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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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有此言，也是因为突然想起《木兰辞》中有“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之句。
对，她几乎本能地认出眼前人正是花木兰。
那个女扮男装替父从军，跃马横戈九死一生，最终战功赫赫却辞官归去的传奇女子花木兰。
听黛玉问话，那修眉鹿眼的女子当即笑道：“你如何得知？”木兰长身玉立，高黛玉大半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黛玉，眼里闪烁着好奇而警备的微光。
“你还要去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①
女子看黛玉一眼，提腰上马，“不去。”
黛玉心中纳罕，难道直觉有误？那此地又是何处？
女子跨坐于光裸马背之上，无惧鞍具不备，可见骑术高超，只见她俯身下腰，目视前方，一手环住骏马长颈，恍若耳语，拍马的同时长腿一夹，枣红色骏马立时奔腾而去，仅留下马上一抹不羁的背影，徒留黛玉在原地烟尘中不知所措。
她失神片刻，随手拦住一个老妪问：“本朝可是北魏？”
老妪满面惊疑，打量黛玉半晌，神情分明不可置信，眼中隐隐有怜悯之色，“沿此处前行十三里铺有一赤眉老人，颇通医术，头颅重创，亦可妙手回春。”
黛玉哭笑不得，却也道了谢。
一路向西行去，四处留心，由路人装扮和时下风俗她得知此朝系北魏无疑，行到一小集，驻足四望，不见木兰倩影，只有扯着嗓子叫卖马络牛靷的摊贩，黛玉拣一个相貌憨厚的小贩问：“你可见一位牵枣红骏马的女子来过？”
小贩指北，“你想问的可是花弧家次女——花氏木兰？刚买了一套鞍鞯，挽着缰口打马走了。”
黛玉心中一边暗忖木兰在本地之盛名，一边在此谢过，问了花家居址，匆忙行到一巷口暗处，从袖口取了张白纸出来，粗略折一马形，掷于地上，顷刻间化作一披饰金羁锦韂的银白神骓，四蹄踏雪，龙脊凤鸣，黛玉解衣上锦带拂手而化作金鞭，飞身上马，踏尘而去。
转眼间到得花家门前，将宝马系在古绿的槐树之下，扶门见是一清洁小院，黛玉为免别生枝节，使了一个障眼法，隐身入内，一进院中，就听见一道浑厚男声平地惊雷般劈下来，“好好的女儿家，不专于机杼，织布绣花，识文断字，偏偏要舞刀弄枪，咄咄逼人，在这虞城②中哪个儿郎敢娶你作妇！”
黛玉听了此话心想，史书中说北魏拓跋家族马背上打下江山，本朝皇帝拓跋焘被《宋书》评价“英图武略，事驾前古，虽冒顿之鸷勇，檀石之骁强，亦不能及也”，她以为游牧民族强悍，女子地位想必亦高，再加上此时还未从上到下全面汉化，从朝堂到鄙野的尚文之气还未形成，鲜卑女人亦不像汉家女儿弱质纤纤，朝堂尚武，英雄木兰亦是时势所造，虽以父之名出征，然军功不为女儿身份所累，但是由这花老爹话中亦可知晓，无论何时何地，女子若孔武有力，心智强悍，风头一炽，胜过男子，便难为世人所容，此刻想来，之前小青随口诌来的那一番话，才是正经的道理了。
她心中想着此番机缘巧合之下来此时空，必然也是冥冥之中一定数，遂下定决心要帮木兰摆平障碍建功立业，阻止她拒官辞禄归田还乡，坦然受誉做那尚书郎，如此人物在朝为官，亦是造福一方。
又听见花弧声音，“你平日贪玩便罢，几招花拳绣腿遭逢大事能有何作为？”
“可我练武并非作耍，刀枪剑戟样样精通，连男儿见了也要汗颜三分。”
“自家胡闹已经惹人非议，你现在还要去从军，女子上战场岂非白白送死？”
“结局未定，阿爷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虽老朽，却要女儿替我上战场，岂不是让人背后戳破脊梁！”
“戳脊梁？为何不能垂衣袖手，且看女儿如何为阿爷尽孝，大杀四方，来日为阿爷阿弟挣个官阶将相。”木兰脸上漾起一个明媚的微笑，眼里水雾朦胧，软声道：“况且女儿不去，难道要阿爷拖着残躯病体投身戎马，载渴载饥生死无依？”
花弧长叹一声，背转过身，老泪不成滴。
见花老爹向外走去，房中无人，黛玉立刻显形，木兰见此吓了一跳，“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黛玉盘腿踞于地上铺开的麻席之上，笑道：“我系何人并不是要紧事，我要做何事才是关键。”
木兰长眸微眯，中有警觉之光丝丝溢出，“你既能腾挪辗转变化万端，必非常人，我家只是乡野小民，无宝无玉，你来此意欲何为？”
“为你而来。”
木兰脸上倏然有惊异之色，“何出此言？”
“姐姐可是要女扮男装以父之名随军出征？”木兰年十五，按年岁长幼来说，与黛玉难分长幼，然木兰此名自黛玉开蒙起便耳熟能详，道一声“老祖宗”也绰绰有余，纵真是自己年长，“妹妹”二字也叫不出口。
木兰脸上惊异更甚，“此事我与家人甚至还未商定，你是如何得知？方才在集市上，你问我可是要去东市买骏马，我还纳罕，以为消息泄露，又看你服饰怪异，举止非常，怕引火烧身，特才打马走去。”
黛玉恍然大悟，眼珠一转，歪头笑道：“原来如此，我原该变作一个风流俊逸的北朝儿郎，想必才能得姐姐青睐，而不至于引人生畏。”
不想木兰却毫无羞赧之意，反眨着清灵大眼直视黛玉，抬手相邀，语气甚豪，“那我必要邀你同骑了。”
黛玉垂首捂脸，赧然一笑，“姐姐果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
“豪杰尚不敢当，我虽为女儿，然戎马倥偬血雨腥风，短兵相接马革裹尸我都不怕，就是眼前有一事，实在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何事，姐姐不妨直说？”
“进军前要点兵，本乡地小人熟，先不说验明正身一关，单我女扮男装就难逃众人法眼，恐会横生许多枝节来，若是落了把柄，固然顺利进军后期也难大展身手，妹妹神通广大有何妙计？”
黛玉笑道：“这个无妨，我施一障眼法，保证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在此也认不出姐姐真身，管得三日，保你行事便利。”木兰笑意粲然，刚要向黛玉道谢，又听黛玉说：“我再赠姐姐一丸九转丹，可保一年内女子月事不扰而安康无碍，经他人看来体貌与男子无异，如双兔傍地，难辨雌雄。”说完将一紫色檀盒塞进木兰手心。
木兰打开细看半晌，击节赞叹，“竟有此等佳物，可谓大好！”
黛玉看见木兰摩拳擦掌兴高采烈的盛意，笑问：“姐姐不问我是何人？就敢信我？”
“有何不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木兰神情笃定，“妹妹这般仙姿，必是天上派来的神女，于危难关头助我花家安渡此劫。”
黛玉微微一笑，并不承应，心里想着：木兰果真如书上那般，一心为家，孝心诚挚，参军之后又一意为国，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临受封时却又弃了功名利禄，之前谈起此事，小青觉得可惜，她却感觉实为可敬。
此时突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黛玉忙念了个隐身诀，原来是花老爹和袁氏进来了，给了木兰一堆钱铢③，让她去置办参军的行头，并买些吃食日用之物，木兰和满脸担忧的父母说了几句赶快把他们打发走了，神采奕奕地拉着黛玉要出街。
黛玉问木兰出去干什么，木兰郑重其事答：“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黛玉瞬时满头黑线，一只脚已经蹿出门外的花姑娘好像忘了是谁之前大言不惭在马上铿锵吐出“不去”二字。
木兰一出门就看见系在绿槐底下的英姿白马，本来还闹着要和黛玉同乘一骑的她立刻嚷着要换乘，黛玉无奈之下只好屈服于这种娇憨的小女儿姿态，提腰上了枣红马，两人奔至集市下马闲逛了一番，见天色尚早，又扬鞭赶去城外，一路奔至响河，木兰骑术了得，行在最前方，黛玉眼看木兰骑着白马要入了响河水内，连忙大吼，却是不及，那飒沓如流星的马蹄一沾了水，即刻现出白纸原形，随着木兰扑通一声倒栽葱入了水，神骓也化成一具瘫软的纸马，浸入河中，被湍急的流水卷向下游。
黛玉着急木兰情势，连忙跳入河中察看，河水不深，却不见木兰身影，黛玉一时情急预备做法，没想到木兰突然从黛玉身后钻出来，在闪着夕照的红光粼粼的江面露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头上还顶着两撮油绿的水草，一只□□扒在木兰肩头朝黛玉不怀好意地“呱”了一声。
两人异口同声地大笑起来，黛玉垂首掩唇，木兰仰天大笑，情境殊可入画。
二人在水中玩闹至暮色四合，才起身离开，是夜秉烛长谈，黛玉从鬓发间取下明珠悬于壁上，满室生辉，又以纸化出一套象棋，教木兰下棋，一直闹至午夜方歇，其间洽意难以尽述。
第二日一大早黛玉就起身为即将参加点兵的木兰施以幻术，木兰揽镜自照，只觉与平日一般无二，出去问过父母姊弟，也说大同小异，黛玉却一脸不可言说的笑意，直到她牵着马一路出门抵达点兵场上，人人都向她行礼打揖并称她为“花老爹”，木兰这才知道黛玉的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黛玉嘱咐木兰，“除了经你允许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其余人等皆为此障眼法所迷，可行效三天，保你入军顺利，待人员被重新打散，分过行旅营阵，你即可用本名木兰与人来往，此后再服下九转丹，只要小心行事，想必再无大碍。”
“妹妹此番大恩，木兰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离别时刻，前方已有军差高声唤人，二人还要再说，忽听旁边一极羸瘦的男子正伏在面容黝黑身高体丰的一位头戴葛巾的女子身上哭泣，军差等之不及，怒叱，女子推开男子，“汝再啰嗦，我今上矣。”
原来是一对夫妻。在场的众人皆轰然大笑。
黛玉和木兰也闻声看过去，见男子满面绯红，女子笑容豪爽，隐去了眼中的悲戚。
黛玉与木兰笑过回转，竟一时无言，二人相对片刻，黛玉眸中清泪盈睫如远山隐雾，自腕上红麝串摘得一珠，又化一银线串珠于其上，递给木兰，“此非寻常女子首饰，遇事紧急，唤三声我的名字黛玉，赤珠则响，我即来也。”木兰连声谢过。
黛玉先笑道：“此去山高水长，下次相见，恐要称姐姐一声花将军了。”
木兰并不以虚词推诿，只郑重抱拳，敛眉正色，“借妹妹吉言。”
待木兰转身，黛玉突然想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之句，又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虽然她知悉木兰作为主角结局尚可，但一想到眼前这些正与父母妻儿殷切告别的春闺梦里人，都会化作滔滔河边骨，黛玉两行清泪不禁潸然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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