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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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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兆麻正跪坐在神主门前。
毘沙门大人病得更重了。
昨日神主坚持外出时,谁也没有真正阻拦过。被神主使用是作为神器的义务和荣耀,跟随神主理所当然。
深紫色的恙已经覆盖上女神英武的面庞,鼓起的经络挣动着,涣散的瞳孔四周仍然有着明媚的亮紫色,“我没事的,就算……”她喘息着,喉咙里压抑着呻吟,“没关系的,我不会抛下大家。”
兆麻忽然想到,换代之后,她将对他们的相处一无所知。她不再会是他独一无二的神主,此前相处的记忆都会一并抛却,只留下关于神明的隐秘之事。
会忘记的。
刺伤贵体的、不吉的小小的钉子,第一次跟随她祓除妖怪的时光——
他愿意拼上姓名维护他唯一的神主。
……
“怎么,你们,不影响,又回去,我?”
怎么不影响其他人妖化的情况下让我自己离开?
我用气声吹向询麻的耳朵。
声带被刀石磨动,发出短促而沙哑的音节。
异样的充血感迫使我一字一顿。
“你说什么,”询麻没睡醒地哼唧了一声,猛然挺身跨坐在我肚子上,“不行!”
我把她的手挪到我的喉结上,示意她看我的嘴唇。
“不,明,白。”
询麻犹豫了,“那也是一种惩罚,名为「除名」。神主将你除名,你会变回死灵,也就是妖怪的饵食!但是我们的神主大人一般只会斩杀化妖的神器,没有听说过她把谁除名了……可能我跟随她的时间比较短。当然,还有一种惩罚叫做「驱逐」,大人不会收回名字,但是你不能居住在大人的神宫,不能受到大人的庇护。虽然还是神器,可是不会有人使用你,你可能会变成野良……”
她捂住嘴,好像那是个很污秽的单词。
“你还是忘了这个念头吧,”询麻总结道,两只手握住我的,“大家可以一起生活下去的。我是姐姐,珞麻是奶奶,兆麻是哥哥,道司大人是族长大人,神主大人……是会记得你的神明。”
“我原来……唔、咳,”我青筋毕现,手腕在询麻手下挣动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好像被拖上岸的鱼尾巴,敷衍地啪嗒啪嗒着湿泥巴。
说不出来。
“你别着急,啊,”她重新俯下身来抱住我,“来吧,你想说什么。”
我嘶嘶吐着气声,“野良,有名字?”
有自己的名字吗?
“不止一个名字,不只侍奉一位神主。他们是神的耻辱,可以不应名而战,对名的咒术也对他们无效。”询麻皱起眉头,“我听说,有一位祸津神,只会使用野良来作战。”
懂了,上午是“咪咪”,中午是“喵喵”,晚上是“花花”的猫,不可以在本该游荡大学校园的上午跑到尚未营业的夜市摊位旁边,所以“花花”暂时不存在。如果作为武器,甚至是关键武器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
即使这样也存在……那么神主和神器之间的存在的关系使得野良的优势大于他们的风险性。
“除名,剩一个,还算吗?”
询麻被我的问题震了一下,“诶,可能不算吧,但是,怎么说,呃,我们的名字是父母所取的呀,怎么可以有……呃……”
我真正的名字,已经被我忘记了。其他的来再多也无所谓吧,只是一个代号。如果真的不可以……野良也不是不行。
她似乎已经读完了我的想法,“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毘沙门天大人真的很好很好,等你身体再好一些就能和她一起去祓除妖怪了。不要太担心了。好吗?”
“妹妹,妹妹,”询麻这样叠声近乎恳求着,圆润的脸颊饱满而富有生机,“就算是为了我……我不想再看到……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她的亲近来得迅猛而强烈,毫无疑问的移情作用,我其实很难拒绝她的每一句话。
再多说些吧,再多说些,也能帮助我不去注意到体内的痛苦。
“我能,见见她?”
询麻的笑容泛了一层泪光,“可以啊,等大人病好了,我可以带你去主院。这时候道司大人应该正守着神主大人。”
是吗?
询麻慢慢将我扶起来,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类似木僵的症状,基本的欲望全部下降了,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吧。
门开了。
障子门外是一脸疲惫的兆麻。
“……毘沙门大人她……道司大人说,”他深吸一口气,“毘沙门天大人恐怕要换代了。”
询麻的笑容贴在脸上,我好像听见了很明显的破碎的声音,但找不到源头在哪里,“没事的,”她这么说着,手指不安地按着我的手腕,“毘沙门天大人是最强的武神,她不会死。有道司大人在,神主大人会没事的……”
“道司大人要杀了珞麻奶奶。”他尽量收拾情绪,言简意赅,“明早晨会前,把奶奶扔到风穴里。”
询麻触电似的从坐席上弹起来,“奶奶她……?道司大人怎么会……杀……杀?”
杀?
风穴?
哦,询麻说风穴打开会使妖怪增多。
杀掉一个已死的魂灵意味着什么呢?
兆麻捏着鼻梁,傍晚的阴影从他身后投进屋里,“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询麻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泪光润过她的眼眶,堆积在下睫毛边缘,“奶奶她会被妖怪吃掉的!毘沙门大人不会……”
“毘沙门大人不会记得。”兆麻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你是知道的,询麻,毘沙门大人也许会继承神明的秘密,但绝不会继承上一代的记忆,一切只能靠道司大人。”
询麻的手僵住了,片刻,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不,不,……不……这,神器互戕……对神主乃大不敬。”可是她的心里不免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下去,“要是没有……要是没有道司大人就好了。”
“并非互戕,”兆麻正坐下来,“神主病重,道司大人理应代行神主至高判罚权力。”另外,即使目前道司大人消失,神器内部的分裂难以逆转,短时间内也无法产生能服众的代表。这种假设对神主大人同样有害无益。
我努力伸直手指碰到询麻的脚趾,询麻受惊正坐,把手放在我的喉咙上,“怎么了?”
“今晚,能不能,逃走,我们,奶奶,你,兆麻?”
我用气声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询麻爱怜地抚上我的脸颊,眼泪顺着她柔和的轮廓隐没到衣襟,“离开大人的神社,我们和妖怪的饵食也并无分别。”
兆麻突然摇头,“我去求祸津神。”
“你说什么?”询麻抽了抽鼻子,含混地问。
“毘沙门天大人可能撑不到明天的晨会了。”兆麻握紧放在膝头的拳头,他不想让珞麻枉死,也不想让神主换代,“我现在就去求祸津神,让他帮忙……杀死堕落的神器。”
询麻把惊呼吞回肚子,哭嗝呛得她咳嗽连连。
我歪过头,视线斜睨到他蜷缩的手指。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敛起下摆,“我这就去。”
“……,”我伸手勾住他的衣摆,扯住一展褶皱,“我。”
两人一齐僵住。
比起能为神明大人效力、也明显更有能力协调局面的兆麻,还是带上我,让我成为有可能的代价比较好。除非那位神指定了兆麻作为祂索取的报酬。
这是非常好理解的道理。
所以比起困惑和纠结的神色,两人最先表现出的是一种哀伤的坚定。
“我们会很快回来的。”
快。
再快一点。
兆麻背起我,跑下长长的参道,灯火间夜色起伏,松涛摇荡。
我伏在他瘦削的肩头,任由骨骼颠簸着发出细微的摩擦。
眼下已经跑到了更荒无人烟的地方,星星并不明亮,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前方。月亮饱满,圆润,散发着难以描述的辉光,一望无垠的荒原上,触目银霜。我们似乎在寻找那位能斩杀神器的神明,又似乎只是在追逐着遥不可及的月亮。
兆麻放慢脚步,低头凝视着一朵野花。我并不知道花的名字,因此只能这么称呼,野花。他停驻了几个呼吸,仿佛在跟这株不起眼的植物交谈,随后他重新开始奔跑。脚步更加有力——
就好像八百米体测的时候被老师喊“还有最后半圈,冲啊!”
体测?
我眨了眨眼睛,逐渐能看见一座漂浮在夜雾中的建筑。
它像一剪幻影,漂浮在月亮的正下方。可是兆麻又奔跑着跨过一步,忽然,它就近在眼前了。我的足趾已经能触碰到被清洁过的、平整的土地。
兆麻把我放下来,随后跪倒在这片土地前。
礼佛般五体投地。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看到了神明。
他年纪并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武士打扮,头发半长不短,简单束起,此刻看着兆麻的眼神毫无波澜。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樱纹和服,只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也正望他掩袖而笑。
嘲笑。
兆麻还在说话,额头下方的土地一颗颗浸湿了。我听不大清他在说什么,熟悉的疼痛和僵直让我几乎支撑不住站立的姿势。
我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