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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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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大观园潇湘馆内。
“林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穿着青缎比甲墨绫裙的小丫鬟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脸上恹恹的。
“我身上不大爽快,祖母着了一顶小轿派人先送我回来了。”那白衣胜雪面无血色的女子说道,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她的身上沾染了几分淡淡的硫磺味道。
“恐是我把病气过给了姑娘?”紫鹃说着忙往后退,“姑娘身子本就弱,如今我这病又来得蹊跷,姑娘还是离我远些吧。”
“不关你的事,都怪那个死道姑!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蛇妖!”素来娇怯的女子眼中突然射出两道寒光,全然不似平日那般弱不胜衣的风流态度。
“啊?”紫鹃惊呼出声,敛起眉目,语意带有几分试探,“今日不是白瀑寺法会吗,怎么还有什么道姑、蛇妖?”
那白狐变幻的黛玉长眸微眯,眼波流转,转瞬间脸上勾起一道故作亲和的笑容来,走近床边轻拍紫鹃的肩膀,意思是叫她安心,“都是法会上宣扬佛家经义时带出的几个小故事,不防惊到了我,只好先回府来。”
“佛家怎么会讲到道姑呢?”紫鹃眉梢眼角布满疑惑,状似天真,只是黑眸深处隐有光影流动。
那白狐转过身来,蹙眉疑道:“你今日话怎的这般多?”
紫鹃低下头,拧着眉正欲作答,黛玉却揽上自己肩头,笑道:“可是身上好些了?今日街上好大的一场热闹,只可惜你好端端的突然生起病来,错过了这样一场盛会。”
紫鹃忙答:“正是呢。”说完耷拉下两道弯眉,轻叹一声。
假黛玉站起身来,袖手对着窗外,脸上隐有忿色,“那个花记近日在京中很有名气,怎么你去买个糕点,回来就成了这般,看来是质量堪虞,虚有其名,这种不干不净的街边小店以后不要再去了。”紫鹃忙低头答“是”,嘴角却暗中溢出几分不屑。又听见黛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要是今日你在,我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姑娘,你说这话我又听不明白了。”紫鹃歪头不解道。
算了,想她一个区区凡人,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待那道姑要收伏自己时,可以顺手充当人质,同类相惜,利用人的恻隐之心,想那林氏也会留几分余地,而假若白蛇搅乱要趁机抢走自己这具躯壳之时,却可以帮她揭穿那白蛇的真面目,毕竟这是自贾母身边拨过来的,也算知根知底,能在贾母面前说得上话,何况这小丫头素日与她交好,想到这里,白狐亲密地挽起紫鹃的肩头,“紫鹃,我一向拿你当亲生姐妹相待,日后我若是有难,你可一定要帮我。”
紫鹃眼神闪烁了几下,抬起头来眼里却是一片清明,甚至略带着几分讨好,“平白无故的,姑娘怎么说起这些话来。”
“假如有人要替代我,说我是赝品,她才是你们家真正的林姑娘,你怎么做?”
紫鹃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可能?”紫鹃摸了摸假黛玉的额头,“姑娘莫不是发烧说浑话?我去给姑娘倒杯茶来。”说完就要下地。
眼看紫鹃就要起身,白狐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恳切,“我是说真的,有人说我是假小姐,要来抢夺属于我的一切,紫鹃,你会帮我吗?”
“姑娘恐怕是被吓出了痴病,那些神鬼之流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姑娘这样冰心玉质的人竟然也能着了他们的道?”紫鹃说着轻拍黛玉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缓缓抹下去,如此轻缓的动作里竟然蕴含着一种决绝的意味,紫鹃转身去倒茶,背对着黛玉的时候,柔声说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姑娘放心,我第一个出来证明姑娘的清白。”
白狐喜出望外,心想:这样正好,无论自己是赢是输,回来的是真黛玉还是假白蛇,只要有紫鹃的证言,就算她们真的以暴力将自己逼伏,最终如愿以偿,也会在贾母和贾府众人心中留下一条怀疑的罅隙,那种裂痕,会为任何一种感情永远地打上烙印,而一个狐祟之人,如何能在这流言四起的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呢。
趁着紫鹃将热茶递到自己手中,茶汽氤氲,隐藏了一张喜不自胜的脸,白狐欢快地道了谢,然后落在座中优雅地小口品茗,闻见空气中涌动的丝丝硫磺之味,只觉得今日的茶汤比往日更胜一筹,狭长的凤目中恍若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很快就要看到偌大的一个贾府淹没在冲天的火光之中,毒燎虐焰、鬼烂神焦的场面,想到此处,白狐心下快意更甚,凡是她得不到的必要使其毁灭!
她微笑着坐在窗边看金色的夕阳在彤云中一寸寸地陷落,耐心等待那些曾与她朝夕相处的旧相识们在马蹄和行脚声中款款归来。
很快就日薄西山,贾府众人打道回府。
老太君在众人的簇拥下刚穿过穿山游廊走进荣庆堂,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声音惶楚,“外祖母,救我!”一个白衣女子摇摇摆摆地跑过来,泫然欲泣,失魂落魄一般。
贾母在丫鬟鸳鸯的搀扶下停下来,细细打量了来人半晌,试探地叫了一句:“黛玉?白日劳苦,你不去歇着,如何到这里来?”
女子伏倒在贾母怀中,抬起头梨花带雨一般,“老太太救我,今日在那白瀑寺法会午间休憩时,忽然现出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子来,那女子叫嚷着要取我性命,将我取而代之,我侥幸逃脱,幸得旁人相助才能一路逃回家中躲藏,惶恐不安,直等外祖母回家与我做主。”女子说完已然浑身战栗,泣不成声。
老太君听完大惊失色,“还有这等事!”看向琥珀和鸳鸯,沉声说道:“林丫头已然在家中……那随我们一路回来的又是谁?”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全都毛骨悚然起来,加之正好穿堂风过,阴风乍起,院内假山游廊黑影游动,在场众人一时汗如瀑下,有几个跟在身后的小丫鬟子已经叫嚷起来抱作一团,琥珀瞳孔骤然放大,捂住张大的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出声,鸳鸯战战兢兢地答道:“那位……确实与林姑娘一般无二,连影子都是像的。”
贾母颦眉蹙额,把手一挥,挽着黛玉往正厅里走,肃声说道:“此事不可声张!”众人全都点头称是,贾母对着鸳鸯和琥珀低声说道:“赶快去将潇湘馆里的那位请过来,不要声张,只说是我今日在白瀑寺得了两罐好茶,要分与她些,一定要让她亲自过来,管她是真是假,我倒要亲自看看,我虽老眼昏花,却难道连自己的亲外孙女也认不出来吗?”贾母坠在座中,脸色铁青,双眸沉沉,压低了树梢上的一弯弦月。
琥珀和鸳鸯去了,贾母将眼前这位黛玉一把搂入怀中,轻拍脊背,“莫怕!可怜你自幼丧母,又为免灾病遁入佛门修行,吃了不少的苦。”
白狐眼珠一动,幽幽说道:“外祖母可是记错了?我修的是道法,怎么会遁入佛门呢?”她知道这老太太可精明着呢,这是在暗里考验自己呢。
贾母大笑起来,“如今我年老昏聩,嘴里稀里糊涂地打转,连这样一点小事也出了差错。”
“老太君可别这样说,您如今正是老当益壮,全府上下都仰仗着您呢。”贾母听完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外面通报了一声,“林姑娘来了!”
也是一位穿白的女子,披着月光摇摇地进来了,远远地看见贾母就叫了一声“外祖母!”眼中如玉光流转,声音里透着兴奋和激动。
座中的这位黛玉见到门口进来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惊惧之下忙钻进老太太怀里,颤颤巍巍指着这名女子,泪眼朦胧地说:“就是她!”
贾母硬是稳着心神,满是汗水的手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仿佛要把上面的木质纹理印进手心里去,这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用她那沉肃威严的声音喝道:“你是何人?打哪儿来!”样子竟是要拷问自己素来疼爱的外孙女。
黛玉顿足,“老祖宗为何这样问,我自然是黛玉啊,刚才是打宝姐姐那儿来,一路上她就跟我念叨说近日新得了些上品燕窝,一下马车就拉着我去蘅芜苑挑了些,不信您看——”说完果然提起一大包封好的燕窝示给众人看。
贾母点头,仿佛稍放下心来,“宝丫头素日是个平和细致的,凡事想得妥当,为人又宽厚,你得了她的好处,日后也该寻机还了这个人情。”
白狐脸上倏然变色。
发现堂中其他人默不作声,黛玉走上前来,细细端详了座中的这位,恼声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变作我的相貌,擅入我的家中,倚在我外祖母怀中撒痴卖乖?”
“我才要问你是何人?为何今日在白瀑寺内要置我于死地!幸得大师相助,我才免于劫难,白狐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将头埋进贾母怀里,失声叫道:“外祖母,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此时,房中众人眉头拧得更深,方才只知道二人形貌体态一模一样,如今一听,就连声音和语气竟也如出一辙,这可真是难上加难,不光是老太君,地上站着的众人也都慌了。
站着的黛玉呵呵冷笑一声,“我自从学成下山投入贾府,几时离开过这府上半步,除了今日外出跟随众姐妹去白瀑寺听经明义泛结善缘,却是未离会场一步,方寸之地,在场的诸位都是看见的,”黛玉说着看向贾母身侧站着的两位大丫鬟鸳鸯和琥珀,“鸳鸯姐姐,琥珀姐姐,烦请作个见证,为我说句公道话,我从今晨到夜幕,是否一直都与众位姐妹相伴?不信的话,可以把姐姐妹妹们一齐请过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家当面对质,将事情说一个水落石出。”
贾母忙抬手,“这倒不必了,夜色太深,今日车马劳顿,园里的姐妹们恐都睡了,不必再打搅她们。”
黛玉情急,倾身问道:“老祖宗可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人多嘴杂,咱们这种人家,上上下下多少眼睛盯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外面的人就捕风捉影起来,如今又遇到这等蹊跷之事,若是不弹压着,不知得闹出多少风波来。”
窝在贾母怀里的那位急忙抬首,笑容明媚,语气如稚子,奉承道:“外祖母远见。”
贾母笑道:“你也不必奉承我,如今你二人都说是我这老朽之身的外孙女,也算是我的福气,我贾府如今虽说不比从前,到底也算得上京中屈指可数的高门大户,养一个人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算不得事,咱们哪,为了这番真假,也别动了肝火,只是事实就是事实,真相永远只有一个,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只为了这一个‘真’字,我此刻出一题,你们谁说中便是真的了?”贾母拍了拍怀中人的薄肩,带着几分慰藉之意,“答不出来的也别担心,照旧做我府上的千金小姐,有我老婆子在,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地上站着的那位黛玉嘴角微微勾起,透着几分讥诮,双眼死死盯着座中的那位,如同两条冰冷的蛇信子在眼中人的脸上舔舐,满脸志在必得的样子,仰头高声道了一句:“我赞成。”说完以身后的幻影现出一条恐怖的蟒蛇身形来,巨大的獠牙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白狐下意识握紧袖口,心里暗道:果然是蛇妖。死道姑可真是没用,本来还想看她二人鹬蚌相争,没想到竟被这蛇妖占得先机。
“如此甚好。”白狐毫不示弱,带着几分挑衅看过去,烛光之下睫翼投下一片阴影,有丝丝狠戾之色自眸中溢出。
贾母开口,声音不缓不急,徐徐道来:“我的女儿,也就是玉儿的母亲,在玉儿幼时便撒手人寰,不知道你们谁还记得,她的眉间有一颗小痣,”贾母说到此处,环视在场众人一番,“我问——是左眉还是右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