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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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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披银甲腰围玉带的怪物立在那里,头扁口阔,两眼嵌在额边,上下颌各垂两条细长胡须,神色幽深。
原来所谓河神竟是个鲇鱼怪!
“夫人——”那鲇鱼怪一见黛玉,喜色难掩,笑容轻猥地叫了一声。
黛玉佯装受惊,面上扯出浓浓的恐骇之色。
鲇鱼怪长袖一挥,满室明灯乍然生辉,疾步走近,俯身端详黛玉片刻,心满意足地一笑,扬声道:“你就是那些凡人献给本神的新祭?”
黛玉垂下头去,作颤栗状,并不答言。
鲇鱼怪抚须,哈哈大笑,一双鱼眼紧黏在黛玉身上,渐次幽深,“愚蠢的凡人,早些送你这样的美人下来,也不必受如此天灾了。”
黛玉心中一顿,果然是这妖物捣的鬼。
鲇鱼怪上前伸臂作势要搂过黛玉,黛玉反身一躲,此怪脸上生出不满之色,嗓音阴沉,威胁道:“你在这床底看到了什么?”
黛玉慌忙摇头。
“快说!不说现在就将你丢入其中!”
黛玉心中冷笑,却有意吞声咽气,垂首缩颈,噙着两眼泪花,怯声答道:“是……白骨。”
“知道就好……”鲇鱼怪仿佛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美人纵使有十分颜色,入了化尸鼎,也不过是枯骨一具,”见红衣装扮的人类新娘露出惊恐模样,鲇鱼怪脸上难掩兴奋,勾过她有意偏侧几寸之外的精巧下颌,“得罪了本神的下场,你可清楚?”
黛玉心中只觉十分作呕,面上犹自转出凄婉之色,柔声道:“凡女自是明白,能被选中进献与大王,是凡女的前世修来的福气……”
鲇鱼怪听了此奉承之言,神色稍霁,黛玉强压着恶心靠近鱼怪,轻声试探道:“只是敢问大王,为何往年大王恩泽无限,庇护乡民,方圆百里得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年竟饥馁交迫民不聊生,是哪里惹得大王不满吗?岸上乡民皆深自惶恐,送凡女入水前嘱咐凡女一定要向大王问个清楚,也好日后改进,勤加香火供奉大王。”
那鲇鱼怪听了此话,神色定了片刻,似在打量她的用意,待看到黛玉婉转秀媚之色,瞬间眸色深浓,抓在黛玉皓腕之上的力度重了三分,黛玉吃痛,也是故作姿态之意,恰到好处的嘤咛一声。
那鲇鱼怪见状,心中□□难耐,大约是见其柔弱无害,外加讨好美人之意,便豪声道:“往年每年一对童男女,隔年一个美人,倒也是够的,只是今年,那东海龙王忽然要加重各地湖泊江河的供赋,仅童男童女就要了四双,本王虽贵为一方之河神,也颇感无奈,只好委屈美人乡民了……”
鱼怪说着便要欺身压上,一股夹杂着淤泥的腥涩气息哗然喷出,黛玉避其亲近,暗中使力将其推开,侧身道:“大王也着实无奈,只是为何那东海龙王忽然要如此繁重的上贡呢?”
鲇鱼怪心急,不假思索,忙不迭答了,“听说乃是龙王三太子欲练奇功,亟需童男童女吸纳灵气,龙王素来溺爱三子,便将这苦役摊派到我们这些小卒头上来了。”
黛玉心中一沉,只想到是河伯之孽,原来竟也有东海龙族掺杂其中,而且是始作俑者,实在难以想象,听这鱼怪的语气,也似颇有怨念。
见新妇百般推拒,鲇鱼怪忽而震怒,反手捉住黛玉双腕,“好你个人祭,本王抬举你一介凡人,你却推三阻四,搅扰本王兴致,不识好歹的贱人!”
鲇鱼怪自上而下俯身逼视,因为面宽而显得无神的鱼目之中狞厉尽显,“你既然已入得我怀,吃了那水息珠,已入我族类,就再无上岸还俗可能,如今天高水深,我就不信,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黛玉心中好笑,果然,那水息珠有诈,幸亏她早有防备。
“好鱼怪!你且看清这是何物!”黛玉一个挺身,自鲇鱼怪手中挣脱而出,飞速翻跃落于白玉铺就的地面,手心展开,赫然滚着一颗晶莹剔透明光丸。
鲇鱼怪大惊,狠戾之色在眸中闪动几番,阴沉恨声道:“原来你不是凡人!那你究竟是何物,闯我通河水域,有何目的!速速交待,饶你不死!”
黛玉哂笑,“饶我不死?你若肯吐出从前残害过的那些生灵,我今日放你一马也未可知……”
“好大的口气!”那鲇鱼怪手中一化,使出两口石锤,两腿一跃近身而来,劈头砸向黛玉。
黛玉一个闪身堪堪避开,鲇鱼怪两腿骤然化为硕大鱼尾,发力抡向黛玉,黛玉眼疾手快两腿一劈翻身躲过,又趁机袭至怪物身后朝其后脑给予致命一击,腰间防备不急惨遭擦伤,血丝如带般荡于水波之中,定睛再一看,早遭几只贪食的鱼虾舔光了,而那鲇鱼怪,已然坠地,不能一动。
霎时,地宫震动,水波翻滚,激荡无数漩涡,只听得外面一阵劈里啪啦,天塌地陷,灯盏檐角明珠珍贝诸般杂物坠落一地,黛玉犹自摇摆,那被重伤的鲇鱼怪在地上东西滚落,数次磕到玉阶翘角,所负之伤加重,吃痛出声。
“不好了!大王!外面有个人族幼崽打进来了!”妖兵大喊。
只是此时,鲇鱼怪早已自顾不暇,哪有心力去管外面这些鱼子鳖孙的死活。
正叫喊间,一个身披红绫手握金圈的幼童闯入宫殿。
“好鱼怪!在这里占水为王,也敢自称河神,为害一方!今日看我哪吒替天行道,处置了你!”
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鲇鱼怪缓缓挑头,冷笑道:“替天行道?替谁的天,行谁的道!哪里又有天道?你可知那消失的童男童女都去了哪里?”
“还能有哪里,自然是进了你这恶妖的鱼腹之中!”哪吒义愤填膺,死死盯住鲇鱼怪垂死挣扎的身影,话音未落,手中乾坤圈已然飞出,金光一闪,那鲇鱼怪已被击出数丈之外,喷出大口鲜血,血沫溶于水中,漾起一片赤雾。
“哈哈哈哈……”鲇鱼怪濒死之际,还在地上艰难涌动,尖声笑道,“荒谬!实在荒谬!你可知此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哪吒高声呵斥,“死到临头,你还想要狡辩脱逃?”
鲇鱼怪狞笑,眼神探向一旁静立的黛玉,“不妨问问你身边这位?”
哪吒见此怪忽然提到黛玉,心下不解,茫然看向黛玉。
黛玉知道祭祀龙王一事一向由陈塘关总兵也就是哪吒之父掌管,不好说出实情,便垂首默然。
见到黛玉闪躲之色,哪吒心下已有几分明白,生出不详的预感来,暗自忐忑,强稳心神向鲇鱼怪叱道:“你说!若是再故弄玄虚,哪吒今日定要抽你的鱼筋,剥你的鱼皮!”
鲇鱼怪冷笑一声,“我又有何可说呢,我一方小吏,也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交口称赞劈头谩骂,都是替那幕后之人受着罢了,人皆骂我为妖类,却也不想,我一个妖类如何被供上神庙,又是谁将我提上神堂!”
“你说,是龙王?”哪吒沉默半晌,忽然问道。
鲇鱼怪伏于地面,狂笑不止,眸中尽是讥诮之色。
一旁冷眼看着的黛玉忽然发问,“龙王背后还有何人?”
哪吒闻言看向黛玉,眸色复杂,只是一瞬,便又离开。
“何人?”鱼怪哂笑,“这样通天的本事,可不是凡人能做出来的,要问,便问这些凡人塑象抬庙烧香献牲的虔诚供奉之物吧……”
四周一片静寂,连水面游鱼的唼喋之声都清晰可闻。
黛玉仰头望去,不见青天,入目尽是漂摇水波,沉沉霭霭,平静处载舟负货,激荡处翻船索命,一直看到最顶端,遥遥一轮红日,从水底望上去,像是颗荡在碗底的鸡子,又像是枚殷红的脏器,再一定睛,乍然成了血盆大口,黛玉恍惚之间,只觉四周一片水红,摇摇晃晃,鼻尖血腥混杂泥涩,令人作呕——
原来这鲇鱼怪已于哪吒的乾坤圈下毙命,碎尸万段,魂飞魄散……
哪吒正手缠混天绫,如同癫狂般奋力四下飞舞甩动,将整个通河河底搅得天翻地覆,水草碎成粉末,鱼虾蟹蚌死伤无数……
黛玉见状,忙上前制止哪吒,不想,这哪吒却杀红了眼一般,不肯停下。
直到水色浑浊,逐渐魇迷人的双目口鼻,哪吒才逐渐平息下来,黛玉趁机扯住哪吒,跃身飞出水面。
正要出水之时,不想那哪吒突然挣脱黛玉桎梏,一个猛子重新扎入水中,水下一片浑浊,黛玉看不清哪吒身影,焦急回望,岸上众人见翻滚震荡的河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接二连三地大喊,“哪吒小公子!快上来!”
原来竟是把她当作哪吒了。
黛玉心下哂然,豪绅贵族的命是命,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暗施法咒,又换上那张翠萍的脸,想着,上岸之后,定要好好吓吓这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们,替那些冤死的孩童和姑娘们出了这口恶气。
正要出水,哪吒突然自水中破出,神色深沉,全然不似幼童,咬牙切齿道:“方才一时冲动,将那鱼怪打死了,碎成粉齑,如今只恨不能将这妖物的真面目示与众人!借此昭告天下!”
黛玉心想,原来哪吒方才是为寻鱼怪才二次下水,见他此番神色惨淡,黛玉小声安慰道:“他只不过是个棋子,你揪出他也没用,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令那幕后之人警觉。”
哪吒神色愤恨不平,“好一个龙王!竟连我父亲也敢欺骗,定要其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