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手册》苏巴斯蒂安

2、投入工作 这个南方城

　　这个南方城市是近几年炙手可热的投资天堂，也是吸引年轻人落户的新选择，乔凡在南方长大，她喜欢这里风里熟悉的潮味，喜欢人们忙碌却不失精巧的生活品味。

　　乔凡到了森林科技，她扫了一眼，简洁敞亮的会议室，现成的先进的办公设施，客户的硬件条件还成。吴律师一身青色西装，神色严肃，皱着眉已经在啪塔啪嗒打着字。吴律师有三十七八了，风格雷厉风行，但是私下真诚朴素，一点架子也没有，从大学毕业就在她们团队。她祖籍是这个城市的，因而她没有选择与乔凡、券商、会计师一起住在酒店，而是与家人同住，每天独自上下班。

　　乔凡吸了口气，推开门中气十足地打招呼：“吴律师早，我来啦。”

　　吴律师顿时脸色松动下来，笑眯眯地回：“乔凡来啦，早上吃了没，酒店怎么样？咱们有几天没见了。”

　　“吃了吴律师，您呢？”乔凡掏出了自己的电脑和移动硬盘。

　　“我也吃了，下次带你去吃这儿的特色早茶。你过来坐，一会儿跟你简单过一下森林科技项目我们的任务，再讨论一下博勤项目上次要的员工持股计划。啊，成都思乐那边估计也要启动了，之前咱们也做好准备，我下个月带你过去。我明天得回北京开个会，这边项目才初期，之后可能就小乔凡你一个人在这儿了，不过别太担心，我随时跟你保持联系。”吴清乐语速飞快，一口气给乔凡灌输了这么多信息，而且又是刚到就告知了她要走时间，乔凡每次都心里没底，舍不得吴律师离开，竟然也快不知不觉习惯了。

　　乔凡应下，立刻进入快节奏的头脑运作状态，与吴律师一个接一个问题的碰。吴律师告诉她，森林科技这个项目刚刚启动，之前酒店碰到的陈一风和其他券商同事一会儿也会过来，这几天她们会与券商暂时共用公司这间大会议室。乔凡暗自伤神，主要应该就是她一个人与券商共用公司这间大会议室。她算是经常被夸脑子转得很快，但仍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那群比猴子还精的搞钱机器。

　　每一个IPO项目都离不开券商、律师和会计师，券商起着不可代替的综合协调作用，由于收入倍杀律师和会计师，但又一边人间精品、纸醉金迷的样子，一边习惯性抄律师和会计师的工作成果，导致乔凡对券商的印象就是带刺玫瑰，蛇蝎美人，最好只远观矣。更不用提，一手带她的顾明嘉律师小顾姐，单身多年，从乔凡进团队起就间歇性绷着脸给她洗脑：“找对象一个原则就行，不要找券商。”乔凡心想，小顾姐应该是跟哪位金融才俊有段不为人知的伤心情史，但是老人吃的盐比她走过的桥还多，自己多听听也是没错的，于是也潜移默化地将他们视为洪水猛兽了。

　　一片人声从门外传来，想必是洪水猛兽们到了。

　　领头一看就是他们领导，是个神采奕奕、衣着考究的中青年，乔凡回想了一下，群里似乎备注姓黎。乔凡一眼瞅见了身边陈一风，带着几个明显稚嫩的小朋友，像是在吩咐着什么。她在心里叹口气，不知道黎总习惯了没有，陈一风明显高出身边人的气场和匀称的体格让他像一只大公鸡显眼。大概四五个人依次进来，乔凡把会议室门关上，回头就看见吴律师正站起来与黎总寒暄。

　　陈一风挑挑眉朝她打了个招呼：“乔律师，你提前来啦。”

　　那几个小同事顿时朝她打量过来，甚至黎总也侧过身：“一风，你和这位美女律师认识呀。”

　　乔凡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活到现在第一最恨靠近乎，第二反感敷衍的夸赞，诸如“美女”、“小姐姐”之类，第三害怕花枝招展的东西。她也不曾反思过为什么自己的规矩一箩筐，只感受到与和中格证券打交道的抗拒。

　　“黎总好，我是乔凡，刚在酒店跟小陈总吃早餐见过。”乔凡展开一个大笑脸，她自觉脸皮还是练出了一点，没有走漏一丝反感，悄咪咪顺对面的毛。她值得被颁一个最佳脸皮进步奖。

　　“别客气，叫我一风，”陈一风一开口又倒打一耙，“还说呢，乔律师拒绝蹭我的车，我受打击了。”

　　乔凡把头发拨到脑后。这是她舍不得离开校园、踏入社会的原因之一。她是还没有进化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敏感人群，容易被这些无意义的寒暄影响。以为工作两年会好很多，但她本性难移到也令自己吃惊的地步。在美国读书时她学到这叫small talk，这些没头没尾没意义的漂亮话绳子，她一根也不想爬。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人和人之间只说必要的、真挚的话，资本市场是不是就运作不下去了？

　　黎总和吴律师去与企业的老大们会谈，乔凡开始沉迷工作，进入无我之境。她一旦专注起来，是听不见别人讲话的，小顾姐经常笑她入魔了，仔细看她交过来的成果，又十分欣慰。

　　第二天，吴律师已经离开去别的项目。乔凡每日脑子里都是项目尽调，这几天团队没有可以借给她用的小朋友或是实习生，她只能抓大放小，先看要紧的问题，偶尔再接一接陈一风的话茬，多数情况下不怎么搭理他们。陈一风有时候遇到法律问题，就拉开她身边的椅子，不紧不慢地坐好，打开电脑，再特地用好听的低声开口问：“乔律师啊，我这儿股权沿革有个小问题....”他们这行没有脑子不灵活的，但陈一风胜在态度很好，来请教总是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乔凡与他讨论起自己专业问题来总是很舒服，偶尔也会信一信他五花八门，但也不能说不真诚的奉承。由于陈一风勤于打扮而且审美良好，导致企业的小姑娘总是找理由过来和他对接，但除去电话，每天与他说话最多的人是乔凡。乔凡内心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想，每天白看一阵子帅哥，其实没有亏的。

　　说到打扮，乔凡咂舌，陈一风几天下来外套没有重样过。这可是出差，以往在别的项目，乔凡经常不眠不休运转个几天，早就放弃操心精致全妆和衣着搭配了。但不知怎么的，可能好久没碰到陈一风这种显眼得突出的角色了，她也有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对面每天花枝招展的，她也怎么精致怎么来。她其实Gay达也有响过，不过又在反思，自己有必要感受这人的信号吗？

　　陈一风带的小同事有个年轻女孩叫余慈，是券商那边唯一的女生，也常常来跟乔凡聊天请教。乔凡心眼里佩服她坚持在男性为主导的行业里，也对可爱的女孩子少一些戒心，跟余慈已经变成了会议室交谈第二多的人，交谈多的倒也不是工作。她们就闲聊，闲聊女生怎么在行业扎根，女孩出差保护自己的小技巧，还有她们这一行女性怎么处理好个人生活和工作这种上世纪的古老话题。

　　之所以古老，是因为从来没有解决过。乔凡告诉余慈，她们团队是个全女性团队，如果有高年级律师要结婚生孩子了，其他女律师就算出于女生之间的义气，也会尽量帮着抗些活。因为都是认真负责、相互体贴的氛围，也从来没出现过大争执，总是什么事情都好好讨论。然后余慈就会闪着精致的假睫毛：“乔律师，你们好幸福呀。”

　　陈一风隔着会议室圆桌的几个座位坐着，一直在埋头研究什么，这时候却像是耳朵突然好了，接话：“什么幸福，乔律师有男朋友啦？”

　　乔凡装作非常害羞的样子，动作很大地向后一弹：“没有没有。”她倒从来对这个话题没有一丝丝害羞，但聊天对象仅限于好朋友和女同事。不过她顺着这样小题大做一下，应该是假惺惺社交中的必备环节，男同事通常会非常满足，然后知趣地滚去继续工作。除非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乔凡显然是低估了大家无聊的水平。是呀，谁上班不无聊。

　　果然，黎总喝了一口咖啡，装作十分感兴趣地开口：“别的项目上会计师小姐姐堵着你请咖啡你都装忙，一风，你在这个项目有点积极呀。”

　　陈一风无语，石头砸自己脚了。他抬一下眼睛，安静了几秒就决定偷师乔凡，殷切又无辜地抗议：“黎总，我积极工作不好吗。”

　　乔凡忍着不能笑出来，否则黎总会又来招她。她觉得对面这个团队，表演型人格应该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

　　公司过来传话，在北京出差很久的总经理回来了，让乔凡和陈一风过去访谈。乔凡回想了一下，确实一直说有个总经理一直没见着。这人在工作群里，头像是某个景点的照片，死宅乔凡自然是看不出哪个景点。他在微信群里偶尔发一点IPO新闻，大意应该是让中介们上心些，公司可是一直知道近期政策动向的。这个人风格好像也有点push，乔凡决定补个妆再去。

　　陈一风拿着电脑走过来，乔凡鼻子先知道，她已经快对陈一风的大吉岭茶免疫了。陈一风在她桌子上敲敲，意思是去门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