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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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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行穿山涉水到了金陵城内,只见人烟繁华,物阜民丰,茶坊酒肆柳陌花街,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山高水长走了这许多,三人腹中皆是饥肠辘辘,停在桥南一市坊间歇脚。
此坊乃一食坊,内中酒店彩楼食肆小厨不计其数,黛玉见转角有一家食肆,与别家相比,排场小得多,想必花费亦省,黛玉抬脚携一白衣嬷嬷和一青衣小鬟走了进去。
此食肆号“花记”,方寸大点地皮,却整饬得干净,因为尚未到饭点,客人仅是半满,柜面后站着一着青花布衣的妇人,绾一危髻,摇摇欲堕,柳眉杏眼,粉面桃腮,腰若细柳,态如梨花,幽香暗渡,楚楚可人。
妇人自报其名曰“花姑子”,小青游至花姑子耳侧,窣窣嗅其颈间,灵舌轻吐,“姑子素日用何熏香,以致侵入肌骨?”花姑子嫣然一笑,“生来如此。”小青还欲再言,被白素贞喝住,遂讪讪折回座中,半晌,闷闷丢出一句,“此女子非寻常人也。”
黛玉正捧柏木案上一叠树皮细看,恍若对方才的细微插曲充耳不闻,实则自怀中风月宝鉴略一震颤起,就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对店内一举一动悉收眼底,白素贞朝黛玉手下探来,才知道原来枯树皮竟是菜单,上以花瓣蒲草缀成汉字,笑道:“难为如此精细。”黛玉亦点头赞道:“确实别出心裁。”
黛玉按照菜单上,点了一道“玉棋子”,又有一味“霜洒林檎”,素贞选了“刀紫苏膏”和“药木瓜”,小青看了半日,见上面菜名佶屈聱牙,不知所云,心里大不耐烦,扯着嗓子朝花姑子喊:“上个烤全羊!”
黛玉一时呆若木鸡,半晌才看向白素贞,“姐姐,蛇也吃羊?”羊角坚硬锐利,蛇恐怕不喜。
素贞面上表情丰富,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捂脸叹道:“小青嘴贪。”
小青听见二人窃窃私语,凑过来一脸不屑,飞黛玉一记眼色,好像听见了她方才的腹诽,“我现在是人,吃点荤的有什么稀奇?再说,我吃羊一定要茹毛饮血生吞硬咽?据我所知,凡人都会使用器具的吧。”
这时,店里的黑衣伙计走来,这个伙计,身小头大,四肢柴细,面色黝黑,其状类蚁,黛玉心下已有几分明白,伙计对着小青木木地讲:“店里只有素肉,客官如不嫌弃……”
“嫌弃!”小青单刀直入,摆起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来,“荤就是荤,素就是素,姑奶奶我活了五百年,从未听过所谓素肉,明目张胆地诈欺,岂非黑店不成?”
听见她面对着满店的凡人猛然曝出自己年岁,黛玉和素贞俱是一震,白蛇荡出尾尖轻触青蛇后腿,小青自知失语,连忙噤声。
“倚老卖老,岂不知天外有天?”一阵香气扑人,花姑子袅袅而来,先冷扫小青一眼,随即向黛玉笑道:“素肉确是我店独创,以草木之植制作而有肉味,素来为京中佛客推崇,几位客官不信,待上桌品尝一番自然知晓其中滋味。”
小青以筷敲桌,眉头深蹙,好不耐烦,“佛?来吃个饭也有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些秃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
除小青以外在场三人俱是一愣。
“谤佛是要造业的。”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掌柜好意提醒,笑得柔情似水。
小青灵舌一展,“老板娘说得好听,既然如此,那就把你店里的素羊肉上一份来,本姑娘先造了这素肉的业再说,”小青说着挑衅般抬眸向女子,“只是有一问要请教老板娘,既然吃的是素肉,你说我这是造业还是积德?”
“客官享口福,自然是——积德又积福。”女子笑得人畜无害。
是极聪明的回答,黛玉听闻此话,虽十分赞赏,手底却忙得不可开交,暗抚囊中银钱,果然所剩无多,从不为身外之物操心的她如今却被这阿堵物堵住了心窍,黛玉速速看向化成嬷嬷样子的白素贞,小声道:“白姐姐,身上可有余钱?”素贞摇头,“来时匆忙,一时未带此俗物。”
黛玉扶额,一路上两条蛇大吃特吃,酒肉逍遥,她踩着蛇尾巴付钱,心如滴血,苦不堪言,早知两蛇花销如此之巨,就应该第一时间将这二位送进风月宝鉴里给穿回去。
只是如今数日下来,早已相熟,她深知二妖秉性纯良,且自己初入贾府,琐事繁多,又要寻机外出斩妖伏魔,没有帮手必然不行,想到这儿,便咬咬牙认了栽。
等菜肴齐备上桌,黛玉看向如烟枢盘中黑白两色玲珑圆子,道:“这可是‘玉棋子’?”小二乖巧答“是”,黛玉又问:“何物所制?竟晶莹细腻若此?”小二双目避人,枯爪拢在胸前,样貌毕恭毕敬,“白子原料乃糯米,黑子原料为芝麻。”黛玉笑道:“必不是寻常作物。”小二忙答:“姑娘高见。”言讫垂首更深,却不肯多言。
又有那“霜洒林檎”,原是红色沙果上面覆一层莹白糖粉,便犹如秋霜洒落,味微酸,胜在意境犹美,除此之外,“刀紫苏膏”和“药木瓜”也俱是色香味全,那“刀紫苏膏”非汤非叶,乃是一簇深紫色碎末,却并不粘稠,像小山一样堆在碧绿荷叶上,筷尖轻触即落,有雪崩之象,送进口中,宛转舌尖之上,凉沁喉肠,唇齿犹香,至于“药木瓜”,竟是一瓮清粥,以木瓜与陈皮入粥,味极醇。
黛玉大赞“佳味”,只是想到待会儿要从自己手中溜走的银钱,心下未免一紧。
这时,素羊肉上来了,浓汁凝髓,骨肉鲜香,姜黄椒绿,齑粉扑鼻,令饱腹之人亦能唇齿大动。
三人同时动箸,各自从鼎中掇下一块嫩肉,肥而不腴,毫无腥膻,就连最不喂嘴的黛玉也胃口大开,最妙的是此素肉竟然亦有脆骨长骨,无论从口味还是观感竟与真实荤物不差一二,黛玉见鼎底将现,素贞小青依然吃得津津有味,遂停了筷子,笑看他二人吃,忽然察觉脚下有异动,有东西跳上自己脚背,她寻机俯身细看,这一看不得了。
桌底竟然有一群不到尺余的小人儿,都穿着彩色衣服,身上背着竹筐,正弯腰在脚底捡拾,把地上人类吃剩的食物渣滓都捡起来扔进筐中,黛玉知道这是小妖,本欲取法器收妖,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忽生一计,她将筷子故意碰到地下,竹筷哐啷坠地时一脚踩倒几个小人,然后俯身蹲至桌底,借着拾取筷子的功夫,将一个绿衣小人握在手中。
小人唧唧惊叫,其伙伴亦狼奔豕突,剩下的滚落在地抱成一团,黛玉假作狠戾之色,捏紧指上的绿衣小人,“要钱还是要命?”
小人唧哇乱叫,黛玉略一松手,小人就将鼠爪一样的小手从颈间素白领口探入,取出一串金穗子来,毕恭毕敬双手捧给黛玉,黛玉接过,对着跌坐地上的其他小人努嘴示意,当即已有几个胆小的晕了过去,剩下的帮忙从晕厥的小人衣襟里搜出金银穗子并些许铜钱,一并向黛玉奉上。
黛玉满意地看着手里垒成小小山一样的金银钱财,喜不自胜,“在下姓林,名黛玉,暂居金陵贾府,梦洲清微道人是我师傅,这钱是我林黛玉今日与诸位相借,改日必当亲自奉还。”
许是听到“亲自”二字,想到眼前这个庞然大物还要再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人们又晕过去好几个。
黛玉说完心满意足地从桌底爬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柜台背后的老板娘花姑子意味深长的眼神。
等到素贞和小青吃饱喝足,黛玉自告奋勇前去结账,老板娘嫣然一笑,风情万种,“三两八钱银子。”
黛玉语气颇慷慨,“不多不多。”比她料想的便宜许多。
将手心的金银穗子稍一拨弄,约摸差不多,尽数拍到红木柜台上,抬抬下巴颏,“老板娘点点。”
花姑子将碎银用手心罩住,略一摇动,响声清脆可人,一旁的黛玉霎时觉得银钱撞击之悦耳更甚于丝竹,正神游天外,忽听老板娘笑声爽朗,“姑娘真会玩笑。”
黛玉心下一沉,暗道大事不妙,再看,柜台上方才耀眼的黄白之物,此刻竟然变作一堆碎石瓦砾。
糟了,必是被小人们诓了。
果真是“小人”,谁说不该以貌取人,黛玉咬牙切齿。
要知道给她的竟然是这些破烂,她早自己在路边点石成金了,本意是不想用法术害人,谁知到头来倒要出这么大的丑。
黛玉摸出袖中香囊,将其中几个零星铜板一一按到柜台上,脸色飞红,长睫低垂,不敢看人,沉默半晌,花姑子亦不言不语,也不着急,置身事外的样子,倒像是在看一场于己无关的好戏。
直到气氛干熬如汤底将枯,黛玉终于开口,低声喃喃,仿若自言自语,“我外祖是这金陵城内叫得上名号的大户,明日我取了钱即登门亲自送来,能不能……先记在账上?”
“不。”花姑子不待她说完,冷冷吐了个“不”字。
黛玉心中一凉,暗道:完了,这下必得见官不行,她可丢不起这人。
“不,不必记在账上,几位初来乍到,在这金陵城内人生地不熟,我花姑子当尽地主之谊,此饭权作我请,以此为诸位妹妹接风洗尘。”
黛玉还未反应过来,又听见老板娘笑声如银铃,一边殷切地挽起自己的胳膊,“仙姑莫怕,小女子是有一事相求,实不相瞒,我乃是蒲松龄笔下的一只香獐子精,贪念人间烟火,遂逃出梦洲,来这金陵城内开了小小食肆,本无害人之意,据我所知,此次下界妖怪众多,其中更有恶灵邪魔若干,仙姑恐单拳难敌四手,我颇有耳目,愿意助仙姑一臂之力,只求仙姑能留我在此,待我心愿达成必自动归入通灵宝镜,绝不迁延多事。”
“姐姐的心愿妹妹我可有幸聆听一二?”
花姑子听见黛玉如此口吻,知道此事有戏,笑道:“我的心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就是——开起全金陵城最大的酒楼!”其貌也娇柔,言谈之间却豪迈之风尽洒。
黛玉当即拍板,“算我一个!”
* * *
是夜,黛白青三人歇在一家客栈,食宿费用皆由花姑子一应承担,晚间花姑子更帮三位置办了几身新衣,外加胭脂水粉成套。
黛玉看着花姑子殷勤周到的样子,再回想白日里发生的事,感激是感激,不知怎的,却总隐约有种被人设了局的错觉。
素贞在地下试衣,美衣华裳来回穿脱,蛇皮都快蹭掉一层,小青对镜梳妆,巴掌大的小脸画成了个水彩匣子。
黛玉歪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本《乐府诗集》,正翻在《木兰诗》这一页,她笑看正忙着在头上摆弄的小青,“‘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女子的爱美之心,历史上女扮男装的大将军花木兰没逃过,现在就连我们这个修炼成人的小青蛇也逃不过。”
小青眼睛一歪,撅嘴道:“切,我才不像花木兰那么傻,‘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打了那么多年仗,到手的荣华富贵拱手让人,回那个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的,功成名就后将亲人接到自己身边岂不是两全其美,‘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这一定是假话,想必是男人们畏惧木兰权势,将真相烂在肚子里后编出的一套说辞,名节对人类女人如此重要,想来她卸甲归田,没了从前的权势保护,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黛玉听完小青的话,一时无言,这首乐府辞她从小爱极,只是对于故事的以后从未细思。
“在朝为官提枪征战,本来就是男人们做的事,我们修炼成女人,不就是为了体验这世间的至情至爱,做个贤妻良母已然是极大的造化了。”素贞说完指着小青,笑对黛玉说道:“别听这小妮子胡诌,没得把好好的女儿家都给教坏了。”
黛玉却长眉紧蹙,沉声说道:“若是能去诗里亲自问问她岂不好了?”刚说完这句,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忙看向白素贞,“姐姐,既然你们能从书里出来,那我是不是也能进去?”
“这我就不知了。”素贞缓缓摇头。
黛玉忙自怀中取出风月宝鉴,记起师傅曾经跟自己说过,此宝器的正面乃是作收妖之用,至于背面,须她自己卜探,会不会这个背面就是能穿进书里的通道呢?
黛玉将脸对准宝镜背面,却只映出自己此刻含愁的眉目来。
无用。
她向来谨慎,从不让宝镜正面射到自己,恐被当作妖怪摄入,此刻冥思苦想之际却一时失手,刚在正面看到自己的大概轮廓,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已经身在一个简陋却嘈杂的街市之中。
她摸自己怀里,幸好,风月宝鉴还在,黛玉长舒一口气,要不就回不去了。
失神瞬间,黛玉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个女子,只见那女子英姿飒爽,眉眼间殊有几分凛然之气,手里正牵着一匹高头骏马,黛玉看着女子出神,后背一个激灵,恍若有醍醐灌顶,黛玉脱口而出:
“你是要去西市买鞍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