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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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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了,快醒醒……妹妹。”
我被询麻架了起来,投入凌晨寒冷的空气里。她从壁橱掏出几件她的常服扔给我,“快点儿,快点儿。”
袖子到我臂上短了一大截。
她换好自己的衣服,就开始替我梳发,“最近风穴大开,妖怪特别多,大人要努力战斗,可能顾不上你……”铜镜里的她扁扁嘴,又迅速露出甜笑,“大人最近真的带回来好多神器,像…呃,总之你不要闹脾气了,你伤得那么重,能活下来都是因为大人好心啊。不然你现在就变成妖怪了!”
她“啊呜”地举起两只手,“妖怪又难看又……要吃人!来嘛,妹妹,笑一个!”
道司大人负责所有神器的晨会和晚课。晨会是在鸡鸣时分开始的。
说了太多话的询麻匆匆拽着我跑。
我这时才发现我的腿脚其实并不灵便,踝骨坠了铅块似的,左脚只能勉强在石板上拖行。木屐一深一浅地应和着询麻“咚咚”的清脆。
“对不住,妹妹,我背你过去!我跑得可快啦。”询麻蹲身背起我,不厌烦地絮絮叨叨,“不能惹道司大人生气,不要迟到,不要打瞌睡,不要走神,保持微笑,妹妹,坚持住,对了,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昨晚的事……”
我尽力抿着嘴。
嘴角勾动,颧骨旁的肌肉在颤动。大脑是很容易被欺骗的,前提是没有那么痛。
她忽然收声,脚步也放慢了。微笑的兆麻在不远处等我们,视线交汇之后,他才转身融入了另一拨嘻嘻哈哈的人群。
“那是能跟大人出门的神器……兆麻他能帮大人预感到危险,很厉害,”询麻喃喃着,仰起脸,语气又轻又飘,“我也很厉害的,总有一天!”
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人流交汇的庭院,面容迥异的男女老少都喜气洋溢,穿着素色常服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晨光未现的天下,黑压压一片。
方向的终点正是道司大人,她板着一张脸,面皮紧绷,“近日——”
人群安静下来。
她仍然停了很久才继续说话,“毘沙门大人抱恙在身。”
这句话像是溅进油锅的水星,人群嘈杂,询麻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里。
不是很痛。
我的头更痛,嗓子也是。噪音也让耳朵在轰鸣。被无限制放大的声音,在脑内不断回荡,碾碎了声波触及到的一切,毫无障碍。
“我们之间出现了叛徒,不止一个叛徒。他们正在堕落。他们背弃毘沙门大人的仁爱,背弃再造父母的恩德,他们自甘堕落,卑贱地伤害了我们的神主!”
呼和,猜忌,咒骂。陌生的后脑勺扭曲而旋转了,目光在暗昧的晨间碰撞,爆裂,迸溅出滚烫有毒的汁液。
“我要你们四人一组,互相检验,共同行禊,祓除邪祟。为了毘沙门大人,任何人不得行包庇之举。发现任何可疑行径,立刻向我检举。此等叛主、背主之徒,一经发现,立即除名。包庇与化妖同罪。”她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门扉紧闭的庭院,“从现在开始,晚课前结束。一切为了毘沙门大人。”
“一切为了毘沙门大人!”
高喊,低吼,起此彼伏——
“一切为了毘沙门大人!”
我把下巴枕在询麻小小的肩头。她不肯放我下来,现在整个脊背轻轻抖着。又尖又细的声音汇入呼喊的洪流,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张着嘴,看起来又是无声的。
只有我分辨得出她穿透耳膜的尖叫。
“咳,”我猛得一震,血液一跳一跳地拨动琴弦,滚烫的血再次漫上舌尖,“咳,咳。”
我用牙努力咬住手掌,带着温度的血还是从缝隙淌到她的脖颈。询麻立在原地,已经慌了,两脚无助地交换重心。
人群开始分散,各自的团队泾渭分明。珞麻奶奶朝我们走了过来,出于生前年龄上的习惯,走得很慢。兆麻则明显被早上的小团体绊住了脚。
“需要帮忙吗?”
一个眼上蒙着白檀纸的女人走了过来,“你好啊,我还没见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询麻应激抢答,“优麻,你来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来帮忙的,道司大人说要四人一组吧,”优麻抬袖掩唇,“你这么心虚,该会不是她有什么问题?”
“你胡说什么!这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说的东西!”询麻声音一大,音色就尖细,听起来更气虚几分,“你想害死她吗?”
“这是孩子话呀,你听听,”优麻并不示弱,语气平稳如常,“背叛神主大人的神器不是同类,是敌人。你要对敌人谈什么仁爱呢?”
“这孩子身子骨太弱,发声不便,也不良于行,询麻只是一时心急,还请优麻不要怪她们,”珞麻奶奶介入对话,“优麻如果怀疑,尽可以找时机查验,不必在这里和询麻争执。现下家人们情绪不稳,同样也对神主不利。”
优麻抬手,“正好啊,我就在此行禊。”她扬起声音,“在道司大人的见证下,请两位助我。”
“你,”询麻气急了,“你,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她真的阴堕,你还要在此拔禊,这满院的人都有被感染的风险!你又将抱恙的神主置于何地!”
“你不是保证了么?”优麻笑吟吟地划出一道界限,“你没有包庇她呀!这满院的人怎么会因为我而感染呢?神主又怎么会怪罪于我?”
风吹过她的蒙目的纸围,带来一股幽沉的木香,我慢慢被询麻放在地上。
询麻的声音还抖着。
“奉毘沙门天,涤荡灵魂,不再佑护赐汝之名。”
“祛除污秽,俗心归无,明净,率直,正直之魂。”
“削身,削身,清洗净身。”
三道白光分割了空间。
“狱!”
熟悉的白光笼罩了我,仿佛沉入水底,水帮我滤过了一切杂音,温暖、安宁、静谧。
“妹妹,”有谁小声呼唤我,“妹妹。”
我在水底张开了眼睛。
光穿透水体,绿色的太阳明晃晃得闪烁着,温热液体从我五窍流淌而下,浮藻滑腻腻略过指缝。
“你们怎么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用私刑!”
“一切为了毘沙门大人。”
水浑了。
……
询麻枕在我胸口,两臂箍住我,整个人八爪鱼式把我正面困在地上,已经睡熟了,挨不着地面的足跟随呼吸摇晃着。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饿意和困意一概没有,也并不想推开她,只好愣愣地看向裸露的木梁结构。
纸窗外隐约透来落霞的红光。
半晌我才意识到,榻榻米上有好多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迹。
询麻的头沉甸甸的,毛糙的头发散着,脖颈侧过来,受压迫的青筋汩汩搏动,在细白瓷的皮肤上很显眼。
熟悉的疼痛沁在肌理,呼吸间刀锋般划过。
障子门被拉开。
“……妹妹,”兆麻停顿片刻,声音放轻,“毘沙门大人病重,但是……”
“还没有找到……”
他抬眼看我,“毘沙门大人三日前就有所发作,只是我们都疏忽大意。她是位很坚强的大人……”
愧疚之心会刺伤大人,兆麻下意识不想多说。要等一等,等大人的情况稳定,也要等了麻的情况稳定。他当日就在现场,随行的都说,残缺到如此地步的死灵是当不成神器的,不如等她堕妖再斩杀,如此才好,一干二净。
只有大人会伸手照护她。
他身为一枚小小的、不祥的钉子,也只有大人肯让他跟随作战。
我看他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只好伸出示意他过来。
“我。”
我在他手心里描摹着。
“你。”
他复述着,有些不解。
我指着我的胸口,然后是手腕和脖颈。
他盯了一会儿,表情迷惑。
我索性让他矮下身,把手腕贴到他脖颈侧面。
“咚,咚。”
跳动的声音。
“你还活着。”他的笑容一闪即逝。
我继续写字,“大家。”
大家都想活着。在死亡面前,这份私心不是轻易能消灭的。然而现下是互相监督,互相举报的环境。小团体内部的安全与信任必然加剧整个团体的割裂。
我神思不属,就已经能被告诫恐会使神主忧惧。数十上百人焦虑、猜忌和怀疑,彼此仇视、诬告、报复至不死不休的境地,神主又会如何呢?那些真正毫无私心的神器也会因为神主而被迫卷入争斗。
由询麻的话可以得知,妖化是可以互相传染的。神主却只能因此而越发「抱恙在身」,主持大局的人似乎只有那位主张互相检举揭发的道司大人。
谁能告知我神主的情状?有谁能与道司大人有一抗之力?这纷乱中的最坏结局会指向哪里?
想说很多,然而,这才描摹了几个字,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多少高度。指尖颤抖着,连带一整条手臂也抖抖索索。坚持住了,就是无尽的痒麻和刺痛,再一次。
回环往复。
我咬住嘴唇。
好像咬住一块无知觉的软肉。
啊啊,干脆就这样咬下去吧,会品尝到味道地活着。
“你会活着的,询麻,珞麻奶奶,还有神主……”兆麻眼下也有疲色,“我只是,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是很灵的,询麻说起来的时候,很骄傲。我愿意相信询麻,此刻又不怎么愿意。
“你继续休息吧,要晚课了。我会替你们告假,”他顿了顿,“不要出门,如果外面声音混乱,去地窖,沿着洞口走,听到水声再停下。晚课后我会再来。”
纸窗外的霞光快要消散了,淡色的光辉被纤维模糊,慢慢落在地上。
活着?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