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75、哪吒

　　话说二人分别，已近黄昏，金乌西落，鸦翅般的檐角沉沉欲坠。

　　哪吒正要溜进李家祠堂，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入目，水磨石板地上一道长长的暗影延伸至他脚下，哪吒顺着那影子看上去，黑甲红袍，高大威严，正是父亲李靖。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背影说话了。

　　不待哪吒应声，李靖便又沉声问道：“哪里去了？”

　　哪吒见状不妙，跪伏于地，谨慎地望着光滑清幽的水磨石面上一大一小重叠的暗影，吞咽几口唾沫，怯声道：“禀父亲，孩儿去了通河。”

　　“听说你不但搅了河神祭祀的场子，还杀了两个人？”李靖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身下的儿子，双眸微眯，沉肃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透出一种不容分辨的威慑。

　　哪吒奇怪，明明自己还救出一个人，父亲怎么不说，偏偏抓住那两个死有余辜的家伙作文章，听语气里的叱问，倒像是在兴师问罪。

　　“说话！”

　　“我……”哪吒嗫喏，小拳一捏，咬了咬牙，仰起头来，“父亲，孩儿并非恣意杀人，实乃救人。”

　　李靖面色铁青，眼下一片浓深阴翳。

　　哪吒急切道：“那个所谓的河神并不是什么神灵，而是个鲇鱼怪，他索要收纳祭品，只是为满足一己私欲，我们都被他骗了呀，父亲……”小哪吒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见父亲神色淡淡，不为所动，哪吒膝行至李靖脚下，抓住他袍角，“孩儿已将那鲇鱼怪打了个粉碎，又将那害人的巫祝和乡绅投到河里，这下，豪绅暴吏们再也不敢假借河神之名鱼肉百姓了。”哪吒语气愤愤不平，眼神里有星星点点的火苗在跃动，他急切地宣示着自己的功绩，像那些往日里向李靖邀功请赏的下将。

　　只不过，眼里的渴望却是天真的底色。到底还是个孩子。

　　李靖眸中厌恶的神色减淡了几分。

　　只温声道：“你行事太过莽撞，不及你两位哥哥。”

　　哪吒神色诺诺，低头轻声道：“孩儿明白。”他心里诧异于父亲的镇定自若，为何父亲听了这个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他早就知道似的。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堂壁上碗大的夜明珠骤然亮起，满室生辉。看着那世所罕见的夜明珠，哪吒心上有一道罅隙悄然出裂。

　　“你知道就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了大出风头，一味的逞勇斗狠，只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别忘了，你所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整个李家！”李靖冷声说完，面色怫然，看向哪吒顺服低垂的头顶，闭上眼睛，强自顺气，半晌始静。

　　堂外有风过，窗纸岑岑作响。

　　“对了，你打死河神之事还有知情人吗？”李靖忽然问道。

　　哪吒想起了那位叫黛玉的姐姐，眼珠闪了几分，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仰起下巴坚定看向李靖，摇头，“孩儿只假借河神名义送走了那二位，是为杀鸡儆猴，在场众人无一知悉内情。”

　　李靖抿了抿唇线，脸色依旧不大好看，转过身去，背对哪吒。

　　“今日之事不可对外声张！”

　　“孩儿谨记。”

　　“违抗父命，擅自出府，草菅人命，犯下大祸，禁足三月，好好给我闭门思过！”

　　李靖说完便拂袖而去。

　　哪吒黯然跪在祠堂冷硬的地板上，盯着父亲已经一脚跨出门槛的高大背影，竟然从中读出了几分慌张的味道，见父亲就要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装作不经意地道：“河神是妖怪邪灵残害人命的事，龙王是不是也被蒙骗其中，父亲——知道吗？”

　　李靖脚步一顿，默然半晌，厉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多嘴什么！”

　　快步离去。

　　夜半。殷夫人惦记着儿子一天未进食，心疼得紧，趁李靖入睡，偷偷携了饭食溜到祠堂来看望哪吒。

　　“娘，那个夜明珠是哪里来的？家里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宝贝？”哪吒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胡乱坐在地上，一边狼吞虎咽地抓着饭团往嘴里塞，一边装作好奇的样子随口向殷夫人问道。

　　“这个呀，”殷夫人看着夜明珠温润的华光，笑起来，“说来也是一桩奇事，这是你父亲梦中所得。”

　　哪吒停止咽食的动作，睁大眼睛，“什么梦？”

　　“一个很老的梦了，早在生你之前就有了，”殷夫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微笑道：“不，准确些说应该是在怀你之前……”

　　殷夫人的神情安然，像在讲述隐秘而遥远的梦境，“那时，你父亲才来此地上任没多久，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他突然惊醒，我问怎么了，你父亲说他做了一个怪梦，梦里面有一条龙跟他说话，那龙要他建一座龙王庙，报酬是一颗夜明珠。”

　　“然后呢？”哪吒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龙王庙建了没有？”

　　殷夫人看向壁上的灯台里悬着的夜明珠，“如你所见——”

　　哪吒屏住呼吸，循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那一颗碗口大的珠子，皎洁圆明，寒光映骨，满室为之熠熠生辉，哪吒盯得目不转睛，直到双瞳被刺痛，甫一移开，就发现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全都重了影。

　　夜明珠太亮了，华光如昼，衬得祠堂里那盏盏烛火无比暗淡，如萤火之尾，不堪一击。

　　果然，父亲早与龙王有所来往，活人祭祀的事，也是他默许的吧……

　　殷夫人看着哪吒若有所思一脸凝重的神情，眉头暗自皱了皱，轻轻抚上儿子茸茸的发顶，声音严肃而威沉，道：“哪吒，今夜关于那龙王庙与夜明珠之梦，在你父亲面前切忌多言，面对旁人更是不得提起。”

　　夫君的脾性她是知道的，素来多疑，又刚愎自用，哪吒的诞生，已让他们夫妻二人离了心，直到近来哪吒拜入太乙真人门下后才有所缓和，她不希望再横生枝节。

　　看母亲表情异常郑重，哪吒不敢不从，沉沉点头，“孩儿知道。”

　　殷夫人临走前，躬身向祠堂里林立的祖宗牌位敬香行礼，随即从放置香炉和牌位的檀木案子下取出柔软的蒲团，然后扶起哪吒，垫到他因为久跪而冰凉又酸痛的膝盖下方，轻轻笑了笑，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响起凝涩的关门声。

　　“母亲，”哪吒突然回头，叫住殷夫人，“龙长什么样子？”

　　殷夫人仿佛没有听见，已经兀自走远了。

　　那硕大璀璨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荧光，满室寂静，逐渐生成一种清冷的蓝光，灯座之上的夜明珠变成了一座海底龙宫，哪吒仿佛受了蛊惑，起身，逐渐靠近，他站在灯台下静静仰望，内里仿佛有龙正暗自游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一道灼热的金光，猝不及防，他的手指已经被烫伤。

　　哪吒倒吸一口凉气，将手指塞入嘴巴，拧着眉头吮吸，希望减轻疼痛。

　　抬头再看，那夜明珠已然化身为一轮烈日，炙热逼人，正如白日那般。

　　哪吒重新在蒲团上跪好，喃喃道：“龙的样子……”

　　是时候去会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