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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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回到茶楼，窦娥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她将自己从花姑子那里学来的几道烹饪煮茗的方子全教给了窦娥，不想这窦娥十分伶俐，竟一学就通，不似自己起初攀围锅灶时那般手忙脚乱，黛玉心想：若是花姑子见了窦娥，必要收她做徒弟了。
灯下，蔡婆和老媪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吵嘴吵得不亦乐乎，唇舌交锋，脸上却不见愠色，大约是一种老人独有的寻凑热闹制造欢娱的方式。
她们这里还有不少存粮，只是大旱年荒遭逢饥馁，来客比往常少了太多，黛玉听见这一点，暗暗颦眉，窦娥见状，以为黛玉不满，忙给她斟茶倒水，温声道：“林姑娘别担心，虽然店里客人少了许多，进账却丝毫不少，甚至还多出一倍有余。”
“这是为何？”黛玉略有不解。
“起初别的店面都抬价了，咱们按兵不动，引得许多灾民哄抢，那些高宅大院的老主顾嫌跌面儿，不愿意再来，”说到这里，窦娥挽了挽系在脑后的青巾，面容显得略有些拘谨，“我说这个，姑娘你别恼，我应付不了这般情形，就将价提高了一倍，那些捡便宜的流民便少了许多，大户人家的老客又折回来了，我们的进账便不减反增。”
窦娥看黛玉脸色渐沉，眉间深深蹙起，语气不觉放缓，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妹妹不会怪我吧。”
老媪从与蔡婆的吵嘴中抽身，走到黛玉跟前，喘了几声，“不怪窦娥，怪我，是我老婆子让窦娘子这么干的。”
蔡婆见老媪归咎自身，为窦娥开脱，慌忙挪到桌前，语重心长，“林姑娘你不知道，此地旱涝不定，荒年是常有的事，要是存好心，那是用不够的，早晚会把自己也拖下水，你心善，人便认定你好欺负，一个个都想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就像上次，老拙我不就办了个这样的蠢差事吗？要不是我引张驴儿父子回家，能害窦娥受那天大的冤屈？……”
蔡婆一提起张驴儿之事，就变得絮叨起来，前日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她密纹遍布的脸上。
黛玉起身，无奈笑道：“不是生你们的气，也不是为了抬价之事生气。”
“那是为了什么？”窦娥疑惑道。
黛玉沉吟半晌，负气道：“我是气天地不仁，朝廷无纲。”
窦娥默然片刻，怯声道：“往年这时也常遭灾，每逢旱魃为虐，只要给河神进献祭品，上天就施降甘霖，谁知道今年送了多少童男女上去，也没个动静，如今这世道险恶人心不古，约莫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要治人的罪了。”
“什么？童男女？”黛玉惊问。
窦娥脸上慌乱可见，自知失言，捂嘴嗫喏道：“童男女是此地常有的祭祀方式，每待荒年，便选一对好人家的儿女并猪羊牲澧供献河神，以祈雨至，求得整年的风调雨顺。”
原来那些失踪的童男女是被选中当作牲祭投入了河中，怪不得无人报官，连说起此事也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如此邪物也配当作神吗？黛玉心下怒火升腾，决定明日去与那河神一会，罪魁祸首定要根除，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是哀鸣嗷嗷的遍野饥民。
想到此处，“朝廷还没有赈灾之举吗？”黛玉沉声问道。
“并没有听到风声，县衙那边好似也没什么动静。”窦娥怅然，声音有些颤动，若不是这位林姑娘收留她们婆媳二人，此时她们也早成了沿街乞讨的流民。
正是，前任县令才遭革办，新官尚未到任，州官新死，大局未定，更兼朝廷储君悬而未决，党派林立，上下一片风雨飘摇，如何能顾及得到平头百姓。
那些官吏豪绅存粮丰盈，自然不必担忧衣食，所以她这里精致可口的茶点才销量无忧，甚至是不减反增，反观外边的百姓，饿殍枕藉，哀鸿遍野，当真有如孟子所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作为生意人的黛玉，思虑良多，若是不抬价，方才蔡婆言犹在耳，自己只身涉险尚可，身后这家小店并老媪窦娥蔡婆等人却又如何自处，只是大灾大难面前，倘若自己明哲保身一门心思钻研银钱经济，心下又如何过意得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黛玉此刻因为自己楼下的一扇朱门而心生愧意，纠结半晌，不禁暗暗慨叹，大约自己实在不算是个合格的商人。
从前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眼见花姑子下厨开灶，白手起家，便也学着烹饪点茶，照猫画虎有样学样地开了一间茶饼店，刚步入正轨，又遭逢乱世，十室九匮，满目荒凉。
从前她闲暇时曾写过许多诗句，春日飘飞的游絮，委地成泥的落红，潇潇秋雨夜，脉脉海棠花，如今脑中却只有这一句，“眼前多少不平事，愿与将军借宝刀！”①
是夜，黛玉拨出那串红麝珠，第二次充当女驸马耳中的不速之客。
* * *
冯素珍的赈灾粮草刚从京中启程，陈塘关一带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翌日，黛玉前去通河欲要斩除河中邪神。
晌午的日头将大地灼烧成一片赤色，焦金流石，蝉喘雷干，地缝干裂，如同深渊之眼，吞噬白骨陈尸，震恸的哭声由远及近，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一对老夫妇伏在路边哭泣。
黛玉上前询问，原来，陈塘关乃是通河流经的最后一程，接下来河流就要汇入东海，故此，人们在此地献祭牺牲，求得河神宽恕，以免其向龙王参本告状，引得龙神大怒，降祸生灾。
按照往年的例子来说，如果连这最后一程河神都不欣纳，那么当年的收成便彻底无望了，只能加倍上贡牺牲，直到河神满意赦罪。
今年的祭品除了一对对童男童女，更多了妙龄未嫁的女郎，而这对老夫妇的女儿，正是被此地的祝巫选中做河伯祭品。
乡官豪绅已将女子强行带走，今日正要将其投入通河，以祀神鬼。
乡官士绅唯恐老夫妇在河神面前哭闹失仪，影响祭祀，遂禁止二人前去参礼，两名风烛残年的老人骤然失女，却连自己爱女最后一面都不能得见，因此只能在门前向天嚎哭，以泄心中不平。
黛玉问清缘由，俯身下去抚慰两位老人，“放心，你们的女儿一定会平安无事。”
老翁噙泪淡淡道谢，大约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老妪跪坐在地上怔忡看天，满头白发在风中飘零，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小女翠萍……”
黛玉心中一酸，落下泪来，心里对那邪虐的河神又多了几分恨意。
来到河口，献祭时辰尚未到来，光秃的河滩上人影零星，几个缁衣苍头正摆布案炉烛烟，牺牲果醴，不远处有一座木头与茅草搭建的小屋，张挂着明黄与鲜红交织的绸帐，在风中飘扬如旗，透出一股诡魅的寂寥。
这房子大概就是供被献祭的女子沐浴斋戒用的出嫁之所，是以架构简陋却点缀得如此华丽。
有女子的声音从内里传出，细细碎碎，在江河翻涌的怒涛声中，若隐若现，倍添苍凉。
黛玉心下料定女子就是老夫妇的女儿翠萍，遂隐身入内。
女子坐在一个装饰得华彩绚烂的铺席上，身着大红色锦缎绸衣，眉若弯钩，两颊点彩，此刻双眸濡湿，两行泪水将脸上的白.粉胭脂洇成一团，察觉有人进来，她停止抽泣，惊恐地看向来人，发现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她的脸上浮泛出一层木然的凄惶，显得更加无助。
“别怕，”黛玉看向那位作新嫁娘装扮却满脸哀戚死气沉沉的少女，小声道：“我是来救你的。”
“为什么？你是谁，为什么救我？”女子疑惑问道，气息奄奄，大概是连日斋戒的缘故。
“天渡自渡者。”黛玉说着拉起她。
女子对于黛玉所言不明所以，讷讷坐在原地，待被拉起身时，忽然作势挣脱黛玉的手，却多少显得有些无力，她歪着身子倒在席子上，哽咽着，“我不能走，我一人苟且偷生，却会带累我的父母遭殃，他们年事已高，那些乡绅的惩罚是受不住的。”女子慨然说道，仿佛已然想见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因而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再说，我若是一走了之，没了献祭，河伯发怒，降下灭顶之灾，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翠萍一脸愁云惨雾，泪水涟涟。
黛玉闻言，郑重道：“我不是要你直接离开，我是说，我来代替你。”
女子恍若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暮气沉沉的脸色瞬间生出光彩，仿佛一个垂死边缘之人忽然挺身坐起，但是一想到要将无辜之人拉下水，她那眸中的华彩一点点逐渐湮灭了，将眼睛从黛玉身上移开，缓缓闭起，“那怎么行……”
“不瞒你说，我是修行之人，与那河伯颇有渊源，此番我代替你作为祭品出嫁，正好下去拜会故人……”
见翠萍将信将疑，黛玉有意吓唬她，扬声道：“我身怀法术，若下去还有机会生还，肉.体凡胎可就不一定了。此处湾深水险，常有过往失事之人葬身鱼腹，你可有耳闻？”
“常听人说起，”翠萍忧心忡忡，一脸忐忑，纠结半晌，急得现出哭腔，“可我也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害姑娘你去白白送死啊……”
黛玉笑道：“你以为我是谁？此番点定你的巫祝正是我师父。”
翠萍垂眸，正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巫女指明要她做祭物，她心里实在是恨毒了她，怎么此番她的女徒弟倒又反过来救她呢？
黛玉微微一笑，“师父恐怕你不中用，损了她老人家的威名，特派我这个徒弟来替你入河，向河伯当面陈情以求甘霖。”
听闻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嚷声，大概是各乡绅豪吏已经赶到，眼看时辰将至，黛玉一番施展将女子化成自己模样，自己则变作翠萍，一身新嫁娘装扮，仓惶无力地坐在铺席之上，满面泪痕，眼中却朝手足无措的翠萍熠光一闪，“你快出去吧，大胆些，放心，无人能得看出端倪。”
翠萍尚在犹豫，被黛玉一把推出帐外，众人看见一个青衣少女自帐中出来，容色戚戚，那女子见了众人，双肩一耸，神色躲闪，显得十分拘束。
有个满口络腮胡的苍头喊她，“看过河伯新妇就快走！哪里来的闲人，这里可不是容你吃茶叙旧的地方！”
原来是将她当成前来见姐妹最后一面的闲人了，翠萍最后看那赤黄帐子一眼，心下一横，咬咬牙，快步跑出河滩。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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