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二人皆沉默下来,室内仿佛有夜色自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片阴翳,站着的那位率先开口,“左眉!”
“你呢?”贾母看向怀中眉目低垂无比乖巧的少女,“你怎么说?”
女子斩钉截铁,如同破釜沉舟之势,“右眉!”
贾母沉思了一番,“左眉,”她喃喃说完这两个字又复点了一遍头,忽然感觉肋下一紧,仿佛一股尖锐的寒气直抵心府,贾母脸上瞬时威严显赫,“左眉不对!”
瞬时那股尖锐的寒气消散了。
贾母抬头看鸳鸯一眼,鸳鸯会意,忙大声宣布道:“此局座中黛玉胜!”
贾母怀中的少女仰头笑道:“外祖母,不是只有一局吗?”
贾母拍拍她冰凉的手背,柔声道:“莫慌,还有一局。”
贾母扶着紫檀木椅的把手不动声色地往上靠了靠,正襟危坐,面色镇定,眸中隐隐有精光透出,白狐却趁机将她环得更紧,如同一把锁,将老太君紧紧地定在圈椅之中,转头却语笑嫣然,“如此,方才那局便是我赢了,外祖母再有何妙计将堂下那贪图荣华富贵的宵小之徒驱逐于外?”
贾母面色犯难,正手足无措之时,左侧立着的大丫鬟鸳鸯凑到老太太耳边,“我倒有一计……”贾母听完频频点头,“不错,这正是个法子,如此,便由你来宣布。”
鸳鸯向前迈一步,高声道:“两位姑娘都说自己是真黛玉,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今日说,可见是白瀑寺之行让那假的钻了空子,果真按照这位林姑娘的说法,”鸳鸯觑了一眼偎在贾母怀中侧着脸凄婉可怜的少女,“若是中途被假的在白瀑寺驱赶替代,那么这位假黛玉必然对府上景致人情都颇为陌生,既是如此,我们便猜个谜,权作游戏,便是输了也不打紧,今日月黑风高,速战速决了事,也好让各位都少受点委屈,又因为不便惊动各方,所以人情这关就免去,我们仅以物相测。”
鸳鸯说完各看了座中的和地上的两位黛玉一眼,“题目也简单,你们就说说,今日出门之前,那潇湘馆里窗上的纱糊的是何种颜色?”
白狐低垂着的双眼中倏然布满得意之色,语气虽然照旧清婉哀愁,细听起来却带着几分难耐的笑意,“上一局既是她先说,那此次我自是当仁不让,”说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昂首答道:“‘雨过天晴云破处,诸般颜色做将来’,雨过天青,那样一种亦青、亦绿、亦蓝的颜色,糊在窗上妥当熨帖的紧呢,着实是令人百看不厌。”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颜色,那日鹿郎过来,二人下在潇湘馆的榻上,窗前正是这迷雾一般的颜色,伴着窗外的梨树和芭蕉,像是一副洇了的水墨图,连见多识广的白鹿也连连赞叹,她自此特意嘱了紫鹃说再勿用其他的颜色替了,一直沿用下来,想到此处,恰逢窗外风声大作,她思绪回转,暂时拂去心上的万端柔情,斜乜站着的那位白衣女子一眼,你个死蛇精,看你这回如何能答得上来。
此时反观地上的这位黛玉从头至尾却是云淡风轻,恍若眼前的一切都不能直达她的眼底,她一直向着窗外张望,沉默的脸上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等候檐下的归燕。
“姑娘不必再盯着窗外了,这个时辰,想必檐下的燕雀早已归巢。”鸳鸯轻声出言,委婉提醒她作答。
安然坐着的白狐冷笑一声。
之前看那位薛家大小姐宝钗百般不顺眼,没想到今日倒是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幸亏被那燕窝绊到了蘅芜苑里去,否则真要让这死蛇妖去了潇湘馆,岂不是令她更有可乘之机了吗?
好风借力,此局她赢定了!
站着的“黛玉”正要开口,门外的小丫鬟开门的时候响亮地通报了一声:“紫鹃来了!”
“紫鹃,你怎么来了?”堂中的两位“黛玉”几乎同时开口,鸳鸯和贾母当即对视一眼,暗自交换了眼神。
紫鹃回身带门,“夜里更深露重的,回潇湘馆的路青苔蔓生,怕姑娘脚滑,特意来接姑娘,又想着姑娘冷,顺便送件披风过来。”
紫鹃走到灯下,抖了抖手里的松绿色披风,抬头看向众人,视线看到旁边站着的那位脸上,瞬时吃了一惊,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口不能言,脚不能行,呆了半晌又揉了几遍眼睛,才痴痴地看向贾母,“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奴婢看花眼了,这房里地上站着的加椅子上坐着的总共有两个林姑娘,满天下也寻不着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出来,从前也没听说过林姑娘有个双生姐妹呀……”紫鹃说到此处,飞快地扫过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然后怯怯地看那座中满面愁容的老太太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嘴唇不安地抖动。
“不要说你,就是我这个亲外祖,此刻也是一筹莫展。”贾母拍着大腿直叹气。
鸳鸯抚着贾母的脊背,对紫鹃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请你,现下正有个谜底等着你揭呢。”鸳鸯话里带笑,脸色十分和煦。
“什么谜底?”紫鹃不解问道。
“不劳紫鹃动口了,就由我来揭开谜底吧,‘天边浪滚因松绿,山外云飞仗气深’,今日我离家之前潇湘馆里窗纱的颜色正是——松绿,”黛玉特意强调,“我那园子里碧竹多,苍松却无几棵,因此专门选了松绿色的糊窗屉,读书窗前,也学古人坐啸长松下,傍午吟清风。”
“这倒是别有一番清致。”贾母笑道。
“不可能!”白狐不顾失礼,怒气冲冲地大叫道,“绝对不可能!”
鸳鸯一个眼神飞向白狐,“姑娘何以这般笃定,潇湘馆的起居素来是由大丫鬟紫鹃看顾,如今我们只需问问她的回答,事情真相便可一清二楚。”说完,她看向紫鹃,“紫鹃,你说,今日林姑娘随众人离家去白瀑寺之前,潇湘馆里窗上的纱糊的是什么颜色?”
贾母看向紫鹃,语气和缓,目光却咄咄逼人,背后有重重威势溢出,令人不禁胆寒,“紫鹃,你自小是长在我房里的人,我看你素来□□乖觉,才把你指给黛玉,如今事关紧急,你一定要细察谨言,从实道来,万万不可失言,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紫鹃脸色为难地看向依偎着贾母的“黛玉”,却见她正灼灼地看着自己,仿佛是在鼓励她快讲。
紫鹃对着那双满含期望的眼睛点了点头,随即开口,仿佛顷刻间鼓足了全身的勇气,高声说道:“回老太太和鸳鸯姐姐,那窗上的纱用的乃是——”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整个荣庆堂静的仿佛能听见地上的蚁行声。
“松 —绿—”
短短两字,却掷地有声,一时能听见在场众人的心跳声,竟如擂鼓一般!
堂中立得笔直的白衣女子唇边倏然有笑意溢出,墨色眼眸与暗影融为一体。
“怎么可能……”白狐眼神茫然,低头不断喃喃,“我分明记得是天青色,怎么会变成松绿,难不成是我记错了……”贾母暗中向圈椅的外侧移了移,抽出被白狐紧抓着的胳膊。
“紫鹃,我自问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于我?你是不是一早便与这个妖女谋划好里应外合来害我!”紫鹃扑通跪地,“奴婢所说的都是事实,不信的话姑娘可以亲自前去查看。”
“我不信,不可能,我要亲自去看看!”白狐骤然起身,衣裳上的褶皱像是凌乱的涂鸦,贾母趁机甩开白狐的桎梏,忙要作势离开,此时,白狐仿佛突然察觉到了些什么,一个急转身就挽上贾母臂膀,“外祖母,我不信我说错了,要不你随我前去一同做个见证?”
贾母暗中掰开紧缚着自己肩臂的双手,却不想被对方拉扯得更紧,想不到原来捧在手心里的病弱娇柔的外孙女此刻竟如同绞杀藤一般纠缠不息,贾母眸中幽光浮动,半晌复又蔼然笑道:“我一把年纪了,你那潇湘馆地远幽僻,吹一路冷风,我老婆子恐要入土半截,”贾母轻拍白狐的纤腕,“你也别急,恐是记错了也说不定,再说,有那一等轻狂的下人自作主张换了窗纱也未可知。”
跪在地上的紫鹃阖敛的双眼中幽光一闪。
白狐忙点头,抱着贾母,声音哽咽道:“还是老太太疼我。”
贾母发话,“琥珀,你携两个小丫头过去瞧瞧,证实紫鹃所言是否为真。”琥珀马不停蹄地去了。
白狐殷勤地扶着贾母重新坐回圈椅上,对着眼前的“黛玉”咬牙切齿,眼中极为不甘,忽然却扑通跪地,呜咽饮泣道:“我今日算是着了你的道,你这个贪图荣华富贵的千年蛇精,我一介凡人,自知斗不过你,区区皮囊身份,不过是身外之物,如若你真看中了,就拿去吧,黛玉只求你莫伤无辜,能留在场众人性命!”
对面一直冷眼立着的“黛玉”忽然开口,指着白狐冷笑一声,道:“你才是妖,还是皮影成精,演戏上瘾,唱起来让那梨园里当红的名角都面红耳赤想下台,百年招牌的戏班子都老泪纵横要散伙,别血口喷人了,你自己贼喊捉贼,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竟然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真是用心险恶!”
白狐满脸泪痕,膝行至贾母脚下,紧紧抱住贾母的双腿,“外祖母,事已至此,黛玉不得不如实相告——”既然落了下风,那就不得不使出手中的杀手锏,“其实我一直流落在外,就是因为被眼前这位假的‘林姑娘’顶替了身份,自从被她鸠占鹊巢,我便难以接近府上,幸好得一位大师相救,帮我多方查证,终于发现她带来的那封信是伪造而来,我今日趁着白瀑寺外出良机,府上看守懈惫,才得以入府揭穿妖女的真面目,还望祖母明察!”
“不可能,我们还特意请了姑苏的老仆来暗中看过,老仆称是自己伺候过的小姐黛玉无疑,当时还一同请了林老爷临终托付的邻家老妪,又看了老爷的遗信,也说可信,怎么会突然变成假的呢?”门下立着的一位嬷嬷肃然开口,之前便是她负责此事,“更何况还有宁国府上敬老爷的背书!他是个修仙问道之人,一向不理会俗事,此次开口却是信誓旦旦,难不成为了一个假黛玉,他也变了个假老爷?”
“舅舅确实是受人蛊惑,不过甄道人也是被妖女所骗,故此才保荐了这妖精,可见其心思缜密,正是为了暗中将我贾府偷天换日据为己有,其心可诛啊。”白狐作痛心疾首状。
贾母屏息凝神,似乎极为震撼,她扶额片刻,沉声道:“鸳鸯,去,把小姐入府时带来的那封信拿来!”
半晌,脚步声重新响起,鸳鸯低头将信奉上,“请老太太过目。”
贾母翻动着手中的信纸,“你说说——这哪里是假的?你父亲的笔迹和印鉴我也不是第一次见,我虽然老眼昏花,神智犹清,我细细看下来,确信这信中没有一处是假的。”
怎么回事,分明此信信纸是那日以林中绿叶所变,而信上面的朱印是以桃花渍痕所幻,纵使白鹿法力高强,却也最多只能维持十日,用完以后放在盒中早该显形,怎么今日完全变成了白纸黑字的真信呢。
贾母把信重新放到盒子里,“你说这是假的,那你把你手里的真的拿出来看看?”
白狐脸色不堪,支支吾吾纠结半晌,“真迹已然被那些为非作歹之徒销毁。”
“为何他们不直接拿真的来,反而要将你手里的销毁后,铤而走险再做一份假的呢?”
这个问题白狐自然答不上来,因为之前她与白鹿二人在姑苏偷取真千金林黛玉的信时,就在这个问题上发生过争执,白鹿为了解决后顾之忧欲要盗信,而她害怕打草惊蛇被正主发现引火烧身,特意趁真身林黛玉夜晚在老妪家中休憩时翻看了信的内容,白鹿说不过她,只好听她的话变幻出一份仿制信来,二人脚上加急,提前赶去了金陵城中,白鹿又借与玄真观中贾敬的交情,促成了这场投亲,自此安顿下来,趁每日初一十五之夜盗取小儿脏器修炼,短短几日就功力大增。
没想到彩云易散琉璃脆,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
她一开始还在高兴自己从前的决断竟然在此处发挥了大作用,没想到最后竟然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都怪那该死的林氏黛玉,还有趁火打劫的死蛇妖,她白面狐狸今日即使输掉此次争斗,必然也让整个贾府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