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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法海走后,黛玉问及府中事,众人七嘴八舌,说得聒噪,黛玉却也大概听了个明白。

      原来数年之前,此宅原系一商人府第,男子在外经商,常年不归,妻子名叫桃三娘,貌姝甚,养了一只白犬,长年累月孤枕衾寒寂寞难耐,竟然引此犬相交,无意中被邻居周大郎发现,一日,商人归来,突然暴毙,据周大郎所言,商人乃是被白犬咬死,众人共为不平,遂鸣官报案,一番严刑拷打,桃三娘却始终不肯伏法,县令灵机一动,命差役放出白犬,白犬忽见桃三娘,上前碎衣作交状,桃三娘无话可说至此伏法,县官派出两个衙役押解桃三娘至省院受讼,两衙役一解人而一解犬,有过往行人欲观其交合者,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观者众多,差役凭此渔利甚丰,后桃三娘与白犬俱被肢解寸断而死。①

      黛玉听得此则故事极为耳熟,略一思忖,忆起此乃《聊斋志异》中“犬奸”一则,正沉思,又听旁人嘁嘁喳喳说道起来。

      话里说的是:近日不知为何,荒宅忽生异动,过客传言墙内时有女子嚎哭声,甚凄厉,而后邻居周氏大郎突遭横死,双目暴突,七窍流血,死相骇人,人皆传此乃邻家死去妇人化作厉鬼所为,适逢高僧法海恰来青州,遂延请至此地,今夜即为捉鬼而来,未料想此间厉鬼无半个,只有一青衣道姑,众人初见黛玉容貌昳丽,以为妖魅,此番才生了嫌隙,原是一场误会。

      众人见危险解除,皆大欢喜,你一言我一语话起温凉来,黛玉心中却惦记着死者,也就是昔日鸣冤报官的那位周大郎,听其死相想必其中有些蹊跷,打探出周大郎案发现场和坟茔所在,准备亲自勘验。

      适才高僧既已追妖而去,想必此地太平矣,今逢此乱,人见黛玉年龄尚幼,言语乖觉,皆邀黛玉下榻其家,黛玉因为预备暗中去察看周大郎亡尸,再三推辞,谢过街坊好意,照旧歇此宅中,半夜至坟上看过,为免去开棺之扰,特意使一个现形咒,念了口诀,确证此人乃是子夜时分于自己家中经外物勒缠窒息而亡,貌似自杀,实则为死后架于梁上。

      黛玉一夜太平无事,第二日出街过早,四肢完好,五脏俱全,面色更比昨日红润,倒引得众人侧目纷纷。人皆改口称其为仙姑,黛玉心中窃喜。

      连案上的清粥也增味了许多,正欲对店小二喝一声“再来一碗”,突然前方跑来一个麻衣老汉,到了黛玉跟前一跤跌倒在地,“仙姑,不好了,张三李四死在衙门前了!”

      黛玉蹙眉,“张三是谁?李四又是谁?二人既是死在衙门前为何不报官却来寻我?”

      老汉面上惊骇之色尚未褪去,双股战战,“张三李四即是数年前押解那犬交妇人的差役,二人双双暴毙于县衙门下,其死状更是……不忍细描,姑娘前去看看就知道了。”

      黛玉起身即随众人赶去衙门,还未走近,便闻见一股腥臭难言的骚味,味似狗尿,县官与衙内众役皆会聚在此,一见黛玉,那县官面色遽然青白,倒退两步,眸中突有异色浮动,黛玉一笑,县官方才迎上前来,先打了个揖,“劳烦仙姑。”

      黛玉按下怀中风月宝鉴异动,脸上不动声色,看向面白微髭,身宽体胖的县官,“可找仵作验过?”

      “已验,一死者肛溃颈青,应是性虐而死,另一则精尽心悸而亡,应是两人行龙阳之事,意外身亡,不与他物相干。”

      他物?而非他人?这说法倒有意思。

      黛玉看向地上两具男尸,一着红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冠发四散,股间鲜血淋漓,湿染红衣,另一则四肢跪地,长舌尽出,形如犬状,全身赤*裸,双目暴出,瞳大如牛,头顶缀一双茸茸兽耳。情状实为骇人,已有几人伏树底大呕。

      “敢问诸位,此二人素日是否有断袖之癖?”

      众人不加思索,齐口称“无”,原来这二役早各有妻子,如何行得此事。

      黛玉看向县官,“如是性虐而死,二人身上为何犬溺淋漓?”

      县官冷笑一声,“道姑自然清心寡欲,不知这世上更有一等牲畜专门寻求刺激,狗尿即为助兴也。”

      黛玉目光如炬,直面县官,“小道孤陋寡闻,自然不比大人见多识广。”

      人群中互有一人拊掌大喝:“此番怪事频出,恐是桃三娘回来报仇了!”

      一衙役怒道:“桃三娘?我等替天行道,此类寡廉鲜耻妇人,有何颜面谈‘报仇’二字?”

      县官立时瞋目怒向方才说话的衙役,似是察觉到黛玉打量自己的目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入室登堂之际,黛玉注意到,骄阳之下县官的影子竟然恍惚似犬形。

      黛玉忙对县官肥胖背影喝道:“大人且慢!”

      县官于石阶之上回首,眼神冰冷,笑容阴恻,“仙姑可否赏脸今夜降足贱地,共商案情?”身后影子频起,跃跃欲噬人。

      黛玉未曾料想对方竟然胆烈如此,不避却迎,反将她一军,知晓今夜必是一场鸿门宴,黛玉却粲然一笑,轻垂螓首,“初来乍到,不胜叨扰。”

      是夜,月朗清寂,繁星满天,四下虫鸣,萤火星星。

      黛玉捺住胸中惊惧,欣然赴约。

      县令府邸里丝竹悦耳,歌舞曼妙,香焚宝鼎,炉烟徐起,满座生香,胖县官居于首座,文书衙役两旁列坐,传杯弄盏,行令共饮。

      众人一见黛玉,即邀其上座,席间频令美人劝酒,众人皆饮,独黛玉照旧啜茗,恍若不闻。

      县官着一粉衣女子上前为黛玉斟酒,黛玉固不饮,县官命手下拖女子出行刑,已斩三人,血溅庭阶,黛玉颜色如故,尚不肯饮,身旁一典吏相劝,黛玉面不改色:“自杀伊家人,干卿底事。”

      其间,黛玉以方便之名暗中趋至县令府邸后院,果于深井之中窥见一胀大男尸,她使了一个心诀,验出此男子血魄尽数消亡,应是阳气被吸食耗尽,而非坠井溺死,奇怪的是此人死亡时间竟与那窒息而亡的周大郎雷同,黛玉不禁颦眉蹙目,如何能异地却同时杀死两人呢,如果不是分身,难道嫌犯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同伙相助?想到此处,她心下大骇,却不动声色回归席间。

      甫一落座,县官脸色倏然不善,挥手遣退众舞伎,“今日之案,仙姑有何高见?”

      黛玉悠然将香茶送入口中,雾气缭绕之中双目低垂,“此案蹊跷,死状骇人,非血海深仇不足为此,然其中关窍,想必大人比小道更清楚。”

      县官乍然脸色巨变,如尸僵青,呵笑两声,屏退手下众人,起身行至黛玉身旁,影子被猝不及防落在原地,掀开背后帷幕,烛光之下几大箱金黄之物瑰宝奇珍大放异彩,黛玉却只盯着钻在案底舔地上酒渍的犬影出神。

      听见县官声音尖利,“仙姑如能将此事尘掩,不再追根究底,你我二人就此别过,眼前这些都是仙姑囊中之物,可保下半生荣华富贵,何必风餐露宿,投奔远亲,寄人篱下呢?”

      黛玉猛然抬眸,目中烛光照映,如烈火燃烧,“在下曾听闻此地县令昏庸残戾,为害百姓,现在看来,恐非如此,毕竟堂堂父母官竟对一位细民小人的底细如此有兴趣,真是恤民为德,你说对不对……桃三娘?”

      “此等狗官,也配得上‘恤民为德’四个字?真是贻笑大方!”话毕,阴风四起,室内烛光明灭,县官痴肥身形转眼间化作一细腰女子,肤白胜雪,只是莹光肌肤之上遍体鳞伤,更有红痕遍布全身,像是碎布拼接而成的人形,令黛玉想起自己曾在梦洲用过的冰裂纹釉器。

      桌下黑影奔来,化作一白犬,亦是遍体裂纹,隙中更有鲜血汩汩流出,白犬呜呜作声,扑在女子脚下。

      生前曾被肢解碎尸,死后现形竟然也如此不堪,令黛玉不忍直视。

      “我的来路是你向沿途的野犬打听的?”黛玉垂眸看向桃三娘身后的白犬,白犬“嗷呜”一声,藏至三娘身后。

      “我知道你是道门中人,与我等鬼物自然殊途,我自梦洲逃出,害人性命,你必要收我回去,重入《聊斋》,如今我既大仇得报,夙愿已结,只是大白却无辜……”女子低头看白犬一眼,白犬亦感主人哀愁,低声呜咽,以爪扑地,样态甚怜,女子看向黛玉,“劳烦仙姑化大白堕入黄泉,过奈何桥,投胎转世。”

      黛玉见女鬼如此有情有义,心中有所不忍,“为何你不愿重生?”

      女子脸色大变,额上青筋迸起,脸上裂纹中有鲜血渗出,“人为我所不齿!人非兽而实兽,我爱犬甚于爱人!昔年,我丈夫在外地行商,我孤单无依,养了大白作伴,邻家周氏大郎一向觊觎于我,我宁死不愿委身,丈夫病死以后,他却造谣我与大白通*奸,说我丈夫是被狗咬死的,这原是荒唐的污蔑,我怎肯承认,贪官受了贿赂,对我严刑拷打,大白见我挨打,挣断了铁链扑上来救我,舔我腿上的鲜血。据此,贪官便认定人犬通*奸证据确凿,派张三李四两衙役将我押解进省。”

      女子双目赤红如充血,神情凄恻,黛玉递上绢帕,眸中亦有泪光。

      “一路上,此二人对我百般凌辱,并在沿途敛钱让人聚观人犬通奸,大白在舔我身上的血,路旁围观的看客却大肆叫好,我几次自杀未果,最后与大白一起在刑场被肢解而死,还被当作艳闻传至各地,被一个叫蒲松龄的穷书生载在《聊斋志异》一书中,遗臭万年。”

      桃三娘说完,仰天大笑,两行血泪自面上滑落,长发飘飞如蓬草,“数年来,我用尽方法自梦洲逃脱,试图改写‘犬奸’一则故事,还我一个清白,亦是还世人一个真相。动手吧,告诉你师傅清微道人,藏书阁的火是我点的,周大郎是我杀的,张三李四俱是被我惑心后互戕至死,至于这个畜牲县官,现已是井底一具骷髅,我桃三娘人间此行无憾矣。”

      黛玉感知风月宝鉴大动,不及她取出,宝镜已主动自她怀中跳出,悬于堂前“明镜高悬”四字匾额之上,金光闪烁,光影流动,人眼为之所迷,黛玉忙以袖掩目,大风呼啸过后,黛玉再看,堂中已无人矣,唯一遍体红痕的白犬静卧于青砖之上,以爪掩目,怯怯看她。

      黛玉再看风月宝鉴,已恢复如初,化作一女儿家所用寻常镜子,映出她茫然眉目。

      出门忽见檐下整齐放置着三朵桃花,黛玉捡起残花置于掌心,见其中花蕊皆失,桃瓣上露痕晶莹,方才明白,桃三娘席上借美人劝酒之际,所斩的并非真人,而是桃花所化,思及桃三娘方才一番烈举,又是如此一片冰心,黛玉瞬间潸然泪下。

      黛玉离开青州前,又去桃三娘府上走了一遭,牵了大白,白犬修为不够,白天只能化作暗影,风尘仆仆跟在她身后。

      进了府中,桃花漫天飘落,纷飞如阵雨,黛玉站在井栏石壁前看上方题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从旁人那里知晓,此诗乃是一个书生所题,那年他过路讨水,桃三娘倚着小桃斜柯,递给他一碗清水,娇颜与桃花交相辉映,第二年,他曾再次踏足寻访,谁料物是人非,桃花正好,只是不见三娘,书生失落难耐,在石壁上以石代笔刻下此首七绝。

      黛玉长叹一声,“闻说桃花殊绝世,我来偏见香陨时。”

      缤纷的落英中,白犬的黑影渐被花瓣掩埋。

      * * *

      黛玉背起行囊,再次上路,行至杭州,正遇上阴雨,细雨连绵,引得人神思困倦,黛玉坐在船上昏昏欲睡,忽见西湖水底有巨物浮动,一青一白,乍视是波涛翻涌,细察才知状如龙蛇,怀中宝镜振响,黛玉知道遇上了妖物,正欲举镜制服二妖,忽二妖化作妙龄女子跳入船舱,黛玉心底正喜“得来全不费工夫”,突然白衣女子轰然倒地,青衣小鬟跪地求黛玉相救,二妖突然有此举动,黛玉一时三刻竟手足无措起来。

      到底是收妖还是救人?

      这时半空突然飞来一个头顶锃光瓦亮的年青和尚,黛玉眼前一晃,和尚已立于船头,“女冠可见两蛇妖经过,一青一白?”

      黛玉摇头,心想:佛说出家人不打诳语,道士扯个小谎应该没什么吧?

      “可否容小僧进舱中一看?”

      黛玉忙摆头,身体牢牢据在舱前,“内中只有我从姑苏带来的奶娘王嬷嬷和家仆雪雁,除此之外全是闺中用度,大师恐不便察看。”话毕,舱内传来苍老的咳声,还有一团孩子气的哭嚷,“嬷嬷,你怎么了?”

      法海闻声,摇了摇头,道声叨扰,飞身离去。

      黛玉一进船舱,就对上两双狭长的美目,白衣女子小咳两声,耳尖发红,脸色尴尬,“咳……从此以后我便是姑娘的奶娘——王嬷嬷了。”青衣小鬟摸摸头上双髻,天真促狭,“我是雪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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