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美目盼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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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可是楚姑娘？”刚迈进寺门，一个小僧便快步上前，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他双手合十，脸上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平和与宁静。
“是。”楚怜之微微颔首，她的声音轻柔，却因内心的忐忑而微微发颤。
“楚施主请随贫僧移步，家师已等候良久。”小僧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满脸疑惑，却也只能怀着好奇与期待，跟在小僧身后，朝着主殿走去。
主殿宏伟壮丽，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屋顶上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散发着庄严而又神秘的气息。
主殿里垂下了同色曼纱，烟霞轻薄，如梦如幻，将人带入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
鸣季大师背对殿门，正端坐在蒲团上，手中的木鱼声声传入耳中，那沉稳的节奏，正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
“师父，楚施主来了。”小僧出声提醒，木鱼声戛然而止。
鸣季大师缓缓站起身来，他身着一袭灰色僧袍，身姿挺拔，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
“阿弥陀佛，恭候施主良久，施主可是心意已决？”楚怜之还未说明来意，鸣季大师便已先行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仿佛能穿透人心。
“是。”楚怜之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深知，这一步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之路。
“好，楚施主请随贫僧前往偏殿。”鸣季大师微微点头，转身向偏殿走去。
听到此话，薛竹和翠竹也要跟上。
他们满脸担忧，眼神中透露出对楚怜之的关切。
“请两位施主留步，楚施主一人前去便可，家师定会让楚施主得偿所愿。”小僧伸出手，拦住两人。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薛竹看着楚怜之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为楚怜之分担一些痛苦。
良久，小僧将楚怜之扶出。
她的那双眼睛依旧很美，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只是却没有了往日的神韵，变得空洞而无神，脸上还挂着泪痕。
“楚施主心愿已了，薛施主好生照看。”小僧将楚怜之扶到薛竹身边，微微颔首，便退下了。
“薛郎。”楚怜之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想要触摸薛竹的脸庞，却找不到薛竹的方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无助与迷茫。
薛竹连忙握住楚怜之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能给楚怜之带来无尽的力量。
“我在这儿。”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心疼与怜惜。
“薛郎，我不用嫁给别人了。”楚怜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虽然她失去了双眼，但她却保住了自己的爱情，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薛竹看着楚怜之那双无神的明眸，满眼心痛。
他轻轻将楚怜之拥入怀中，他要用自己的怀抱为她遮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殿下，楚小姐求见。”正在驿站练剑的姜国皇子，听到小厮慌忙进来通报，手中的剑微微一顿。
“楚家小姐前来通报就是，何必这么慌张？”姜国皇子回复道，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下。他的剑法凌厉，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股霸气，就如他这个人一般，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
“楚小姐她……”小厮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姜国皇子停下手中的剑，转过身来，看着小厮。
前厅，姜国皇子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怜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美，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只是无神。
“殿下定不愿娶一个眼盲之人为妃，怜之早已心有所属，还望殿下向陛下请旨收回成命。”楚怜之扑通一下跪在了姜国皇子面前，双眼虽已不能视物，但眼中透露着坚毅。
“扶你家小姐起来。”姜国皇子吩咐翠彩。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看着楚怜之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其实最开始姜衍就是想娶一个贵女为妃，皇家的女儿太过娇贵，不好掌控，只是恰好看楚怜之还未曾婚嫁，没想到她会为了不嫁给自己而做到这种地步。
他也并不知道她心里有其他人。
“这件事情我会考虑，天色已晚，先扶你家小姐回去吧。”姜衍抚上眉心，心中郁结。他已许给明和帝两座城池，突然要求取消婚约，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可他姜衍向来是光明磊落之人，怎可夺他人所好，那岂不是小人所为？
何况，那人还是楚怜之。
“还望殿下认真考虑。”楚怜之被翠彩扶起，向着姜衍的方向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优雅而得体，虽然失去了双眼，但她的气质却依然高贵。
这一天楚怜之做了从到这个世上以来最逾矩的事情，十几年的勇气攒到今天就全部用完了。
出了驿站，楚怜之感到一丝凉意。“翠彩，可是落雪了？”楚怜之伸出手，看不到东西，就只能感受了。
雪花落在手里，迅速融化。
“小姐……”翠彩握住楚怜之的手，看着楚怜之的样子有些哽咽了起来。
她的心中充满了对小姐的心疼与怜惜。
“翠彩，以后的日子，会好的。”楚怜之回握住翠彩，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
她相信，只要能和薛竹在一起，再大的困难她都能克服。
坊间传闻，姜国皇子嫌弃楚怜之那双眼睛过于美貌，怕是看不住，求娶第二日便又向皇帝请旨，请求另娶他人，并外加一座城池作为聘礼。
送上门来的城池，皇帝岂有不收之理？
容述特别爽快地同意了，并且要为姜衍大肆操办。
楚怜之听薛竹说，姜衍选了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皇帝特地封她为郡主，还提了她父亲的官职。
最主要的是，她是愿意去和亲的。
容述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为姜衍举行婚礼，并留姜衍在长安城内多逗留些日子。
姜衍同意了。
后来，薛竹升为正三品礼部尚书，向陛下请旨娶楚怜之为妻。
状元郎娶了丞相的女儿必要大肆操办，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小姐，你今天真美。”翠彩为楚怜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她的眼中满是羡慕与祝福。
“可惜，我是看不见了。”楚怜之抚上自己的眼睛，不过，能嫁给薛郎，一双眼睛又如何？
“小姐……”翠彩知道，虽然小姐自己不说，但还是很爱惜她的那双眼睛。
她的心中微微一痛，为小姐的遭遇感到惋惜。
“无碍，吉时快到了，戴凤冠吧。”楚怜之微微一笑，她的笑容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翠彩将凤冠从盒子里拿出，上面是孔雀翎羽制成，之间由翠蓝点缀。
凤冠的下部有两排以红宝石为中心，南海珍珠围成。
凤冠后面垂着六条链状的装饰物，上面缀满了珍珠。
凤冠看起来美轮美奂，金光灿灿，散发着神秘而又高贵的气息。
翠彩拿起凤冠仔细端详，如此精美，定是姑爷托人精心打造，姑爷对小姐的感情，当真是日月可鉴。
她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为小姐能找到这样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而感到高兴。
丞相嫁女，是长安城一大喜事，丞相于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摆了一整天流水席，来拜访的亲友更是数不胜数，就连陛下也送来了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再后来，姜国皇子便离开长安城回姜国，却向陛下指明要我与薛郎去送，那时已经不下雪了，天还是有些冷，薛郎替我紧了紧衣服，我想若是能看见，定也是一番美景。”楚怜之一直紧紧握着惜时的手，不曾松开。
“我去终南寺之时，鸣季大师便说过，我这双眼睛是仙器，生得如此，拿掉了也是好的，我当时还半信半疑，如今见了惜时姑娘，当真如此。鸣季大师说，我这双眼睛，不过十年便可重回，本想，这双眼睛是否能视物我已不在乎，可……”楚怜之将手置于自己的小腹上，“我想见见他的样子。”
“我可以完成姑娘心愿，让姑娘可以视物，不过……”惜时顿了顿，“可能不会再有那双明眸。”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遗憾。
“我愿意。”惜时话音刚落，楚怜之便应道。
“好，还请楚姑娘随我前往偏厅。”惜时扶着楚怜之去往偏厅。
不过半刻，楚怜之白纱覆眼。
“三日之内，不可摘下白纱，否则一切都要重新来过。”惜时嘱咐道。
“好。”楚怜之轻轻点头。
送走楚怜之，天色已晚，惜时也准备入睡。
她躺在床上，思绪却飘回了过去。
“惜时，以后，霜云宫就归你一人掌管了，定要管好时间道盘，千万不可出差错。”
“惜时，魔神烛微降世，我必须去封印。”
“惜时，守好霜云宫。”
惜时猛地惊醒，身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眼前的景象还是师父去封印魔神前与自己的最后一次交谈。
她猛地想起什么，点上油灯，用仙法打开柜子，取出那封书信。
司命星君说过，此封书信，可以解惑。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惜时上仙启。
那熟悉的字让惜时脑中“嗡”的一下。
这不是自己师父宁芜上神的字迹吗？
“惜时：
当你见此书时，师父必然已归于天地，不过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想必在收集六大神迹的过程中你也发现，现在的这一切都与为师息息相关。司命说得不错，师父的小惜时还是很聪明的，不必去追究答案，接下来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师父期待与你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惜时不可思议地将信再装回信封，师父的意思是，他还能再回归天界？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收集完六大神迹，自己不仅能飞升上神，还能再见到自己的师父。
惜时抹了一把脸上早已止不住的泪水，将信放回了柜子，打了个仙印，封存起来。
回到榻上，将灯熄灭。
她躺在榻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门外的人悄悄离开。
那是弘止第一次见惜时流泪，从上次天上的那个神仙来了之后，他知道惜时可能也是个神仙，他不知道她下凡的原因是什么，但是许多个午夜他外出出恭之时，总能听见惜时呓语，叫着师父。
想必她的师父对她而言很重要吧。
弘止敛下眼眸，腕上的手串隐隐闪着绿光，微微发烫，直达手心。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他将这股力量汇于手心，一场细雨悄然落下。
那细雨如丝如缕，直达人心底。
翌日，惜时叫起还在熟睡的弘止。“备好行囊，出发前往南海。”
厅堂内的书香录翻开第三页。
明月目——已得。
又翻向下一页——悯生魂。
【姜衍视角】
姜衍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准备离开长安时，楚怜之已经嫁给薛竹月余。
他向陛下指定要状元郎一家前来送行。
还记得当时有人问自己为何会选中丞相独女，他便随口说了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却不承想她会毁了自己的眼睛。
上次见到楚怜之时还是她与薛竹的大婚，她由喜婆带着进入薛府，从盖头下的轮廓便能看出，她戴的是他送的那顶凤冠，脚步轻快踏入薛府。
如今也是面泛红光，想来薛竹对她不错。
只可惜了，她那双眼睛……
姜衍拜别容述，他的新婚妻子上了马车，他也翻身上马，就此作别。
马车行驶出长安城，姜衍回头，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城墙上的薛竹夫妇。
薛竹替楚怜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两人对视，不知说了些什么。
“殿下，你为何不与楚小姐讲明此次来意？”身边的随从不解，久居长安的这些日子里，姜衍从未再见楚小姐一面。
甚至楚小姐现在也不知那凤冠，是殿下千里迢迢从姜国带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好，便好。”姜衍回眸，看着马车里探出头的新婚妻子，歪着脑袋，像是在问自己在看什么。
“启程吧！”姜衍一声令下，马车加快前行。
那年冬日，一碗热汤，救了他一命。
从此山高路远，此生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美目盼兮（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