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灵魔眼》马励

4、第4章：寻找

　　贾慧那只眼白多到吓人的眼睛睁得老大，感觉眼珠子马上就要迸出来。

　　我吓了一跳，手像是被电狠狠打了一下，赶紧收了回来。

　　贾慧的眼神一黯，看向我。

　　我明白了，现在的我就像是一根天线，只要我和贾慧有所接触，贾慧就可以通过我看到我所看到的事物。

　　没等我有何动作，贾慧已伸出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了小女孩，面色柔和，她心心念念着的女儿，终于还是见到了。

　　而那边贾慧的父亲却流露出异样的眼神，像是在思忖我的来历。

　　也是从进了门来，我不是把手臂搭在空气里，就是瞟着身旁，好像旁边还站着个人似的。

　　小女孩也好奇地看着我，“阿姨，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哦，我刚刚感觉肩膀有些疼，活动活动......嗯......肩周炎，老毛病了。”

　　边说着还边作势揉了揉肩膀。

　　小女孩“哦”了一声，紧接着又问，“阿姨，我妈妈以前出差从来没有走过这么久，而且还不给我打电话，姥姥说妈妈是有特殊任务，这是真的吗？”

　　“特殊任务？”我跟着重复了一句，望着小女孩黑亮的眼睛，一时有点发懵，就见孩子的姥爷抿着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赶紧回答道，“嗯嗯，是有特殊任务，我们领导交给她的，连我跟她关系这么好，她都没告诉我，是特别机密的任务，绝对不能泄露。”

　　女孩小声“噢”了一声，像是怕别人知道似的，“我知道啦，谢谢阿姨。”

　　我点点头，看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样子，心下不由一酸，也不敢看旁边明显抖如筛糠的那位。

　　贾慧的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女孩，稍显痛苦的神色一闪而逝。

　　贾慧的家和父母同在一个小区，只是不在一个楼。

　　贾慧爸爸去找钥匙，而我被贾慧抓着手臂带到了一间屋子门前。

　　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也不敢乱闯，贾慧站在我身旁，往里看去，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床上，神情木然地望着窗外，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贾慧的女儿跑进屋子，抓着妇人的手，“姥姥，妈妈的同事过来了。”

　　老妇人转过头来，看向我，缓缓坐起身来，大约因为腿不听使唤，她起的很费力，我想要走过去扶一把，这时候贾慧的爸爸走过来，扶了她起来，“慧慧的同事，说是有东西放慧慧家了，我带她过去拿一下。”

　　妇人点点头，看着我，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张口，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冲我点了点头。

　　我轻轻鞠了一躬，而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转身，就看见贾慧面容哀戚，热泪流淌在她的脸上，原本让人恐怖不适的样貌竟渐渐有了些人色。

　　女儿终于见到了卧病中的母亲，只是两人早已是阴阳相隔。

　　似乎有一股热气激荡在我的胸腔，最后都拥堵在了喉间。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平生连普通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更不用说安慰一只鬼。

　　我和贾慧，两个人素昧平生，如果不是对方有赠眼的恩情，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发生在贾慧身上的事情我并不知晓，当然也无从问起，只是眼前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悯。

　　我不忍看下去，转过身，贾慧爸爸一手拿了钥匙，一手拉着外孙女，带着我往贾慧家走去。

　　路上，贾慧爸爸一直沉默不语，我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搭话，两个人便沉默地走着。

　　贾慧的女儿倒是一直在说话，不是给我讲熊二又偷吃了蜂蜜，就是讲幼儿园里有哪个孩子因为不是全勤，没有拿到小红花，哭了一个下午......

　　我不知道那个哭了一个下午的小朋友是个什么样子，身旁倒是有个......哭得像是黄河决了堤。

　　我很想知道一会儿贾慧见到了丈夫会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让我诧异的是，贾慧的家里也是空无一人，别说没看到她老公的影子，那屋子连点生气都没有，看上去应该有些日子没住过人了。

　　进了屋内，贾慧爸爸带我进了一间卧室，卧室里有一个书柜，以及一张大大的书桌，桌上还摆着贾慧一家三口的照片，看得出贾慧的丈夫长得很帅，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便不容忽视的高颜值，而贾慧也是面容姣好，温柔可人，两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夫妻相。

　　我看了几眼，刚要转回头和贾慧爸爸说话，就见贾慧也正盯着那张照片，那只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慢慢收缩，同样的状况看的多了，我也知道这种变化代表着她的心情有所起伏。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心下想，估计是想起了她的丈夫，心里不好受吧。

　　那边贾慧爸爸已经拉开了抽屉，翻找了起来，“慧慧一般都把东西放在下面的抽屉里，也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有多大，是文件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嗯......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一些文件。”这是来之前贾慧要我找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贾慧也没和我说过，我也就没细问，反正大概是有这么个东西，找到了就行。

　　“牛皮纸袋？”贾慧爸爸在抽屉里翻找着，“这里边只有一些塑料的文件袋，没有牛皮纸袋啊。”

　　“翻一下那些塑料文件袋。”身旁贾慧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马上蹲下身，“那叔叔我们看一下这些文件袋里有没有。”
　　结果两个人翻找了半天，我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展示，贾慧全程摇头。

　　又把书柜里其他可能放文件的地方翻了个遍，依然没有半点收货。

　　“看来是找不到了。”我无奈地下了结论。

　　“好像我记得她还有些东西是放在阳台的整理箱里，去那边找找看吧。”贾慧爸爸率先出了卧房，走到阳台，打开阳台侧面的柜子，从里面抬出一只整理箱。

　　整理箱里有很多画纸和画册，还有一些绘画教科书。联想到刚刚书柜里那些文艺类的书籍，我大致勾勒出了贾慧生前的样貌——一个温婉柔和的文艺青年。

　　“慧慧姐以前很爱画画吧？”我翻看着画册，我也是学过画的，画册里那些即便是随意起稿的速写也能看得出是有些功底的。

　　“她学过几年画，没结婚以前经常画，后来就画得少了。每天太忙，顾不上那些了。”

　　“哦，她工作很忙吗......”我突然发现自己差点说岔了，赶紧往回找补，“慧慧姐工作确实很忙，她就是个工作狂。”

　　贾慧爸爸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我刚刚放下的画册，翻看了几页，就放在了一边。

　　贾慧的女儿又拿起了那本画册，认真翻看着，“这是妈妈画的吗？好棒啊！”孩子天真地看向姥爷，“我想把这个画册带上给爸爸看看，他前天还说想妈妈了，我把这个拿给他，他会很开心的。”

　　贾慧爸爸看了一眼孩子，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我却觉得老人那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具体是什么我一时还想不清楚。

　　小女孩抱着画册，叹了一口气，“妈妈出差了，爸爸为什么也不回家呢？他说话不算话，前天还答应我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场的，他都没来，给他打电话，他就说忙，哼，妈妈就算再忙，也会陪我玩的，等妈妈回来，我要妈妈带我去！”

　　我想要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刚伸出手，就见一只手比我还要快地抚上了小女孩的头。

　　贾慧蹲在我旁边，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发。

　　夜晚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周身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而小女孩毫无所觉地翻看着那些画册。

　　我这心里的滋味像是被一股脑倒进去了调料盒，五味杂陈，无法形容，突然很想让贾慧去到那个世界，看能不能找到一种办法再回到这个世界。

　　这世上的事，活着总有希望，而阴阳相隔则阻断了一切可能。

　　“你爸爸最近确实工作忙，想去呀，姥爷带你去。”贾慧爸爸揉着孩子的小脑瓜，安慰着。

　　小女孩点点头，开心地笑了。

　　“看来这里也没有。”贾慧爸爸叹了一口气，想要直起身，却在起身的瞬间打了个趔趄，我赶忙扶住了他，着急地问：“叔叔，没事儿吧？”

　　贾慧爸爸摆了摆手，强撑着直起腰，“没事儿，就是有点血压高，起的有点猛，晕了一下，没事儿的。”

　　小女孩过来扶住了姥爷，“姥爷，您当心点儿，一会儿回去吃药药。”

　　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装着大人的样子哄着自己的姥爷，姥爷不由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从楼上下来，即便贾慧有再多不舍，也没理由继续跟着她的家人，便道别离开。

　　两个人走到小区一处凉亭停了下来，借着四周树丛的遮挡，我蹲在地上，而贾慧一手按着我的肩膀，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父亲和女儿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了楼后。

　　我站起身，仰起头看了看耸立的高楼，夜色已经深了，月亮正慢慢爬上楼顶。

　　贾慧望着父母住的那栋楼，神色黯然，显然还没有从刚刚见过亲人的哀伤中走出来。

　　“放心吧，你妈妈会好起来的，他们为了你的女儿，也会好好活着的。”我自认为情商比较低，从来也不会说什么贴心的话去安慰别人，这已经是我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最好的安慰用语了，“不过遗憾的是没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贾慧转过头，看向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梦灵，我很想相信一个人，但是现在发现，也许有的人真的不值得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