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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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窦娥冤狱昭雪，黛玉就将自己的茶铺交予她看护，只因眼前有一桩急事——
庐江大旱。
本该多雨的天气突然大旱，河沟断流，井水沉底，连山间叮咚的小涧也骤然干涸，地里亟待甘霖滋润的庄稼伏倒一片，大地裂开惊人巨缝，呈现毁天灭地之势。
更怪的是，童男童女无故失踪，却无人报案。
街上人人愁眉苦脸，只有离庐江郡不远的陈塘关总兵李靖家洋溢着一派祥和的喜气。
听说那家夫人肚子里的怪胎，在城中人唇舌之上酿满三年又六个月的风风雨雨后终于落了地——竟是一个四体健全白白胖胖的小子呢！
不过，据说此子起初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肉球之中，引得李靖以为是妖怪，竟然提了剑去劈，谁知劈开时才发现不是什么怪物，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左手套金镯，肚上围红绫，一落地就会跑跳，一双小手抚到李总兵胡茬遍布的下颌，咯咯一笑，教他那疑心深重脾气暴躁早准备置他于死地的老父亲软了心肠，留了他一条活命。
由于他前面已有两个哥哥，一曰金吒，一曰木吒，他就被起名叫作“哪吒”。①
哪吒聪慧灵动，一出生就能说会道，体力超常，腾飞跳跃更是不在话下，灵根深种，生长飞速，且有习武之资，故此深得李靖的喜爱。
这日，正是他的满月之日，李靖大宴宾客，请四方名流前来为幼子共贺诞辰，黛玉趁机混在人群之中，前去一观。
此去观礼却不完全是为了瞧热闹，而是后来才知道，那日她消灭伥鬼的地方正是驻守沿海一带的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府邸。
前去会哪吒是其一，确定世间彻底再无伥鬼踪迹是其二。
李府门庭若市，车马如流，人声如沸，黛玉变作一个双鬟小婢，跟在一位贵妇人身后，那妇人患有眼疾，一双瞽目，左右须得人搀扶行走，妇人脚底忽一个趔趄，引起一阵哄乱，黛玉紧贴妇人身后，趁机混了进去。
厅堂客满，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熟识交际场上心机手段之人，早早围向殷夫人和李靖夫妇，“令郎出身不凡，不同于一般的肉体凡胎，落地即走，张口能言，乃是天降英才，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总兵大人得此龙凤之子，正是如虎添翼啊。”
众人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涌来，直将李靖拍得头昏脑胀，再兼几杯酒下肚，瞬间不知天地何方。
李靖醉眼迷离，低头寻哪吒身影，“哪吒，赶快起身见过你这些叔伯……”
哪还有半点人影。
对于那位天生逆骨的小将，黛玉也十分好奇，放低身形四处打量。
“喂！”身后有人拽她的衣襟。
黛玉回头，没人，衣襟又遭重重一扯，她循迹向下看去，一个粉面朱唇乌发曜眼的小童躲在桌下，年龄大约四到五岁，正眨着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细细打量她。
“你是谁呀？”小童歪着脑袋小声问她，声音清脆如藕。
黛玉倾身前探，笑道：“你是哪吒。”
“我问你是谁，又没问我是谁！”小童一双浑圆小手叉腰，气鼓鼓地道。
“想知道我的名字吗？”黛玉见这稚子可爱，有意逗他。
“不想。”哪吒将头侧过，一张小嘴不满地嘟起，眼尾的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黛玉脸庞。
果真是个早慧的小孩。
“我叫林黛玉，你得叫我林姐姐，知道吗？”
哪吒黑眼珠转了几圈，眸中射出狡黠的精光，嘴角一勾，声音清甜，“哪吒拜见林奶奶。”
这小孩子……童言无忌。
“你怎么进来的？”哪吒紧紧盯着黛玉，“你不是我父亲请来的客人，对吗？”
黛玉垂眸暗笑，“我不是客人，我是丫鬟。”
“你不是丫鬟。”哪吒打量她半晌，定定道。
“那你说我是谁？”
哪吒并不回答，扬着下巴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来我李家是何目的？”
黛玉眸间一转，笑道：“我是来找你师父的。”
“谁是我师父？”哪吒狡猾的小脸上显露出一丝迷茫，思量半晌，凝眉道：“我没有师父。”
“待会儿你就有了。”
“哪吒！”听见父亲唤自己，哪吒急忙从桌底钻出，李靖眉峰蹙起，颇不耐烦，“找你半天，原来你竟躲在这里淘气，今日众人云集庆祝你的诞辰，莫要胡闹，辱没了我们李家的门楣！”
“是。”哪吒头上落下父亲的声声训斥，怯怯答道。
他被李靖牵起，“今日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前来，欲要收你为徒，席间好好表现，切莫造次。”
哪吒闻言，眸中难掩惊诧，回头看向身后，之前那与自己交谈的女子早不见了。
黛玉躲在翠竹屏风之后，捂着胸口暗自庆幸，“幸好未被发现。”
她并未察觉，屏风外李靖回头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察觉李靖走远，黛玉出了屏风来到正厅，侧身细看，明堂正中坐着一个鹤发童颜仙气绕身的道人，此人正是乾元山金光洞修炼得道的太乙真人。
不知为何，黛玉看见此人恍惚间竟生出一丝熟悉之感。
那太乙真人见李靖牵一个唇红齿白的垂髫小童过来，微微惊喜，起身相迎，待走到跟前，看见这小童臂间串戴金镯，腹上缠裹红绫，此金镯乃是乾坤圈，而红绫则是混天绫，二者皆为自己乾元山金光洞中的法宝，见到转世灵珠子，太乙真人露出蔼然笑容，减去眉间威严三分，移眸向李靖，“这位就是那怀胎三年零六月后落地即走的小儿？”
李靖正要回言，哪吒行礼，乖巧答道：“正是。”
太乙真人笑而抚须。
“我先问你，你这臂上金镯有何用处？”
哪吒低眉看一眼金镯，摇头，老实答道：“不知。”
“我出一联，由你来对下联。”
哪吒扬眉看他，双目熠熠有华彩，太乙真人朗声道：“交光日月炼金英。”
“一颗灵珠透室明。”
哪吒此言一出，急忙捂嘴，似乎连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般话来。
很好，太乙真人心中暗自欣慰，这灵珠子虽转世投胎，灵智却依旧清明，并非无知幼童。
“摆动乾坤知道力。”太乙真人又出一联。
“避移生死见功……成？”哪吒随口答道，出言自惊，狐疑看向满面红光须发皓白的太乙真人。
“还不明白吗？”太乙真人眉目如春风化雨，廓然笑道：“你以为此句背后深义晦涩，殊不知，这形容的正是你胎里带来的金镯与红绫之妙用。”
哪吒懵懂，李靖亦是不知所措。“真人此言何解？”李靖问道。
太乙真人笑而不语，挥手间那明澄金灿的镯子豁然脱落，霎时引出一片哗然，待那镯子悬浮半空，大至丈余，金光四射，激曜人眼，“此物名曰‘乾坤圈’，乃上古神器，能伸缩变化，投掷圈点，百发百中，神力可排山倒海，震荡乾坤，改天换日，重整山河。”
李靖闻言大惊，膝骨隐隐发酸，额际已渗出冷汗，“此物竟有这般神力？”眉头皱起，“敢问真人，如此神物降于幼子之身，是福是祸？”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太乙真人故弄玄虚，李靖一头雾水，顿首之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忙道：“有一事须问过真人，犬子身上这红绫亦是自胎中承继而来，可也有什么来历吗？”
太乙真人缓缓捻须，“我正要提起，这红绫本名叫作‘混天绫’，与乾坤圈相配，属于护身宝物，如风如水，至坚至柔，能混沌星河，翻涌波涛，有惊天通海之威。”
李靖饶是见惯了沙场风云，马革裹尸，也经不住双腿打软，指尖颤栗，张着口，怔忡半晌，半是幽怨半是无奈，“泥草小庙难容金刚大佛，还请真人指点迷津。”
太乙真人不急不缓，温声道：“不必烦忧，我此行而来正是为了此事。”
“天降神力，凡人难以掌控，我愿收哪吒为徒，悉心教导，使其通诗书，晓礼仪，知人事，明大义。”
李靖听了当即喜不自胜，“如此甚好，多谢真人予哪吒再造之恩。”
小哪吒站在原地左看右看，似懂非懂，早跳到静侍一旁的殷夫人怀中去了。
太乙真人俯下身去，垂下拂尘引诱哪吒，“哪吒小童，老夫看你根骨清奇，天赋异禀，欲收你为徒，如何？”
哪吒眸光一动，当即钻出母亲怀中，拜下身去，长跪稽首，伏地三叩，将青石板地砖撞得梆梆作响，童声稚嫩却诚恳异常，“徒儿拜见师父。”
躲在丈外的黛玉一听，未免想起自己的师父渺渺真人，心中感触颇多。
“吾徒免礼。”太乙真人拂袖，哪吒应声而起。
见事已毕，众宾客又是一阵欢喧，围上李靖，恭贺道喜，溢美之词漾于杯中，酒气升腾而起，此时已近黄昏，夜幕拉开，灯影幢幢，一派歌舞升平，与门外饿殍遍野，白骨连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逍遥四海留踪迹,归在三清立姓名。直上五云云路稳,紫鸾朱鹤自来迎。②”太乙真人仰天大笑，迈出门去。
黛玉紧随其后。
只见太乙真人于长街上回望灯火楼台夜色阑珊，一声哂笑，随即消失于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哪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