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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总经理访谈 乔凡到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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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凡到死都不会承认,跟江以槐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就想要他。大概,是有点像想要一个包那样的想要。这当然是个职场人头脑发昏才会产生的想法,是值得被脑海里的女权先锋们撒唾沫星子谴责的想法,是会被人嘲笑的小镇姑娘的不切实际。
可是那天江以槐是在是很合乔凡的胃口。
乔凡推开总经理办公室门,看到江以槐穿着灰色卫衣外套和T恤,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曲面屏,嘴上叼着一支钢笔,两只胳膊放在脑后拉伸。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的轮廓是冷冰冰的线条,棱角分明得恰到好处,下巴短瘦,眉毛微微皱着,眼睛却像是春天的湖水,睫毛忽闪,盯着数据页面也好像温柔得起波澜。江以槐没有因为他们的动静抬头,嘴唇微抿,像是记录着屏幕上的什么,又开始思考。乔凡瞥了一眼,江以槐下身穿的是运动裤运动鞋。
乔凡很少遇到柔和与尖锐并存并且掺和得这么自然的人。如果忘了这是在总经理办公室,她觉得江以槐更像个运动员或者理工男之类的,打扮得懒洋洋的,但是准备上场厮杀的氛围,她捏着鼻子也能闻到。乔凡想到了,江以槐的气质像一只英俊的萨尔路斯猎狼犬。她以前在公众号上读到,这种犬有狼的血统,一半野性一半服从,个性独立不受拘束,如果打算控制它,主人必须建立自己的领袖地位,那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巨大的耐心与它在一起。
江以槐看起来准备把注意力转给他们。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也弯起来,氛围却没有一丝轻松下来:“一风,乔律师。”中格证券入场要比乔凡她们早,江以槐对陈一风已经有些熟悉,却是第一次见乔凡。他专注地看了一会乔凡,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凡拉开办公椅,拨了拨头发,下意识不去直视对面的江以槐。倒并不是因为江以槐气场太强,乔凡从不怵客户,哪怕她离这些董监高大股东的阶层很远,离他们的世界很远,她依旧像个小斗士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乔凡是发现自己哪根神经兴奋了,有些许心虚。
直到陈一风坐过来之前,没有香水味。
江以槐给她递了一张名片,乔凡双手接住。名片上工整写着职位和联系方式。乔凡摩挲着名片,她一点都不想征服江以槐,其实可以说是不在乎征不征服,她想,她只是遇到好的东西就会想要,这也是支撑她在竞争激烈的资本市场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江以槐轻飘飘发言:“乔律师好年轻。”
乔凡了然。可能是自己的脸长得看起来年纪很小,明朗的五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也可能是妆化的太清透,到项目上大家都会把她猜小个三四岁。包括陈一风,一开始也以为她是学生出来实习的年纪。有时候客户会不踏实,还会私下问吴律师,放这么个小姑娘在现场能顶事儿吗?吴律师都会摆手笑笑,放心吧。乔凡已经习惯了客户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不可靠这层顾虑,但是总会愤愤不平,自己已经二十七了,别人的称赞大抵总是“可爱年轻”。乔凡觉得“年轻可爱”的潜台词多多少少有点不靠谱的意思,她很不喜欢。小顾姐说她想多了,有个客户偷偷跟小顾姐说,乔凡是胶原蛋白本白。乔凡就稍微高兴一点。
江总经理估计也是拿不准自己靠不靠谱,乔凡心里想。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到每个项目都被人误以为年纪小,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儿,不过您放心吧,我跟过不少项目了。”
江以槐微笑着点点头。他真的是觉得乔凡年轻可爱,随口寒暄了一句,谁知道小姑娘一被问就不自觉武装地整整齐齐,拒自己八千里以外。
乔凡只觉得江以槐的牙好白。
陈一风哪会知道乔凡心怀叵测,他利落地开始:“江总,那我们开始访谈吧。您能不能首先介绍一下自己的经历?……”
询问董监高的经历,结合简历排除董监高人员给上市进程造成的法律风险,是项目上再正常不过的环节。乔凡告诉自己别心虚,她正在合情合理地了解江以槐的过去。
江以槐大学读的是纯理工科,去美国读了几年商学院才开始入行。毕业之后,他在美国投行呆了两三年,由于父母意愿强烈,很快回国。在森林科技之前,他在一家基金工作。大学好兄弟一手拉扯大的公司想上市了,缺人手,他架不住疯狂邀请,答应过来森林科技帮忙。
江以槐讲得时候很平和,还带着一丝书卷气。乔凡想,这应该是大学理工科背景带给他的。他们讲完又继续聊了一些公司情况,主营业务市场前景,和具体的分管方向。江以槐思路流畅,对资本市场过于熟悉,他明白乔凡和陈一风每个问题想要什么,但是丝毫没有被牵着鼻子走。他抱着手臂,有时候皱眉思考一会,然后谨慎开口。乔凡感觉到,江以槐的面面俱到没有压迫感,他对中介机构是持积极配合态度的,甚至在为他们提供信息和思路上的便利。她摸摸手腕上的佛珠,江以槐三十三岁作为总经理算是比较年轻,履历说起来和其他广义上的精英男一样完美。如果他稍微平凡一点,就好了。
两人正准备寒暄几句告退,江以槐吞了一口咖啡就开口:“你们还有高层没访谈到吗?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尽管说,尽调报告可以抓紧了。”
乔凡跟陈一风对视一眼,没有企业高层会是温柔的小白兔,他是萨尔路斯猎狼犬。陈一风应下:“好,我们梳理一下还需要公司配合什么。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咱们随时再沟通。”江以槐点点头,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乔凡走出办公室几步,拍拍陈一风的肩膀,惋惜地说:“你的气场被华丽地压倒了。”
陈一风像见了鬼一样看她,他以为乔凡对他一直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呢,这一周来玩笑也不接,也不爱闲聊,自己分享多少情报都像养不熟似的,今天跟总经理谈了一会,突然开始自来熟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有,就是感觉DDL的紧箍咒已经生效了,发疯前夕。”乔凡说的是真话,项目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入场一周报告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现在被江总催了,进度确实是个问题。这个时候她心里没底,没什么心思防小人,关于被催报告这件事,她自然而然地把陈一风当做了同伙。他们也得交,搞不好还得来抄自己作业,自己应该是占着道德高地的吧。
陈一风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一转变,正准备接话,余光就瞄到跟出来的人影,离他们也就两三步距离。
卫衣外套,大概有一米八多的个头,是江以槐。
他默默看了一眼乔凡,一边打哈哈:“啊哈哈江总。”
乔凡在心里默默石化。
她的大脑光速运转,努力给自己洗脑。也许江总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呢,退一步说听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DDL的压力有什么好丢人的,江总是多和煦如春风一个人呢。职场的经验教给她,这时候不能抓着这个瞬间不放,高敏感人群总是太把自己的尴尬当回事。她自然每次都觉得自己丢了天大的人,其实经常太把自己当盘菜,有时候需要培养一些钝感力来克服这种无力的碎碎念。她很快滋出个大笑脸,勇敢地与江以槐对视。
乔凡看不出江以槐有没有听到自己的抱怨,他没什么表情,但是乔凡分明感觉他的眼睛在笑。他一手拿着杯子,一边肩膀上挂着个双肩包,像是马上要离开公司。
江以槐开口叫她:“乔律师。”
“嗯?”乔凡下意识微微仰头。她今天画了个完美到可以开教程的眼妆,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受到召唤的小鹿,这一秒眼神里纯粹得什么也没有,茫然地看着他。
江以槐顿了几秒,“麻烦通过一下我的微信。”
平铺直叙,没有波澜,不卑不亢。
乔凡瞬间又武装起来,认真看着他:“嗯好,我知道了,江总。”
说完江以槐已经大步走开,一身运动服的背影在公司很扎眼。乔凡看着他的背影,陈一风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刚落地就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吧,江总好辛苦。”
“你马上也会有这种福气了。我记得你们尽调报告是不是也差得有点多啊?要不咱们简单梳理差哪些板块,分清哪部分是公司还没配合,哪部分是我们工作量太大没完成,最后统一口径跟公司沟通一下。”乔凡一口气憋出这么多字,把陈一风纠回现实。
她感觉自己像驮着一座山,上书“尽调报告”四个大字,额头金箍刻着“DDL”三个字母,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是一根铁铲,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缓缓走回会议室工位。今天要抓紧梳理文件,一个人是不够的的,她得抽空跟吴律师提调人过来的事,同时做好熬大夜的准备。
陈一风看起来也严峻了起来,安静地并排走了一会,认真地问:“我的气场真的被压倒啦?”
“……”
乔凡不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呼吸一口气,走进会议室准备继续战斗。
只有乔凡自己知道,她的脸颊,从刚刚江以槐叫住她开始,就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