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志怪》尾巴富商

14、第 14 章

　　众人探头看是谁，原来是琥珀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禀老太君，潇湘馆的窗纱确是松绿无疑，我们在灯下细细地看过了，那颜色沉得紧，总之绝不是什么淡青！”

　　“你还有什么话说！”那位刚刚被污蔑为妖女的“黛玉”此时突然辞色俱厉起来。

　　白狐以帕拭泪，宛转低言道：“我还能如何解释？老太太出了两局，你我各赢一次，就算打成个平手，接下来如何，我全听外祖母做主。”

　　明明就是雨过天青的窗纱，怎么突然变成了松绿，不光紫鹃这么说，连贾母身边的大小丫鬟也都如此回言，难道是这贾府上下合起伙来设局要赶她走？

　　那这老太太必然留不得了！

　　也怨不得她将这园子一把火烧个干净！

　　狐狸正暗暗盘算，欲自袖中排出白刃了结了贾母，却好像法力受制，难以伸手，她脑中倏忽闪过午后紫鹃端来的那杯茶，不好，中计了，紫鹃有问题！白狐心下大怒，正要催动真气强行发功，突然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一盏大红灯笼，长袍被过堂风吹得翩然欲飞，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身后的黑夜被逼得不断向远方退散。

　　白狐呆住了，“鹿郎”两个字呼之欲出，然而终是被卡在喉咙中间，白鹿道人站在门口趁旁人不备，丢给狐狸一个眼神，用口型说道“你莫怕”，叫她安心，白鹿会意，重重点头。殊不知立在窗下的紫鹃目睹了这一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甄道人？你来做什么？”贾母的语气带有几分不悦，或许是方才“黛玉”说的欺骗贾敬的事，让她对这位表面光风霁月的道士警惕和防备起来。

　　“贫道夜观天象，窥得府上浮空星象错乱，风云乍起，恐不太平，特来解围。”

　　“那先劳烦道长点名困局因何而起？”

　　“双姝并蒂，璧玉难分，去伪存真，立足干净。”

　　贾母暗自点头，眸中疑虑尚未完全去除，沉声问道：“我如何能信你？”

　　“我近日新得了一法宝，是为通灵宝镜，能照妖鉴魔，济世保生，用它一照，即可辨明两位千金的真伪。”

　　贾母各自看了身边和地上的两位“黛玉”一眼，“我焉知不是你与她们其中一位事先串通有备而来，正要借此机会除去敌手，永消后患？”

　　“我先照！”见贾母怀疑白鹿，白狐自告奋勇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自认清白，不惧此物，我先来！”

　　她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先来呢，不过是与白鹿心有灵犀，为他方才的话造势罢了，况且她的鹿郎也绝对不会让她铤而走险，此举不过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为了请君入瓮，引白蛇上钩，这个镜子出自她的鹿郎手中，多半是为了解她的围幻出的假物，她根本就无所畏惧，退一万步讲，如果这个镜子真能收妖降魔，那么让蛇精先来，自己正好可以借机除去一个敌手，百利而无一害。

　　连这位刚才率先揭发甄道人的“黛玉”都发话了，在场其余人等也不好多言。

　　“如此甚好！”甄道人走上前来，“速断此公案，诸位夫人小姐也可尽早安眠。”

　　白狐听见此话，一时呆住，愣在原地半晌，推开递到眼前的宝鉴，讪讪笑了两声，“我看此举尚未妥当，为示公平，我们还是抓阄而定，”道人一笑，“这样也好。”展拳，手心现出两个纸团，“谁抽到上面写了‘玉’字的，谁先来。”

　　白狐看着低头沉默一言不发的蛇妖，想必她已经吓破了胆，不想却听见那蛇妖大言不惭道：“抓阄就抓阄，我自恃行得端坐得正，我先来！”

　　见蛇妖如此主动，恐其中有猫腻，白狐忙跳出来决然说道：“不，让我先抓！”

　　“你不要欺人太甚！要照镜子的是你，现在要抓阄的也是你，莫不是做贼心虚，已经自乱了阵脚？”

　　白狐眼看蛇妖大惊失色，双瞳果然骤然紧缩，变成一条褐色的铜线，气势汹汹的模样简直想要绞死她，看来她想的没错，此事果然有诈。

　　白狐忿然道：“你之前能进贾府多亏甄道人在其中斡旋，焉敢保证你二人没有暗中勾结，未免去嫌疑，原该我先取才是。”

　　甄道人神色如常，照旧慈眉善目，朗声道：“无妨。”

　　听甄道人如此说，白狐心里刚刚升起对他的怀疑又降了几分，心里筹算，如果眼前此人是真鹿郎，那么必然也希望自己抽到白纸，如果系假冒，那么白纸也可助她争取时机。心里乒乒乓乓跳个不停，白狐纠结半晌，游移不定，终是伸手取了右边的纸团，握了良久，又借称口渴牛饮了满盖钟的茶，长舒一口气，这才展拳，打开纸团来看，眼神一动，笑道：“不巧了，我抽到的是白纸。”说完，她将手中的白纸示给众人看，众人看了，果然如此。

　　地上的“黛玉”和“甄道人”暗中交换了眼神。

　　甄道人上前将剩下的纸团递给堂下站着的“黛玉”，她展开看过，又传递给在场诸人相看，随即收回阖进袖中，面不改色，并无半点惊慌之意，只淡淡说：“我抽到的是‘玉’字。”

　　甄道人抬手，“那就请吧。”说完即自怀中亮出那把“通灵宝镜”，以镜面对准“黛玉”，叽里咕噜念了几句咒语，那镜子虽然一直有银光激射，蛇妖却安然无恙。“打扰了，林姑娘。”道人语气谦敬。眼看着这一切的白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轮到你了——”甄道人转身，脸色被晃动的烛光映得晦暗不清，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散而来，像凉雾一样扑在白狐的脸上。

　　“你……你不是鹿郎！你是谁？！”白狐双眸血红，惊骇万分。

　　“大胆妖孽！事已至此还妄图拉旁人下水，你看中贾府富贵，就想将府上千金取而代之，翻起这滔天的波浪来，我岂能容你！”

　　“不可能，不可能……”白狐不断喃喃，一滴泪从眼眶滑落的同时，情急之下逼出内力劫杀贾母，红血自口中喷薄而出的同时白刃在空中一闪，抵上贾母喉头，“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我只问你一句话，鹿郎呢？”

　　“甄道人”轻蔑一笑，“你试试？现在就送你们团聚！”话音未落，拂尘骤然出世，自白狐顶上劈下，抵在贾母颈间的尖刀坠地，白狐因为喝过下了药的茶，体内法力受压，浑身瘫软，难以还手，猝不及防又挨了此力，吐了一滩血，倏然委于尘泥之中，化作一毛团狐狸，白面脸上还有泪痕未干，通灵宝镜银光乍起，照得室内如同白昼，光线如雨打，在这眩人的光晕之中，尖尖嘴角犹自沾血的狐狸瞬间被收进了镜中，一切如同梦灭，庄周之蝶倏然陨落。

　　贾母瘫坐在圈椅之中，已惊得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三魂失了七魄，那甄道人俯下身来扶贾母坐好，又耐心帮老人家整理好衣襟，“老太君，您莫怕，这妖狐恐是在今日白瀑寺集会中窥见了贵府富贵荣华，趁府中守备松懈特意钻进来浑水摸鱼，欲要逼走千金黛玉自己取而代之，现下已被贫道剿灭，再无须忧心，我将此通灵宝镜赠与千金，以辟邪消灾保其日后无虞，如今我尘缘已了，就此作别，老人家保重。”

　　甄道人稍打了一个揖，将通灵宝镜交予黛玉手中，随即阔步出了荣庆堂，月光洒在他宽大的道袍，风起翻飞不息，如仙人羽化。

　　贾母强撑着站起，“道长留步……”那人却恍若未闻，步履不停，一路穿花拂柳，直到影子融入漆黑的夜色。

　　放在桌上的朱红色灯笼还在明明灭灭。

　　“外祖母，道长的灯落到了此处，我去送灯，顺便再请道长回来酬谢。”还不待贾母发话，黛玉拾起灯就疾步趋于庭中，追随道人而去。

　　荣庆堂外廊下的一摆灯笼，个个澄明彩绣，只有最远处第三个灯笼位置不知何时出了空缺，像是红麝串被人摘走了一珠，在地上留下一片被搅动过的稠黑，黛玉提着灯笼一路追至此地，甄道人果然在此处等候。

　　“快，让我把灯笼换上！”

　　“你出场时打的灯笼原来是从这儿顺的？”

　　“白姐姐，别说‘顺’这么难听，这是我家，我用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叫‘顺’呢，借用而已。”

　　“对对对，都是你家的，我这张画皮也是你的，我们赶快变回来吧，时间一长以免惹人起疑！”

　　“黛玉”说完摇身一变，成了白素贞的模样，“我去找小青，先行一步，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和花姑子处理了，还有这宝镜，你快拿走吧，我一个妖怪揣着它就像犯人枕着断头台，心里着实瘆得慌。”

　　素贞将通灵宝镜塞进了“甄道人”怀里，化作一道白雾遁去了，“甄道人”随即闪身，竟然变作一个白衣女子，正是贾母真真正正的外孙女，林如海的爱女，清微道人的小徒，世间独一无二的千金闺秀——林黛玉！

　　黛玉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听见一声大叫，“不好了！走水了！”外面叫起来，众人全都慌乱起来，大喊大叫，四散奔逃，眼见贾府四处火光冲天，众人乱成一团，荣庆堂内更有浓烟扶摇直上，黛玉正准备推门而进，然而荣庆堂的大门这时候却打不开了。

　　奇怪，出来的时候明明还大张着。

　　黛玉试了多次，又高声叫门，都不成，看来是从里边上了锁，而此时情势危急，想必众人早已乱成了一锅粥，黛玉见四下无人注意，只好动用法力将门破开。

　　“外祖母！”她一边喊着一边向堂内跑去，刚一走进房中，没想到方才还黑烟冲天的荣庆堂，此时大火已然扑灭，只余小缕的白烟徐徐缭绕，还有间壁墙角的些许草木花植沾染了烧焦的痕迹。

　　“玉儿，你没事吧？”贾母站起来一把将黛玉搂入怀中，大声哭个不住，“你受苦了……”

　　黛玉看外祖母如此，牵动往事，不禁也泪如雨下，哭个不住，泪眼朦胧之中，她突然看见贾母身后站着的一位唇红齿白面目丰美的女子。

　　根据之前花姑子手下蜂蚁的情报，这位应该就是她的舅母王夫人的侄女——薛宝钗，自幼失怙，年前以应召选秀之名入贾府投亲，行事温和有礼，颇得贾府上下称赞，想到方才门口的蹊跷，黛玉装作不经意问道：“宝姐姐是怎么进来的？我一路上竟未曾得见，若早知道姐姐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

　　宝钗笑道：“妹妹可是情急之下忘了角门不成？蘅芜苑离荣庆堂的西角门不远，我一看见这边有浓烟升起，担忧老太太安危，忙带了几个小厮丫鬟们赶来此处帮忙灭火，这不，火刚灭，妹妹你就回来了，老祖宗刚才还念叨你呢。”

　　贾母抚着黛玉的肩，笑道：“多亏了你宝姐姐心细，一早就闻见了烟气，着人去禀了凤丫头灭火，又赶来这里看顾我，要不咱们府上必要遭此无妄之灾了。”

　　黛玉顺着贾母的肩头看过去，只见宝钗袖手站在黑暗中，半边脸被烛光照映，像雪一样莹白光洁，另半边却隐在黑暗之中，与夜色融为一体，有风吹过，暗黄色烛影在她的脸上跃动，像是一抹飘忽不定的笑容。

　　她忽然对自己颔首微笑，貌态极雍容贵气，像是一朵被沉沉夜色压低的牡丹。

　　黛玉心中一凛，亦垂首相应，心里却思绪万端，贾府的火究竟是谁放的？又是为何人所灭？为何荣庆堂的门突然上了锁？眼前这位到底是谁？黛玉在心中问自己，最重要的是，此人是敌是友？她看着对面半明半暗的笑容，半晌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