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美目盼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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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师父，您前日说要出发去南海，咱们何时启程呀？我好提前把行囊备好。”弘止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替惜时将桌上刚刚空掉的茶杯斟满，热气腾腾的茶香袅袅升腾，弥漫在空气中。
“不急。”惜时闲适地坐在藤椅上，藤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手里正捧着一本新寻来的话本，悠然自得地将书页又向下翻了一页，鬓角垂下的发丝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沉浸在这惬意的时光里。
这手里的话本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她怎能轻易弃之不顾？
何况，书香录早已有所指示，明月目的命定之人，今日便会前来，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弘止张了张嘴，本欲说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惜时姑娘在吗？我家小姐求见惜时姑娘。”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期待。
“来了。”惜时不紧不慢地将书一合，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打乱她的节奏。“弘止，开门迎客。”
弘止连忙上前打开门，只见眼前站着一位女子，她身上穿着当今最为华贵的纱罗绢，面料轻盈柔软，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流动的彩云。
头上的配饰成色极佳，每一件都雕琢得精致无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定是出自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皮肤白皙如雪，长发如黑色的瀑布般柔顺地垂落在身后，身姿婀娜，气质高雅，恰似传说中的仙子下凡，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那双眸子，虽生得极为美丽，却空洞无神，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美则美矣，却无神。
“怜之小姐匆促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心中执念又是什么呢？”惜时放下手中的茶盏，那盏茶还冒着热气，她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关切，却能洞悉人心。
那小姐一听，神色瞬间一滞，随后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惜时的手，满是恳切。
“收到惜时姑娘书信时，怜之还有些怀疑，如今看来，惜时姑娘定是仙女下凡，怜之确有一事相求。”说着，那小姐眼中便流下几滴清泪，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书香阁，听其事，溯其源，解其惑。怜之姑娘，还请告诉我你的过往。”惜时神色温和，语气轻柔，替楚怜之斟满茶。
“我是楚怜之，是丞相楚攸的女儿。我这双眼睛，最开始是能视物的。”眼前的女子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眼眸，仿佛在触摸一段遥远而又痛苦的回忆，随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明和二年秋，楚家江南别庄。一方春水养一方人，江南风光旖旎，烟雨朦胧，如诗如画，最是适合养人。
传闻中丞相独女身体孱弱，常年在江南养病，远离京城的喧嚣与繁华。
“小姐，今日便是放榜的日子，若是薛公子高中，定会衣锦还乡，去丞相府提亲，迎娶小姐的。”丫鬟翠彩轻手轻脚地走到站在庭院里的楚怜之身边，温柔地替她披上一件衣服。
楚怜之自幼体弱多病，从娘胎里带来的孱弱之躯，让她被安置在了这江南水乡。
在这里，她仿佛被世界遗忘，人人对她避之不及。
然而，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唯有薛竹愿意向她伸出援手，给予她温暖与关怀，他的出现，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楚怜之的世界。
“凭借薛郎的才华，今年他定会榜上有名。”楚怜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那衣服将她柔弱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憧憬。
长安城距离江南路途遥远，可谁也没有想到，还未等收到薛竹是否高中的消息，长安丞相府的马车就先行来到了江南别院。
“老爷终于派人来接您回家了。”翠彩一脸兴奋，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比自己要回家还要高兴。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替楚怜之收拾着衣物，每一件衣服都被她折叠得整整齐齐。
翠彩从小就跟着楚怜之来到这江南水乡，这些年，她亲眼看着小姐的身体一天天见好，却一直都没有长安丞相府要来接小姐回家的消息。
周围的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说小姐是私生女，可翠彩心里清楚，小姐可是正儿八经的相府千金，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无稽之谈。
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到长安，回到那个充满繁华与温暖的家，翠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可楚怜之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她的心仿佛被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她还没有见到薛竹衣锦还乡，不知薛竹是否榜上有名，她满心期待着她的薛郎归乡，希望他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自己。
“薛公子此时还未归来，必定是已经高中，咱们回长安，说不定还能提前见见当今状元郎。”看着自家小姐忧心忡忡的样子，翠彩心疼不已，她轻声安慰着，希望能驱散小姐心中的阴霾。
“但愿如此。”楚怜之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期许，她的目光依旧望向远方，想要看到自己想要见到那人的身影。
进入长安城内，喧嚣繁华扑面而来。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小贩们热情地叫卖着各种小玩意，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是江南水乡不曾见过的。
这些热闹的景象，本该让楚怜之感到兴奋，可此刻，她的心中却充满了不安与迷茫。
“小姐，咱们久别长安，要不下去走走，顺路给老爷买些礼物。”听着外面络绎不绝的叫卖声，翠彩也十分心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期待着小姐的回应。
“停车。”楚怜之叫停了马车，决定带着翠彩下去走走，或许这热闹的街市能让她暂时忘却心中的烦恼。
“你听说了吗？今朝状元郎薛竹被昭华公主看中了，状元郎怕是要尚公主呢！”一个卖酥饼的小摊前，两人正在闲聊，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炸弹，在楚怜之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翠彩一惊，下意识地先于楚怜之问那两人， “你们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朝状元郎薛竹，要被尚公主了。”两人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声音清晰而响亮，每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楚怜之的心。
就算久居江南，楚怜之也知道，昭华公主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妹妹，她身份尊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昭华公主一旦开口，一个新晋状元郎又怎敢拒绝？
才刚刚进入长安城内，楚怜之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的薛郎寒窗苦读终有回报，高中状元，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坏消息是他的薛郎要娶别人了，那个别人还是尊贵无比的昭华公主，这让楚怜之如何能接受？
“小姐……”翠彩急忙扶住楚怜之，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与关切，生怕小姐会因为这个消息而承受不住。
楚怜之有些站不稳，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实在是没法想象薛竹要娶她人为妻的样子，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人，如今却要成为别人的新郎，这让她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疼痛。
回到相府三日，也未传来新晋状元郎要娶昭华公主的消息。
听父亲说，新晋状元郎说自己已有婚约，不可做那无情之人，断不可再娶公主，他冒着忤逆之罪，当堂拒绝了陛下。
在江南水乡，薛竹是唯一一个与她真心相待的人，自然也知道楚怜之的身份。
听闻楚怜之回府，薛竹递信进来。
“怜之亲启，适欲归觅君，则知君已被收访。汝要信我心唯有汝一人，近事繁剧，少时作汝家，待我以见念。”楚怜之将薛竹的信细细珍藏，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信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能感受到薛竹的温度。
他说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前来提亲，这句话，就像黑暗中的一丝曙光，给了楚怜之希望。
明和二年，乞巧宫宴，皇后邀请未出阁小姐前来参加。
楚怜之亦在邀请行列之中。见过楚怜之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眸，那眼眸清澈明亮，宛如一汪秋水，配上她那张娇艳动人的脸，简直美得不可方物，让人见之难忘。
可楚怜之知道，此次宫宴，表面是宫宴，实则是为了姜国皇子姜衍选妃。
“见过陛下，皇后娘娘。”楚怜之到场后，身姿优雅地向皇帝，皇后行礼，她的动作娴熟而又得体，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皇帝容珩两年前即位，少年帝王虽年岁尚浅，但在他的治理下，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甚至有人说，他比先皇在位时还要出色。
皇后管清乃先帝在时征西将军管弦的侄女，征西将军英勇无比，以身殉国，皇后娘娘亦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又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陛下。”楚怜之起身，莲步轻移，到女子席位坐下。
迎面便看见了对面的薛竹，以及一直盯着他看的姜衍，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楚怜之忙敛下眸子，避开姜衍的视线，她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
“皇帝陛下，远来为客，本皇子心中已有所选之人，若是陛下应允，本皇子愿以姜国两座城池为聘礼，求娶楚小姐。” 姜衍将目光落在女子席中沉静的楚怜之身上。
“丞相意下如何？”皇帝望向楚相，表面是询问，实则心中也是默许这门亲事的。
若无须皇族女眷和亲，姜国的皇子娶谁都对于皇帝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何况还有两座城池的聘礼，这让他无法拒绝。
“谢主隆恩。”丞相只能应承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苦涩。
丞相就算是再不想自己唯一的女儿远嫁，可皇命难违，岂敢不从？
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女儿的愧疚，却又无能为力。
很快，陛下旨意下来，姜国皇子要纳丞相之女为妃，择日返回姜国。
圣旨如此，不容置喙，这道圣旨就像一道枷锁，将楚怜之紧紧地束缚住，让她无法逃脱。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翠彩急得团团转，她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家小姐和状元郎之间的感情，可如今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拆散。
楚怜之一下瘫坐在地上，她的眼神空洞而又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是啊，怎么办啊？皇帝下旨，岂敢抗旨？
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这命运的安排。
那日，她清楚地看见薛竹脸上的震惊、不愿以及无可奈何。
她想，大概，她的薛郎也在后悔未能早些登门求亲吧。
他们曾经的誓言，在这皇权的压迫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许久，楚怜之抚上自己的眼眸，开口，“翠彩，我听闻，那姜国皇子，是看中了我这双眼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翠彩开口，“是。”她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你说，我要是，没有了这双眼，他是不是就不会娶我了？”楚怜之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她已经被这命运逼到了绝境，只能想出这样一个极端的办法。
“小姐……”翠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小姐做出这样的决定，可她又无法阻止。
“那他还会娶我吗？”以往楚怜之会觉得这双眼睛是她最出彩的地方，如今她好恨啊，恨自己有这双眼睛，若不是这双眼睛，她或许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翠彩，给薛郎递信，我想再见一见他。”楚怜之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她渴望在这最后的时刻，能再见到薛竹，哪怕只是一眼。
“是，小姐。”翠彩无奈地应道，她知道小姐的心意已决，她只能遵从。
楚怜之将薛竹约在了一方小船内，湖光山色，碧波荡漾。
此时，她已经不想再顾及什么伦理纲常，她只想再见薛竹一面，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怜之。”薛竹刚进入小船，便将楚怜之拥住，他的怀抱温暖而又熟悉，是楚怜之最后的港湾。
这是进京赶考数月以来，薛竹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看到楚怜之，两人平时见面只能远远相望。
她瘦了，脸色也愈加苍白了，这让薛竹心疼不已。
“薛郎。”楚怜之环住薛竹，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眷恋，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相思都倾诉出来。
两人相拥许久，楚怜之先行开口：“若是我不曾拥有这双眼眸，薛郎可会嫌弃于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害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
“你这是什么话，我薛竹何曾是那见色起意之人？”薛竹看着楚怜之的眼睛正色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深情。
楚怜之眼中泛起泪花，“有薛郎这句话，怜之此生死而无憾了。”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薛竹的衣服上。
薛竹握住楚怜之的手，“你这是何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不明白楚怜之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我皆知，姜国皇子看中的不过是我这双眼睛，你也知道，我定是不愿意嫁去那姜国的。”楚怜之一顿，目光注视薛竹，“传闻终南山上有一仙僧，可满足他人心愿，我想去那里看看能否有使我眼盲之术。”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毅，为了能和薛竹在一起，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楚怜之目光坚毅，从小到大，她谨言慎行，做的事情全都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唯一忤逆的就是与薛竹私订终身。
薛竹为了她考取功名，现在她必须为了薛竹再努力一次，哪怕这意味着要失去自己的双眼。
薛竹久久未言，思虑良久，“好，我与你同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坚定，他愿意陪着楚怜之，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终南山上，正是秋季，菊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菊花，仿佛是一片金色的海洋。终南寺隐于终南山内，需内心虔诚之人，步行数十里方可遇见。
这一路上，山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仿佛在为他们的前行祝福。
“小姐，我们到了，薛公子已经在那等我们了。”楚怜之与翠彩到达终南寺时，薛竹已经在终南寺门口等着她们二人。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怜之，你真决意如此？”薛竹又问了楚怜之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他害怕楚怜之会后悔这个决定。
“我意已决，薛郎不必再劝。”楚怜之的声音坚定而又决绝，她已经没有退路，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三人并行进入终南寺，那寺门缓缓打开，仿佛已经知晓他们会来，也仿佛在见证着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美目盼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