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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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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携素贞小青一行人径直去了花记,正与门口一个背着竹笼急行的黄衣少年撞了个满怀,黛玉还未发话,小青迎面上去指着男子的鼻子暴跳如雷,今日行事接二连三不爽,少年不走运正好触到了小青的霉头,小青正要开骂,花姑子听见响动一边擦手一边迎上前来,“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少年见花姑子出来解围,忙飞出门去,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黛玉的目光跟着少年背后的隐翅一起在金色的阳光下翻飞。
小青盘在椅子上,头从椅背后垂下去,身体像一堆滑落的青色縠纱,语气颇无奈,“我们去了贾府才知道,人家府上已经有了个林姑娘了。”
花姑子给坐下的几位添茶,听了此话也非常惊诧,“这话怎说?”
黛玉笑道:“自先父作古,去外祖府上投亲的太多,经一个所谓甄大师认定,已然有了个千真万确的林黛玉,我现在倒成了贪图富贵,妄图鸠占鹊巢的无耻之徒了。”说完,她掀开青瓷杯盖,轻抿一口茶。
“什么狗屁甄大师假大师,说不定是个妖怪。”小青忿忿道,素贞拉住她,“不可妄言,妖怪也有善恶之分,你我难道不是妖类?”小青不言。
花姑子打量黛玉半晌,又为她添茶,一脸了然之色,“看你这不甚在意的样子,心里必是已有了主意。”
新加的茶汤热气缭绕,黛玉的笑容在这水雾中像是一弯破开云层的明月,“瞒不过姑子这双眼。”
花姑子正要追问黛玉的妙计,突然门口那桌读书人打扮的客人喊起来,催着上菜,花姑子忙起身道声“来了”,入了内室灶间,黛玉见桌上两位士人低着头嘀咕,“听说昨夜城南又一户人家的婴儿失踪……”黛玉即刻敛了精神,又听另一人说道:“这个月已经是第几宗了?”
“酒菜俱齐,客官慢用。”听见花姑子过来,二人遂闭口不谈,转而说些诗书清淡之语,黛玉招手问姑子,俟其仆腰,附耳低言道:“近日城中可有小儿失窃之案?”
“仅本月就有三起,两个月之前就陆续有报官的,每到初一十五城中就有婴儿失窃,没想到昨夜三十竟然又起了一桩,市坊间传闻沸扬,有说小儿梦中被白莲教掳去做门徒的,有说鬼怪摄去修炼增功的,更有说是被妖道方士偷走炼丹引魂的,我素不喜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因此也未多留意,听闻古代的一位先贤曾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姑娘一个读书人几时也对这些东西上了心?”
听见花姑子这样说,黛玉怔忡了片刻,“……花姐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难道不是一只妖怪吗,怎么还不待见别人怪力乱神了呢?
“何事?”花姑子还未反应过来,仿佛已经彻底适应了人间的烟火生活,逃出梦洲之历都已经成了前尘往事。
并不打算翻出旧账,以惹姑子难堪,黛玉嘴角微勾,“妹妹我是读书人不假,可是姐姐是不是忘了,”黛玉说到此处看花姑子一眼,幽幽说道:“我会飞。”
“哦,对,你可不是凡人,你是清微道长的徒弟,还有捉妖法宝风月宝鉴,是姐姐我唐突了。”花姑子脸色赧然,以指搔头,垂眸低声道:“时间太长,我差点忘记自己是妖了。”
小青不留情面地大笑起来,“你这只獐子,再学学三从四德女诫女则,倒是比我姐姐还像人呢。”
素贞嗔怪地看小青一眼,低头笑而不语。
黛玉看着白素贞和花姑子二妖面红耳赤的样子,也不欲再打趣,起身说道:“依二位姐姐看,此次金陵城中小儿失窃一案背后会有何玄机?”
“我也不知,细想来近日在城里多见了几个游方和尚,看来看去只觉得此类人周身透着古怪,难不成是这些妖僧术士干的?”
小青“扑哧”一声,掩唇而笑,“姐姐,你怕是给法海老和尚纠缠怕了,因此对天底下的秃头都留起意来。”
“胡说!”素贞又惊又恼,索性背转过身去谁也不理,面目表情一概推给寂寞的白墙。
黛玉委婉开言:“本朝佛法兴盛,寺院林立,近日又赶上白瀑寺法事,都城金陵内和尚多些也是常有的事。”
花姑子闻言敛眉凝神片刻,“有可能是贪食人心的妖物所为也未可知,我就知道动物中更有那么一种贪食肉性的浊物,转炼邪道,为精进修为,非内脏血肉不吃,尤好食小儿,吸其灵气,记得我第一天开店晚上就有一个拄着拐的白发老道,提着一只肥兔子来,急哄哄地说要让我为他烹制兔子心肝,鲜血淋漓的,我可不敢,急忙给轰走了……”
还不待花姑子说完,小青跳起来双手叉腰,“这话说得可真不平,食肉动物就是贪食肉性的浊物了?就你们食草动物清清白白,你们食草动物无辜不假,却不是本性无辜,我们肉食动物凭本事吃饭,物竞天择,不像你们植食动物力量弱小,靠山吃山,日日害怕成为他物盘中之餐,没有自由,提心吊胆,无辜为假,无能是真。”
“你们食肉动物自然有动的自由,我们食草动物却也有不动的自由,衣来不用伸手,饭来只需张口。”花姑子悠然说道。
“你!强词夺理!”小青气得语无伦次,花姑子看起来却得了兴趣,和小青绕着桌椅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
只有黛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凝神静思,突然看向花姑子,“对了,花姐姐,提兔子的那个老道士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
花姑子停下脚步,倚在桌边,迟疑片刻,开口道:“我开店也就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黛玉喃喃道,片刻后她郑重其事地看向花姑子,“姐姐能让你店里的蚂蚁小二和蜜蜂伙计帮我打探一条消息吗?”
“你怎么知道……”花姑子刚开口,黛玉就插话道:“那黑衣瘦跑堂我一看便知,至于那黄衣胖伙计实在粗心,连翅膀都忘记隐没,阳光下一清二楚,我眼不盲心不迷,怎么会认不出呢?”
花姑子笑起来,笑容心悦诚服,“好,你说,什么消息。”
“帮我查查那假黛玉何时入的贾府,最后再看看白瀑寺法会的集召时间。”
“好。”花姑子爽快应了。
“花姐姐,你之前说每逢初一十五就有小儿失踪,可是如此?”
“正是,除了昨日三十突然又生疑案,不循往例,着实令人费解。”
黛玉闻言点头应声,“白姐姐,小青妹妹,今夜我们也有事要做。”
小青惊诧,浑身从上到下写满抗拒,“我什么时候成你妹妹了?我明明是姐姐!”
这次,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对着小青喊道:“闭嘴!”
见对面人多势众,小青悻悻不言,黛玉看向远方,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次,我们来个瓮中捉鳖,”言毕,她看向小青,目光灼灼,“这次全靠你了!成了的话从此你作姐姐,我当妹妹,再无半句怨言!”
小青以拳相抵,痛快回应,“成交!”
* * *
是夜正是新月的初一,金陵秦淮河畔一粉墙黛瓦人家,内室烛影摇红,从午后开始,婴儿的啼哭声就呱呱不绝,自堂前过的行人皆能听见墙内传来的响亮嚎哭声,连绵不绝,引人心烦。
午后窗棂间花影浮动,透过纸窗,正能看见婴儿摇床旁立着的一个白衣少妇,手拿拨浪鼓,正逗摇篮里满面泪痕的小儿作耍,“青儿,青儿,乖。”
那小孩听了此话,方止的啼声又发作起来,中途是一句伴随着哭腔的咿呀学语,“原来我才是那个鳖。”说完,继续嚎哭。
躲在床底的黛玉略探出头来,用手中拂尘捅了捅木质的摇床,“哭得再大声些!”
入夜三更,月明人静,内室三人凝神屏息,侧耳静听室外的一举一动,满院皆寂,唯有黛玉心脏扑通跃动之声,如群蛙入碧潭,忽听三声“呦呦”鸣叫,黛玉心下惊异,觉此声不类鸟鸣,沉思间,突然门扉大开,异风大作,急如奔马,于电光中,半空扑来一个红衣和尚,黛玉正要亮出风月宝鉴大叫一声“妖物受死”,突然听见一道洪亮如钟的怒喝声,“蛇精,我早知是你在这金陵城内兴风作浪,荼害小儿,祸乱无辜,看杵!”
眼见一道金光劈向白蛇,黛玉忙甩出手中拂尘,一时白光乱斗,然终是不及,白蛇右肩已然为金刚杵所伤,黛玉正要出手现身,霎时间窗外飞入一道紫光,直劈法海面门而去,“老秃驴,竟敢与本道夺食!如此鲜嫩小儿心府,区区和尚也敢贪图!”
黛玉听闻此人所言,明白自己设局苦等的罪魁已然现身,心中只暗恨被法海和尚搅了局,再听下去,知道妖怪顺势把法海当成来抢战利品的对手了。
法海声音朗朗,“佛门中人,剃头剃心,秃是自然,老却不敢应承,恐在你这妖道入土后还能为你坟头添几锨土,插几炷香。”
一僧一道风云对峙,她得了功夫,侧眼细看,见那妖怪竟然与自己做一路打扮,也是头顶一个拂云髻,着一身暗紫锦丝广袖宽袍,足蹬葛履,竟然是一个道人,只是手里拄着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斑发苍髯,粗看来年事已高,细打量玉光满面,凤眉鹤目,却是一个盛年男子。
黛玉躲在床下以风月宝鉴暗对妖道,却毫无反应,她重重拍了两下镜面,照旧不中用,这时突然想起师傅的话来,“除非自愿,否则只能照映妖物原型,才能摄其魂魄,”看来必须得打得此怪现了本相,方才能胜此一役。
黛玉眼看和尚与道人二人相争,咄咄逼人,寸步不让,正算计着要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处,突然白蛇趁着僵持局面瞬时遁身而逃,不想法海这个臭和尚竟然弃妖道而去,直追白蛇,黛玉心中不禁感叹,回去可要好好问问白姐姐,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个秃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