
曌平素以大局为重。
因此她早派冯素珍投入肃王门下充当暗桩,此次跟随队伍前去雍州,一为圆满完成此番任务,二也是为监视肃王动态,雍州地界,乃是水陆交通运输必经之地,亦是兵家必争之城,此刻势力盘根错节,又是多事之秋,曌平早料到这次的灾粮难以保全。
后来,果然如她所料。
现在灾粮失窃,最苦恼的当属主事的肃王一党,肃王遭瘟,太子自然乐见,得利者最有可能是始作俑者,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冯素珍因为与运粮队伍同行,也牵涉其中,此番向黛玉求助,又是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黛玉不得不应。
曌平公主虽有东厂一党相助,只是碍于女子之身,手下武将却几无可用之人。正好驸马冯素珍举荐了一人,正是黛玉,说是也为女子之身,却武艺高强精通术法,曌平有意重用,故先以此任来考验于她。
只是黛玉为难,她虽亦有感于曌平公主雄心,却于仕途经济无意,即使从前有风月宝鉴在手,也只是帮花木兰与薛涛出谋划策,并非为自身的争权弄利,再者,她本不是此朝之人,若她牵涉其中过多,等到时机成熟,再要回归金陵,大约会招致众多麻烦,后期恐怕更难脱身。
更何况她原本打算要去东海龙宫查人祭一案,近日还要防止小童哪吒的出格之举,半路杀出此事,猝不及防。
只是事态紧急,再兼入目饥民哀劳,满城饿殍,心一横,不得不先应下,当即起身行路,赶往雍州与冯素珍汇合。
夜行路上,黛玉心想,不知道花木兰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得了封赏,若是此时她在,恐怕能和曌平彼此成就,造就一番伟业……
可惜,风月宝鉴不知去向,否则空想必能成真了。
***
东方未白,晨鸡待啼,弯月尚挂在枝头,哪吒擦黑溜出李府祠堂,来到城外通河,这里直通东海,是百川入海的最后一程,他沿着河道直行,一直走进雾气苍茫的大海之中。
天地静寂,只有波涛翻涌拍岸声声,哪吒赤脚站在水中,海浪仿佛有意与他作耍,一次又一次扑上他的脚踝。
哪吒却无玩心,他想起那些枉死的人祭,逐渐走进海水深处,只觉脚底冰凉沁骨。
凤目如淬火,哪吒咬牙,抽出身上的混天绫,凝气聚力,翻江倒海,一时风云骤变,将整个海底翻转过来,此刻天色尚早,海底龙宫尚未从静默的休憩之中醒来,忽然满宫震荡,宝座翻斜,楼阁晃动,龙珠神贝滚落一地,龟鳖鼋鼍叫苦连天,东海海域一片惨淡,黑云压岸。
自一片愁云惨雾中翻出两道黑影,哪吒定睛一看,乃是两只巡海夜叉,乘着浪头径来到他面前,横眉立目,尖口獠牙,“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敢在我东海水域大闹,今日必得捉你去水底领罚!”
哪吒足尖轻点,悬至半空,双手叉腰,姿态睥睨,“要动哪吒,只怕你区区夜叉还没有这个能耐!”
两夜叉同时挑眉,侧头相视一眼,彼此意会,立时跳起,袖出水晶耙左右各朝哪吒袭来,哪吒蹬足一跃,跳开了,当空劈出手中乾坤圈,光波震出,两夜叉瞳孔一翻,相继倒地,咕嘟沉入水中,遭海浪卷走了。
哪吒手下留情,没要它们的命,留着二人回去通风报信。
那龙王三太子性格暴戾恣睢,听见此等衅事必定要怒从心头起,前来迎战的,他只管在这里等他罢了。
果然,不足一刻,海底跃出一条巨龙,将深蓝海平面划为两野,裹着千军万马般的层层白浪朝哪吒扑来,掀起海风咸湿腥气阵阵,到得眼前,摇身一变,化为白衣男子,额上顶一对青白龙角,眼神阴戾,正是龙宫三太子。
其人居高临下,待看见哪吒是个不及膝高的小儿之时,面露不屑之色,“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兵天将,竟是个无知小儿,胆敢扰我龙宫清静,伤我海族兵隶,莫非活腻了不成?!”
哪吒却不怕他,双目炯炯如虎,扬首反问:“你是何人?”
“你这人族小儿无知,说给你长长见识也好,可别吓破了胆,”敖丙哂笑一声,面色傲然,语带卖弄,“本人正是这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哪吒回他一道冷笑,“来得正好!”
敖丙低头上下打量哪吒,毫不掩饰饕餮之色,语气得意而讥诮,“人族如今果然识趣了,才献过几对上好的祭品,今日又送新货上门……”舌尖一舔,极其邪肆。
哪吒毫无惧色,声音清亮,“今日上门送死的到底是谁还未可知……”
敖丙眸中转上几分狠色,“本太子修炼大成,心情正好,本欲放你一马,只是你这蛮子不知礼数,实在可恨,今日必有你一番剥皮拆骨的活罪受!”
说着,亮出一柄方天画戟,挟风裹电直扑向哪吒。
哪吒左手持乾坤圈右手握混天绫飞身相迎,二人你来我往,风驰电掣间已经交手数十招,哪吒到底年幼,长时间的缠斗过后体力明显难支,出招显出疲态,敖丙占据上风,心中一时得意,趁胜追击,连连发力。
哪吒低头,装作不备,被敖丙方天画戟弧光击中,掉入海中,溅起大泼银光,敖丙见状,敛了武器,化为原型,一头扎入深海,缠裹哪吒周身,要将他勒逼窒息至死。
不想,那被尖利银白鳞甲纠缠紧缚至意识模糊的哪吒 ,双眸乍开,华光灼灼,敖丙不明其中意味,正眯眼思量,忽觉腹身刺痛,低头一看,海水已经染成一片血红,哪吒手里正握着一把雪亮的短刀,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敖丙双目喷出激愤之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旋身翻滚,欲将哪吒压在身下,哪吒却灵活跃身,混天绫一摆,将巨龙浑身缚住,双手把住龙角,狡黠一笑,手中的乾坤圈迅速飞出套上硕然龙首,且骤然缩小,随着哪吒口里念念有词,那乾坤圈不断紧缩,片刻工夫,之前还大放厥词的妖龙已经没了气息。
哪吒拖着死气沉沉的龙身飞出海面,破开幽黑龙甲,抽出龙筋,粗长如带,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着莹白粘腻的光,如万千幽魂之眼凝成一束,泪水涟涟地哭诉着往日的冤屈。
“敖丙被降,再不能兴风起浪,你们也可安息了。”
哪吒提起数丈长的龙筋,在水中大肆翻搅,直翻得天地为之变色,待如山浪头打来,便将被开膛破肚抽去筋骨的龙尸扔进潮峰,海潮顺势一扑,将龙身排上沙滩。
远处海平线上一轮红日逐渐升起,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炽红。
***
河神已死,旱情却丝毫未缓。
七里八乡的百姓又忙着搜罗新祭品,没有巫祝,自有死去老巫的弟子补上,牵头的乡绅,一个赛一个的多。原本发生了那样的事,是没有人再肯出头的,听说哪吒被禁足,李靖从中多番斡旋,祭祀活动又得以恢复。
龙王庙里的牺牲果醴也已经换了一遭又一遭。
哪吒来到龙王庙里,外面岁饥民馁,此处却是香火丰饶,不禁令人倍觉讽刺。
哪吒甩出龙筋,将那昂藏七尺傲然屹立的塑像打得粉碎,事毕,又将龙筋团成一簇摆上供桌,在幽幽的檀香中逐渐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哪吒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一批面如菜色的信众进了庙祠,饿得头晕眼花的众人趴在地上,撅起屁股卖力磕头,待闻见那股膻腥,个个神思飘飘,魂飞天外,领头的看见供台上的带有未干血迹的筋骨,忽然眼里冒出红光,冲上去抓到手中大肆啃咬,后面的看见了也迫不及待,一个个争先恐后涌到佛台前直抢过龙筋往口里塞,涎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此时,海滩之上,烈日高悬,被抽去筋骨的龙身委顿如一摊烂泥,满地贝蟹乱爬,苍蝇群飞,飞禽走兽争食腐肉,有困馁将死的流民闻味赶来,一头扎进被撕咬得不成样子的龙肉之中,贪婪地抓食啃咬,远处不断有人爬来,先来人与后到者打得七荤八素,场面混乱不堪,动静甚至传到了海底豪华肃穆的水晶宫之下。
午后消息传回时,老龙王当即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