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5、第 5 章

　　黛玉目送木兰离去，心间倍感惆怅，突然想起白姐姐和小青还在客栈等自己同去贾府呢，忙掏出怀中通灵宝镜，只是上次能来这里，全是稀里糊涂之下的因缘际会，此刻正要回去，却无可奈何，正面背面通通照了个遍，可宝鉴一如死物，自己还留在北魏虞城的点兵场上纹丝不动，怎么办，不会从此就留在此地老死吧。

　　黛玉心中方寸大乱，情急之下甚至想求助于师傅清微道人。

　　可是她下山时师傅已经去闭关了，她想着师傅正襟危坐长眉静敛的样子，不敢妄动，于是绞尽脑汁又把穿越之前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

　　宝镜正面作收妖之用，她平日里不敢让正面映到自己，当时是因为用了背面不见效果，无意中才让正面的光射到了自己的脸，所以才穿越至此地。

　　那么，现在再用正面照呢？——还是没效果。

　　脑中灵光一闪，黛玉突然想起那日自己的膝上放着一本《乐府诗集》，而且正翻在《木兰诗》那一页，当时正面对准的是自己，那就是说——背面映射的是《木兰诗》，所以……照拂什么书，就会穿越至对应的世界中吗？

　　想到此处，黛玉豁然开朗。

　　可是，转瞬愁绪又重新爬上她的眉梢，难道自己所在世界也是一本书吗？自己也是他人创造出来的傀儡之物吗？如此说来，她要回去是否得照射载有自己所处时空的书，那她如何寻得？岂非天方夜谭？

　　师傅告诉她收妖时，用宝镜正面锁妖怪形貌，除开自觉入镜的那些，其余妖魔鬼怪，只要照其原形，那么无论何种难缠的魑魅魍魉都会被摄入。

　　如果锁的是自己，而自己也正是作者笔下的角色，那么自己一经照射不也可以回归原来的书中世界了吗？

　　黛玉照了自己的脸，竟然无用，她一时不知是悲是喜，悲的是回归无门，喜的是自己的命运尚且可以由自己主宰，而非由一支未知的如椽巨笔肆意挥洒。

　　她开始寻找其他方法，既然穿至此地，那么回归路径应与来时相同，或许以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法再照一遍，就能原路返回，譬如她来时是被宝镜正面摄入背面所映的书中世界，那么她此刻将镜子翻转必可成事。

　　怪不得赠与风月宝鉴时师傅曾说，背面功用须她自己卜探，恐怕师傅也没有想到，镜子背面竟然能将人推出平行世界。

　　可是这个时空是《木兰诗》中所创造的世界，怎么可能存在《木兰诗》这本书呢？那她不还是回不去？

　　——到头来还是空欢喜。

　　对了，此朝虽然找不到本书，但她难道不能自己写吗？默写一首《木兰诗》于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黛玉这样想着，急忙伸手从怀里掏她从梦洲带出来的白纸，屋漏偏逢连阴雨，折白马的那张已然是随身挈带的最后一张。

　　黛玉不禁痛心疾首，扼腕唏嘘，茫然四顾，忽见不远处的路边桦树高耸入云，皮质光滑，想着《木兰诗》篇幅不长，一棵树绕一周足够写下，黛玉遂拔下头上玉簪，在一棵古老的白桦树的树皮上以蝇头小楷刻下全诗，以宝镜背面对自己形容，正面照所刻诗歌，与来时操作正相反，只见小字映入宝镜通明，瞬时金光四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推力所逼，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果然成了。

　　刹那间她已回到穿书前斜卧的榻上。

　　一睁开眼，就对上两双满盛担忧的眼睛，白素贞双瞳剪水，眉蹙秋山，“姑娘，你可回来了，可要把我们急坏了，”说完脸上浮现一抹责怪般的笑容，语气却是一贯的温柔，“突然就凭空消失了，任我们掘地三尺，寻了一晚上，哪里都找不到，急得小青连早粥都少吃了两碗。”

　　“姐姐，我早说过，林姑娘法术无边，定是使了个障眼法考验我们的诚心呢，”小青跳下床，努嘴朝黛玉说道：“林姑娘，我们可没弃你而去，为你忙活了一个晚上，又累又饿，你看看这日头已经照到哪儿了，去迟了贾府事小，再连午饭都赶不上，事可就大了。”表情里带着几分隐隐的幽怨，说出来又像是娇嗔。

　　黛玉从床上爬起来，“只是突然想起一桩急事，便遁地而去了，昨夜不辞而别，只因事发突然，害各位为我担忧，是我之错，实在抱歉。”黛玉不欲多言，风月宝鉴穿书的秘密，除了天知地知，只能她自己知。

　　黛玉下地坐到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前，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脸，恍然觉得那些有关遇见花木兰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红麝串，上面却实实在在少了一珠，暗金色的光影鱼尾一样跃入绿窗，黛玉只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场残梦，一时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门外逐渐靠近的蔬果清香将黛玉从梦影里拉回了油盐柴米的烟火人间，黛玉知道是花姑子来了，随着一声凝滞的“嘎吱”声，门被推开了，大家看去，款款行来的是一位额带青花抹巾端着红木托盘的紫衣女子，正是花记老板娘，黛玉忙站起来，“花姐姐，你怎么来了？”

　　脱口而出的一声“花姐姐”，将她的思绪引向那位高昂着头颅跨坐于枣红色大马身上的爽利女子。

　　眼前此花却非彼花，花姑子笑道：“听小青说你昨夜正看着书，突然就消失了，可把我们吓坏了，白姐姐旧伤未愈，法力施展不出，小青道行不够，唤我来施法寻人，我本妖物，怎能追踪姑娘仙风道骨，她俩四处寻人，我便在床前苦等了一夜，我特意早起回店里做朝食，想着你爱吃，闻见味儿了便会回来，给你送来，正赶上你回来了，阿弥陀佛。”

　　素贞笑指花姑子，“听听，现在的妖物是有多大胆，也学人寻神问道，口口声声不离神佛，这要是给法海和尚听见了，岂不得活活气死。”小青也笑得直不起腰，只哗啦啦摆手，“我们林姑娘修的是道，你谢的是佛，真是张冠李戴，牛头不对马嘴。”

　　咦，不对，黛玉心中纳罕，“你们如今……是各自交换了底细？”

　　花姑子掀开食盒，朱唇皓齿隐没在蒸笼缭绕的热气中，“打你们昨日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黛玉看向素贞，“白姐姐也看出来了？”

　　素贞起身坐到桌前，探颈闻了闻碟盏里的早点，开口笑道：“闻见姑子身上的幽香，再看看那菜谱，吃食，还有店中小二蚂蚁精，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青气得直跺脚，“就我一条蛇蒙在鼓里，气死我了，我要多吃几碗，让你们都饿着！”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黛玉笑道：“你不是说早上因为我少吃了两碗吗？现在我的那份也归你了，以酬谢你昨夜为我担忧之情。”

　　小青倒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道：“我现在是雪雁嘛，为自家小姐操心，也是分内之事。”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用完早点，黛玉从包袱中寻出父亲林如海写给自己的遗信，花姑子到楼下雇了一辆马车，拉着黛玉一行人直奔贾府。

　　一路上人烟繁华，黛玉到了国公府门前，见正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小青正要上去叩门，黛玉忙拉住她，“不可，你不知道这大户人家规矩繁多，正门一向是为家中的男人们或者身份显赫如达官贵人家族宗长而开，就算在红白喜事时，我们也未必能走。”

　　小青拂袖恼怒，语气颇不忿，“怎么还有这种混账规矩！男人和富人们的脚就金贵了？我这蛇尾还不能游一游？我偏要去！”

　　素贞一把拉回小青，疾言厉色，“小青，不可造次！我们是随林姑娘来投亲，不是来作客，一定要随处小心，步步留意，不可多手多脚，意气用事。”

　　小青看一眼白蛇，又看看黛玉，低下头讪讪道：“知道了。”

　　黛玉将父亲留给自己的信递给小青，让她上去投给西角门的门房，说是老太君的外孙女上门来了，不想那门人看都不看，连人带信一齐轰出来，性烈如火的小青差点大发雷霆，幸被素贞拉了回来，黛玉见情势不对，正打算跳下马车去问个清楚，突然听见那门子对着一个倚在门边闲嗑瓜子的婆子说道：“这回来的这位可花了大功夫了，还雇了婆子丫鬟，估计下的本儿不小。”

　　那婆子连着唾沫吐出一口瓜子皮，“是呀，自打去年林老爷入土，临终前说是要等女儿学成归来托付给老太君，不知道这消息怎么传得风风雨雨，咱们府上不知来了多少‘玉’，你也玉，他也玉，就是不知哪个真‘黛玉’，三挑五选，连老太君也挑花了眼，幸亏来了个火眼金睛的甄大师，一眼就从一堆冒牌货里认出了老太太的宝贝外孙女，这才相认，皆大欢喜。”

　　那年青门子把手一拍，用戏谑的语气眉飞色舞地说道：“正是呢，大师也没让对外声张，咱们才能坐这儿一天天地还有好戏看，你看，今儿不又来了，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要我说，府上这样的人家，要不是我多了裆下那二两玩意儿，我也捯饬捯饬，描眉画目，再雇一顶小轿几个丫鬟，装个姑苏来的大家闺秀，上门来碰碰运气，保不齐就入了府当上了千金小姐，吃穿不愁，岂不美哉？”

　　婆子看那人一眼，努起嘴把口里的瓜子皮唾门子一脸，“没那玩意儿你也能装！”

　　“嘿，你这老货……”

　　听这两人越发不堪起来，黛玉放下车上的卷帘，小青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发问，“林姑娘，咱们非进这贾府不可？”

　　黛玉想起自己临行前师傅交待的秘密任务，她沉声说道：“非进不可!”

　　素贞也忧心忡忡地说道：“姑娘莫不是记错了，方才听那二人意思，好像府中已然有了个林黛玉，怪道下人们把咱们当成冒牌的了。”

　　黛玉苦笑，从前她在梦洲的藏书阁中看过一本书叫《西游记》，里面有几个回目专讲的是“真假美猴王”，没料到如今轮到自己上演一出“真假林黛玉”。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