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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女驸马+窦娥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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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驴儿回家之后,想着白日里的事,提心吊胆,有如惊弓之鸟。
这日到了夜里,阴风四起,夜间一两声林枭啼叫,更添惊悚。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白影,室内一豆油灯摇摇摆摆,光影扑朔,张驴儿瞳孔睁大,惊出一身冷汗,强撑着大叫一声:“谁!”
话音未落,罡风乍起,门扇忽开,冷风刀子一样扑进门来,灯烛霎时便熄了,张驴儿被震得迷离,抬袖捂眼,惊声叫起,心里已如擂鼓,面上犹自佯装镇定,“谁?哪个在那里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
“张驴儿……”那声音犹如自地狱中爬来,阴寒彻骨。
门外闪电劈下,赫然飘进一张青白浮肿脸,头发粘黏深绿水草搅成一摊烂泥,嘴唇发白,两目暴突,想是在水中泡发了,一双眼珠却兀地血红,张嘴一股腐尸的酸臭气,“张驴儿,你害我赛卢医好苦……”
那张驴儿见了此状,早吓得两股战战,瘫软在地,不能动弹,两目不住堕下泪来,抖着嗓子道:“神医老兄,说到原委,都怪那窦娥害你如此,你将这笔帐记到我头上,属实是找错了人……”
“还我命来!”鬼物伸出尖利两爪,猝不及防逼近,张驴儿立时吓得面色惨白,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喉咙里咿咿啊啊地含糊,手上不住地比划挡脸。
“不是你张驴儿威逼着从我手里要走毒药,我何必慌忙逃窜,以致于落进江中,做了个不得投胎的阴惨水鬼!”
张驴儿涕泗俱下道:“我是问你拿药不假,但罪魁可是那窦娥啊,要不是她推三阻四,我何必出此下策,是那贱人害了你的性命,冤有头债有主,还请卢神医饶过我吧……”
“阴曹一会,遇见你家老阿翁,七窍流血,惨不忍睹,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孝子,说是阎王见他怨气未消,不许投胎,如今托我来向你问罪,你且告诉我,他是如何死的?”
张驴儿趴在地上抱拳比揖,浑身战栗,哭诉道:“烦神医转告我家爹翁,不是儿子有意要毒杀他,那砒.霜原本是给老蔡婆备的,谁知他命短轮上了,这笔帐儿子给他记到那家的贼妇人头上了,用不了多久,待那窦娥被正法,他老人家就能安息了。”
阴森恐怖浑身淋淋的鬼物张开大口,露出獠牙,惨然一笑,利声道:“笑话!今日我就让你血债血偿!”
一张鬼脸骤然迫近,张驴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满室灯烛大亮,如同白昼。
“来人!将这张驴儿泼醒!”冯素珍从内室帘幕后走了出来,红袍威严,满脸肃杀,身后跟着窦娥蔡婆县衙书吏押司一干人等。
黛玉摘去脸上头套,摇身一变,又是个伶俐娉婷的青春少女,哪里还有方才那青面獠牙巨口如盆的恶鬼样,众人啧啧称奇。
待那张驴儿被拉出来,在场诸人才知此人竟早已吓得遗溺,不免又是一阵哂笑。
押司一盆凉水兜头下去,张驴儿被浇醒,趴在地上不住磕头,“神医饶命!神医饶命!”
冯素珍居高临下,眼眸射出寒芒,厉声道:“哪个神医?”
“正是赛卢医,死去的赛卢医今日找来了……”张驴儿蜷成一团,在地上瑟瑟哭诉。
“这么说,他的死和你有关?”
“我拿了他的药是不假,却没想过要害他性命……”张驴儿失魂落魄,低声喃喃道。
“大胆张驴儿!你可知你犯了何罪!”冯素珍厉色言辞,大声喝道。
张驴儿闻声,强撑着抬起头来,看见紧围着自己眼神欲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一干人等,表情凝滞在脸上,想起方才的一番话,恍若大梦初醒。
他一张尖嘴猴腮的黄脸变得惨黑,瞪大了一双眯缝三角眼,“原来这一切……一切都是你们演的一出好戏,就是为了诳我张驴儿?”
“没错!要不如何套出你这贼人的真话来!没想到,竟然是你杀了自己的父亲!”窦娥一口银牙几欲咬碎,“张驴儿,你伤天害理,不得好死!”
没想到这张驴儿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脸转瞬就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跪倒在冯素珍脚下,“大人,我冤枉啊,大人!方才小人睡迷了,梦中胡言乱语,如何当真?”
冯素珍不动声色地撩起袍角,冷声道:“事实既明,张驴儿证书供词皆已记录在案,真相大白于天下,今日在场诸人皆可作证!如再妄想狡辩,欺诈本官,罪加一等!”
张驴儿犹自仆地求饶痛哭,冯素珍向左右示意:“来人!将案犯张驴儿押入大牢,明日升堂,听候发落!”
张驴儿被上了枷,拖走了,叫喊声一路跌在风里。
阴风散去,天地间一派澄明,一轮金黄灿烂的圆月高悬,照耀人间悲欢离合。
窦娥特意避开众人,行在最后,缓步走了许久,从一开始的静默到小声啜泣,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黛玉将自己的帕巾递给窦娥,窦娥一顿,接过帕子,强捂住自己口鼻,狠狠拭泪,蔡婆走来将窦娥揽过,“我苦命的孩儿,真相既明,我们再也不用蒙受那等不白之冤了……”窦娥恸哭失声,无力地蹲在地上,与蔡婆两人抱成一团,在皎洁的月色下一时只有哭声如许。
哭得天昏地暗的两人待看到冯素珍伸出的手,脸色一凝,忙双双跪在地上向她不迭磕头,“感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永世难忘!”
冯素珍见自己的伸出欲要抚慰的双手虚悬在空中,半晌无人来接,又缓缓收了回去,垂下眼帘,“这是我……应该做的,本官食朝廷俸禄,读君子之书,为民请命,理所应当,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冯素珍说完这番话,面沉如水,眼里的意味幽深不明,看来令人不知道作何思想。她一个人独自走在最前方,背影萧萧肃肃,透着一股寂寥,跨到青石板桥上去,忽然抬头望月,那一瞬,傲立于天地间,竟像比白日里高大了许多。
* * *
第二日,烈日高悬,晴空万里,升堂。
涉案诸人在场,听堂者众,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堂上冯素珍将张驴儿毒杀亲爹嫁祸窦娥一案的始末宣读清楚,最后定罪罚刑。
“张驴儿毒杀亲爹,逼.奸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凌迟处死!”①
那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张驴儿听了此话,早一头扎在地上,晕过去了。
冯素珍看向早在一旁两股战战汗如雨下的前任县太爷,肃声道:“县令许墨,刑名违错,昏聩无能,杖一百,永不叙用。”
前县令一听,身子一歪,从圈椅上滚落,扑在地上,老泪纵横。
“赛卢医欠债赖钱,设计勒死平民,又合毒药,致伤人命,按律当发配充军,但其已于逃亡路中溺毙而亡,记录在案,姑且不论。”
“最后,窦娥清白无罪,其无故蒙受不白之冤,张贴布告,昭告全城,洗去冤屈,嘉其勇烈之名!”
满堂喝彩,齐齐向冯素珍叩拜道谢,她内心惶恐,连忙下来扶起众人。
人人脸上喜不自胜,端居高堂之上的冯素珍,数日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豪。
临行前,黛玉临街的二层茶寮里。
“黛玉妹妹,无论如何我要向你道一声谢,”茶烟缭绕之中,冯素珍一面说话,一面轻抚自己官服滚边,脸上神色深沉,语气郑重,“如果没有你此番谋划,恐怕我不会意识到这身官袍服制的真正用处。”
她唇角微动,眉头却深深蹙起,“不瞒你说,起初支撑我上京的只有救未婚夫婿于水火之中的一腔孤勇,后来答应你的请求,也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原本我是打算寻机救出兆廷,就设计离开朝堂,将这状元之位原封不动地交予我夫婿兆廷,谁知,半路杀出你这么一个程咬金……”
她说到此处,轻笑起来,“现在反倒叫我,离不开这身官服,这场虚名了。”
“听这意思,姐姐倒怪起我来了……”黛玉歪了头,显得有几分俏皮,道:“我只问一句,这状元之名,系上苍恩赐,还是天劫?”
“是恩赐亦是天劫,”冯素珍愣了半晌,幽幽道:“若放在男子身上,必为恩赐,落于女子命中,则为天劫。”
“如今还这样觉得?”
冯素珍笑而不语,半晌,答:“晚堕兰麝中,休怀粉身念。”
窗外草木葳蕤,花影浮动,却有乔木直通天堑,幽幽遮蔽炎阳,照拂一城路人。
回京城的路上,冯素珍下了马车于茶肆小憩,忽然听见背后之人闲叙,一个道“衙门自古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众人纷纷点头应和,她想起此行的庐江一案,真相大白那夜窦娥的哭声,依然回荡在她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若说从前科考中举,只是为了寻机搭救自己的未婚夫婿李兆廷,包括状元之名,不过也是图一时新鲜有趣罢了,后来答应做曌平公主的肱骨,亦是虚与委蛇的一时之策,那么经过此事,她才真真正正地甘愿步入庙堂,纵使前方万般风浪,自当弄潮,更何况,还有一名曰曌平的船夫掌舵。
“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所幸,一切才刚刚开始,春风得意,长安花盛,万事万物,皆未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