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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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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疼。
“……以训为名,以音为器……”
好疼啊。
“大人,她伤得太重了,不值得您如此。还是等她堕妖后……”
好疼啊!
“谨遵吾命,为吾神器。名为了,器为了……”
好像有刀在剔我的骨头缝,血肉冰冷地离开构架,触感清晰可辨。我想要睁开眼睛,但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唤名了麻!”
……什么东西?
“了麻!”
我应该有名字的。
我是……
上下眼皮终于分开,视野里,一个和服美人的背影迅速缩小。半秒钟不到,我被十几个人围了起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看起来莫名其妙有些弱气。
“姐姐大人为什么要收这么弱小的家伙啊?”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过也是一块铜镜罢了。”
“不要吵架!你们会影响到大人的。”
“你好啊,了麻。”
“我们先来训练她好啦。”
“她怎么呆呆的。”
“来,两指并拢,跟我念——一线!”
我的头……
一位慈祥的老奶奶轻轻握住我的右手,单独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挥,“要想像出把事物分隔开的感觉。”
很好,我想要隔音玻璃。
一道雪白的弧光迅速扩散。
“哇!了麻好厉害!”
“真的诶!”
“……闭嘴,”我的声音轻得堆积在喉咙深处,飘不出半开的嘴唇,“我的……”
我的头。
没有断绝的疼痛,针扎般绵密刺骨。白光从我的视野中猛然炸裂,连带着将断而未断的意识频闪。
一开始是空洞的,冷风从被剜去血肉的洞口里吹进来,全身上下都冻住了。寒冷感堆积在皮肤表面,让人疑心都是些一触即碎的薄冰。
“是谁在大声喧哗,”一个盘着反螺形发髻的和服老人款步行来,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只有刚刚帮我比划“一线”的老奶奶还陪在我旁边,对来人深深鞠躬。
冰点的伤口极速反弹,灼烧感点燃了每一处神经。仍然有着温度的躯体向外膨胀着,裂痕出现在冰层上——
“了麻,”老奶奶侧开身子,示意我向她行礼,“这是道司大人,是神明大人重要的道标。平日里都由道司大人负责管理神明大人的神器。”
老奶奶温和的介绍碰触五感,令我头晕目眩。
什么神明?
什么神器?
天旋地转的幻觉中,扭曲的道标立即以目光对我指指点点,每个毛孔都透漏出高高在上,她的视线很快略过我,投向我身边的老奶奶,“毘沙门大人又在乱来了。”
“大人心慈,”老奶奶又鞠一躬,“我们铭感五内。”
道标勉强地点点头,“不劳动你了,先让询麻看顾着罢。”
“是,道司大人。”
待那个道标走后,老奶奶才又拉住我的手,笑吟吟道,“我的名字是珞麻。刚刚你见的,还有没见的麻字一族,都是被神明大人所救,免于被妖怪吞噬之苦,成为大人神器的魂灵。我看你虽魂体有损,天赋还未断绝,想来不日就能跟随大人外出征讨妖怪。”她慢慢走在前面,为我牵引,“神明大人赐给我们名字,也是身为我们的再造父母。为报此恩德,平日里须得常为大人保持欢颜。神器之念之行皆通达于神明。万万不得生出恶念、邪念,行出背主、叛主的事来。”
“神器若生邪念,便会刺痛大人。自身也会向着妖怪堕落。道司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刺伤大人,就将其除名。了,一旦除名,你与未成神器的死灵间并无丝毫区别,遇上妖怪只会九死无生,”老奶奶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询麻住在这里。她也是个好孩子。”
她略微顿了顿,“不要皱着眉头了。若你一直如此,神主也会心神忧惧。到时候,道司大人……”
但是,好疼。
每走一步,每注意到喉管的颤动,空气里的浮尘,落日前最后鲜血般挣扎出的余光,被耳廓放大的声响,老年人脸上特有的斑点和沟壑,被投注的有温度和情感的目光,我的大脑就像被强行灌注液体而立即满溢的容器,不堪地开始酸胀,随后是撕裂般的——
一个矮小的女孩儿推门而出,“珞麻奶奶,这是谁呀。”
“这是新来的了麻,”老奶奶熟稔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像在看顾自家的孙辈,“询麻,兆麻的境界如何了?”
疼痛。
要裂开了。
“他真的笨死了,笨死了,”询麻鼓起脸颊,大而圆的眼睛飞快扑闪着,“不过他很快也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让别人教他去!”
闭嘴。
“别说这种话,询麻,”老奶奶叹了一声,“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只有奶奶才这么想!”询麻扭过头,“喂,你为什么总是哭着一张脸。小心被道司大人抓到小黑屋里!”
“询麻!”珞麻奶奶急急呵斥她一声,马上就放缓了语气,“慎言。兆麻被神主赏识,是一件好事。你也不必如此。了麻以后也是你的妹妹了……”
“闭嘴!”
我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砂纸磨过顽劣的石头,粗粝感让人没有说第二句话的能力,再来一句,声带一定鲜血淋漓的笃定。
两人都是一愣。
“干什么!不许你凶奶奶!”询麻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金属般的粗针直直插进我的脑浆中搅动。我没力气和她交流了。无可抑制的抽搐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
收缩,舒张。
非常健康的心跳。
“咚。”
死亡,我已经死了,我应该已经死了。
“咚。”
死之前的记忆,不记得了。
“喂!”
“了麻?了麻!”
一具女孩的躯体冲上来抱住了我,不停呼唤着,“了麻!”
我有名字的……了麻是什么鬼东西……这样想着,肩部陡然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紧接着是第二个洞口,热度迅速流失——
“让她快进去,询麻,去地窖,”珞麻严肃的声音切开空间,粗糙的手紧紧锢住我的手腕,“去找兆麻来,找合适的理由,不要让别人知道,快去!”
“他,他还不会画境界线啊,”询麻抖抖索索应声,“我知道了,他应该快回来了,我这就去截他。”
白光充斥在视野内。
压迫感潮水般涌来,与我胶着。
“了麻!”
“了麻!”
“了麻!”
“……咳,”我咳出一滩血,红的,圆斑漂亮地落在泥土上,“咳,咳,唔、咳。”
“了麻!快醒醒!”
血腥气发甜地润过喉舌,“我……我应该……我原来,我……”
呼和着,风箱般鼓吹,难以辨认的音节。
“我本来,”
不叫了麻……
我叫……
天雷般的白色光柱轰然坠下。
我似乎悬空在哪里,四周都是晶体刺人般的光线,它们向我收紧,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仿佛有生命的东西从我的躯体里向外钻,伤口彻底敞开了,冷风呼啸着再次涌过来,冰碴附着于残缺,越陷越深。
“了麻!不要踏过去!”
不再痛了。
我的血液,我的心跳,我的头脑。
冰冷封住了一切。
冷到极致就忽然温热起来。舒适地闭上眼睛吧,被这样催眠着,我已经死了,我本来就该死去了,回到黑暗的羊水中去,就是这样,沉到水底下去,越往下越——
“千万不要踏过去!”
“了麻妹妹!”
“妹妹!”
低斜的视角,脚步,突出的踝骨,重重叠叠着的、干燥木柴,坑洼的刀刃,扑倒的□□发出闷响,粗布便服,棕黑色的瞳孔扩散了——
“妹妹!妹妹!”
……
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榻榻米上,询麻盘腿坐在我旁边,头一点一点,已经睡熟着了。
“?”
干燥的喉管带起一阵火星。
天黑透了,没有星星和月亮。我却连她脸上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还是头痛。
“你醒了。”眼生的少年人从房间另一头站起来,“初次见面,我是兆麻。”
我认识他的声音。
“妹妹,”他这样叫我,“你现在感觉如何呢?”
还好。
我示意他过来,伸手 指尖在他的掌心比划起来。
他的掌心很凉、滑,掌纹都隐没在泛青的雪白里,仿佛磨润定型的玉石,暗室仍莹莹生辉。我摩挲着,让他转过身,不然只能感应出几个反倒的字。
我们身量并不差多少,他尖削的下巴不时碰到我的发顶,模糊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我的手指了指我的喉咙,两只手叉起来往外推。动作间,闷住的咳声一声声往外逃窜。
他愣怔片刻,站远一步,脸色有些小心,“道司大人那里有书,我可以学的。”
“妹妹,”他张开嘴,又有些犹豫,“如果你……”
我看着他,他下意识闭紧了嘴巴,退得更远了,拉开障子门,“不,没什么,你先好好休息吧。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我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迷惑。手肘勉力撑起身体,我慢慢爬向询麻。
坐着睡倒会脖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