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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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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关,李府。
院内桐树高大入云,投下一片阴凉,竹案上雪藕调冰,浮瓜沉李,几处蛱蝶悠然翻飞,与院外人间炼狱的场景迥然有别。
树下。哪吒仰起白润圆嫩的小脸,眸中满是不平之色,“父亲,为什么不阻止活人祭祀?!”
李靖正从庭前经过,闻言转身,面容凝铸,高声叱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小子莫要胡言!”
哪吒上前几步,秀眉深拧,清脆童声却铿锵有力,“孩儿只是想知道,神就一定是善的吗?若是善神,为何非得以人命献祭才肯降福,这到底是庇佑还是示威?这样的神真的值得朝拜吗?”
听见儿子的惊人之语,李靖勃然大怒,“祭祀河神,此举是为了沟通上天通灵祈福,凡人供献牲澧祀品,仅举一人之力,便可求得神明垂爱,降福免灾,保得人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乃是无上功德,何来示威一说!”
哪吒眸中不解尤甚,微微侧头,眼中有所不忍,“那为什么那被选中作为河伯新妇的女子哭闹不休,她的父母也十分不愿,以致于在路边嚎啕呕血数日,见者无不哀叹……”
李靖默了一瞬,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也无能为力,不免有所汗颜,待对上自己膝下那道如同成人般冷冽严峻的审视目光,心下忽然不可遏制地滚出一簇戾气。
哪吒生来有异,出生时本就比寻常婴儿大了四三岁,更兼成长飞速,一天竟抵得过别人一月,近来又入了太乙真人座下,连心智也成熟许多,李靖隐约感受到一股威胁的气息,此刻对上那张朱唇皓齿的小脸,更有说不出的古怪,只觉得自己赫赫颜面被幼子几番拳脚就扫地成泥,立时怫然作色,“不好好跟着哥哥和师父读书练功,整日里尽琢磨些邪门歪道!不思进取!”
说完便拂袖而去,徒留哪吒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身后父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股灼人热风送来一句:“自行去祠堂罚跪!另外,大逆不道,言语狂悖,禁食三日!”
哪吒望着天空,木然呆立,耳边不时响起那日自己路遇的老夫妇的惨烈哭声,头痛欲裂。
***
通河河面宽阔,江水奔流,深不见底,黛玉此刻正跽坐于鲜花装饰金银点缀得如同出嫁女儿般的华美铺席之上。
此处乃是一岩石黄土形成的天然高台,底下怒涛翻涌,如万千白马向前奔腾。
黛玉坐在高台之上,心中并无惧意,脸上却故意泛出一层恐惧导致的青白颤栗,双目濡濡,尽是绝望之色。
奔腾汹涌的河水散发出一股咸腥气息,岸上氛围庄重肃穆,牛皮大鼓声声震天,黄色炉烟缭绕攀升,身着紫袍头戴羽冠身配白玉的老巫祝在一旁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四周围着数十名奇装异服的弟子款步起舞,穿着豪奢的乡缙士绅跪伏满地,挨次进香,无比虔诚。
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人,黛玉忽然觉得十分讽刺,脸色沉静如水,心下哂然。
巫祝将一碗兽血倒入水中,骤然扭头看向黛玉,声音嘶哑,涂得朱红粉白的脸上笑容阴沉,“良辰已至!来人!将新妇献与河伯大人!”
众人将铺席引至崖壁边缘,皆跪在地上,朝河叩首,黛玉低低看去,脚下滚滚河涛拍打着巨石,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涌向岸边,似乎是在兴奋地向她伸出跃跃欲试的魔爪,迫不及待地要抓住她的裙边,将她拉下水去吞吃入腹。
黛玉闭上双眼,手下暗自运气施法。
“等等——”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生嫩的童音。
可惜已经迟了,身后几双大手一推,新娘装扮的黛玉连着铺金缀玉的席子一齐坠入波涛滚滚疾速奔涌的大河。
浪花飞溅,纤瘦的红色身影飞快消失在漩涡之中,无声无息。
华席被卷向远方,一个潮头打来,不见踪迹。
哪吒见此,毫不犹豫,一头扎下水去。
人群尚未反应过来。
“李小公子?!”众人围站在岸边,看着翻滚的河浪,神色惊骇,过后,一片死寂,半晌,有人开口,怨念颇深,“得罪了李总兵,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面如死灰,无人应声。
天地之间复归平静。
水下,一片苍茫。
黛玉利用功法屏息凝神,一直沉到最深处,拂开密集的鱼群与纠缠的水草,跃身游动,试图找到河伯藏身的魔窟,救出那些被献祭的童男童女和无辜少女。
黛玉泅渡半天,奇怪,想象之中,就算河伯不会亲自出现,也应该有什么妖物出面来将被投下河的人祭与牲祭收网,然而此时水底却没有丝毫动静。
哪吒紧随其后,他本不会泅水,此刻却惊人地发现,自己身上缠绕的混天绫竟然能带动自己游动,而手臂上乾坤圈的重量则帮助自己不断下潜。
终于,他看见了前方那道红色身影,飞快地跟上去,缓缓停在她身侧,黛玉正专心搜寻,冷不丁对上一张稚气十足的小脸,黛玉吓了一跳,看见那双幽黑发亮的圆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哪吒?”
“你怎么也下来了?”她惊声问道。
“你是……林黛玉?”哪吒颇感疑惑,努力回忆着那天宴会上的情景,秀眉高高扬起。
原来在水下,因为要潜心聚力,黛玉早变回自己的模样。
哪吒本是来救那位叫作翠萍的可怜人祭,此刻却在河底与黛玉不期而遇,不禁深感意外。
黛玉声音含笑,伸出手欲要抚小哪吒头顶的双丫髻,“叫林姐姐。”
“哼!”哪吒小脸即使在水下也傲慢不减,扬起下巴,“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哪吒冷声问道,如珠如盘的面容严峻起来也透着一股小孩的娇纵,见黛玉长久不答,他眼珠一转,粗声粗气起来,带了点威胁的神色,“你不会是这河伯妖怪的走卒吧……”
黛玉定声,“我是河伯的仇人。”
“真的?”
他半信半疑,见黛玉神色沉肃,不像作假,倒好似真的隔着血海深仇一般,便问:“为什么?”
“假借河神之名,迷惑苍生,贪图牲澧献祭,屠戮众生,难道还能留它继续为非作歹,作祟人间吗?”
“你也认为这个河伯并不是好神?”哪吒眸中溢出惊喜之色。
“若用‘神’字来形容此物,岂非玷污神明?分明是个邪魔妖物!今日此番,定要让其现出原形!”
哪吒打量黛玉,扁了扁红润的小嘴,得意扬眉,“我知道了,你是扮成那位名叫翠萍的姐姐,代替她下来的,对吧?”说完不待她回应,眸色一闪,又鼓着脸斜眼看黛玉,道:“我本来是要救翠萍的,现在看来,不必救了,你的能耐恐怕也比我差不了多少。”
黛玉打趣道:“是了,你这小鬼趁早回去罢,莫要拖了我的后腿,叫妖物给抓住作晚膳,回头倒要我将你从锅里捞出来。”
二人皆有神功护体,因此谈笑自如,并不觉呛水。
忽然一阵水波漾动,远处游来大簇鱼群,二人皆察觉,黛玉低头,小声向哪吒,“你我分头,见机行事。”
哪吒略一顿首,迅速飞身隐进怪石林立的水草丛中。
黛玉眼见那鱼群朝自己游来,领头的是一斑点鳜鱼,斗大的鱼鳞闪闪发光,黛玉暗想,这不是河伯,便是河伯之眷属,便转头一仰倒,缓缓沉入水底,作无所依扶状。
行伍中一只怪鱼低声道:“怪了!今日这人祭怎的漂到此处来了?”
斑点鳜鱼呵斥,“快些!河神大人的新妇不得保全,尔等也得性命遭殃!”
一个彩鳞小虾打开一个玉盘大小的蚌壳,里面豁然滚出一颗发着明光的珠子来,斑点鳜鱼语气傲慢,指示手下,“将水息珠喂与新妇,送入黑藻宫!”
黛玉猜测,这水息珠大概是助凡人屏息隔水用的,只是她有法力护身,暂且无须此珠相助,更恐有诈,便暗地将珠子藏在颊边,趁机吐出敛在袖中了。
一群虾兵鱼将把黛玉带走时,黛玉暗中回头,向水草丛中露出一只眼睛的哪吒使了眼色。
哪吒会意,重重顿首,又重新埋入石林草丛。
一串晶莹泡沫咕嘟升起又悄然破灭。
黛玉暗中以余光打量沿途路线,所见皆是迷蒙烟波水色,要不就是嶙峋黑白怪石,抑或水草密林,大约半刻钟,到了一座殿宇门前,想必此地就是方才鳜鱼口中的“黑藻宫”了,怪的是名曰黑藻宫,入目却遍是玉白明光,三屋四簇,皆是玲珑剔透。
直到被送入内室,黛玉方才明白过来,原来里面诸处陈设皆为玄黑之色,犹如被禁锢至一口倒扣的暗钟之中,只有床头一盏明珠,却也是沉紫之色,幽幽如一双邪眼。
黛玉恍惚中听见床底有细碎哭声,伏下身去,堪堪对上满地荧光,她取灯细看,这一看不得了,霎时瘫软在地上,胸口起伏半晌不定。
原来巨大的石床底下,乃是一圆形深坑,里面阴气沉重,堆积着无数骸骨,骷髅若海,发缠成毡,令人毛骨悚然,此刻,那些白骨森森的大小头颅见了黛玉,争先恐后地欲要跳出坑来,无数童男童女的哭嚎求救外兼女子的娇媚哭声交织在一起,一同响起,勾魂索命一般,沿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渗入。
黛玉犹自惊魂,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