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录》拾氿

10、玉山如朗（一）

　　【悯生之魂，福泽天下，奉其为主，天下大兴，三百年风调雨顺，福泽遍布人间。】

　　南海，地处连沧镇之南。
　　连沧镇仙气氤氲，灵气充沛，虽距长安城千里之遥，若徒步前行，月余即可抵达。

　　惜时与弘止一路南下，步行七日，却逢细雨连绵。
　　细密的雨丝如银线般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朦胧，二人的衣衫也被雨水渐渐打湿。
　　无奈之下，他们于一小镇的住户家中歇脚。

　　“多谢收留。”惜时与弘止双手接过男主人递来的姜茶，茶香袅袅升腾，带着丝丝暖意。

　　女主人正坐在榻边，手中轻轻摇着蒲扇，为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驱赶着闷热与蚊虫。

　　“多喝些姜茶，细雨微凉，暖暖身子。”男主人的声音温和而关切。

　　惜时微微瞥了一眼身旁正喝着姜茶的弘止，只见他面色平静如水，好像这场细雨只是旅途中的寻常景致，什么都未曾发生。
　　然而，久居仙界数百年的惜时，又怎会看不出这雨是自然而下，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的心中暗自思忖，自从见过那封书信后，她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让师父再度回归天界。
　　待解决眼前之事，她定要好好盘问身边这位看似寻常的少年。

　　惜时将目光缓缓落在眼前的男主人身上，刹那间，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身上的气质，竟有几分像自己的师父，那种沉稳、内敛，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悲悯与睿智，让惜时不禁心生疑惑。

　　她闭目片刻，暗自调动体内仙气，将其汇聚于眼眸之处。
　　再次睁眼时，只见男主人周身被一层柔和的仙气环绕，光芒若隐若现。
　　惜时心中一惊，原来此人便是悯生魂之主——栎亲王，容玦。

　　“我观先生气质不凡，必是贤士，敢问先生如何看待当今世道？”惜时放下手中茶碗，目光直直地看向男人，眼神中透着探究与好奇。

　　“贤士不敢当，不过是读过一些书罢了。如今天下，自然是政治清明，百姓和乐，一片太平盛世之景。”容玦谦逊地笑了笑，言语间尽显儒雅之风。

　　“那先生如何看待当今陛下呢？”惜时追问。

　　“当今陛下治国有方，兴科举，选贤臣，修水利，筑防御，正是因为陛下的勤勉与智慧，才使得这一方土地富饶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容玦微微颔首，眼中满是对当今陛下的敬重与钦佩。

　　“若以栎亲王的角度来看呢？”惜时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同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直击人心。

　　刹那间，只见男人及床上的妇人皆目光一凛，神色变得谨慎起来，仿佛被触碰到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是何人叫你们前来？”容玦的声音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王爷多虑了，无人叫我们来。我们只是去往南海的路人，途经此地，恰逢大雨，实在无处可去，才叨扰贵府。”惜时不慌不忙地说道，语气平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惜时斗胆，以王爷之谋略与才学，本可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图，却为何甘愿与王妃带着世子居于这荒僻之地？”

　　“你是惜时姑娘？长安城内朱雀街的惜时姑娘？”坐在榻边的栎王妃突然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惜时轻轻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在得到惜时的确认后，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希望。
　　紧接着，他们齐齐跪下，神色恳切地说道：“昭华公主送信过来说，朱雀街有一仙人，名唤惜时，神通广大。我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还望仙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儿。”

　　惜时连忙将二人扶起，走到榻边，仔细端详着孩子。
　　只见孩子瞳孔涣散无神，面色蜡黄如纸，毫无生气。
　　她心中暗自一惊，这哪是什么先天不足，分明是被人夺了一魄。
　　再细细看去，这孩子竟有真龙之相，若能平安长大，将来必定是一位造福天下的明君。

　　“书香阁，溯其源，听其事，解其惑。栎亲王，烦请回答一下惜时方才的问题。”惜时收回目光，神色庄重地说道。

　　栎亲王容玦微微叹了口气，为二人添上新茶，茶香四溢，正如在为这个漫长的故事拉开序幕。
　　“我出生于景嘉二年，那是父皇即位的第二年，也是他娶昭妃娘娘的那一年。”

　　“自从昭妃娘娘有了身孕，陛下便日日去看望她，除了初一十五，再也没来过其他娘娘的宫中。”
　　“是啊，也不知道咱们殿下能不能被立为储君。”
　　皇后宫中，两个小宫女正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着掩饰不住担忧。

　　彼时，年幼的容玦正在花园里专心背书，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敛了敛眼眸，心中泛起一丝失落。
　　是啊，以往父皇可是会日日来询问他功课的，如今却许久未曾露面。

　　听容述身边的张内监说，容述日日午膳都会在昭妃娘娘那里。
　　小容玦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决定去见见父皇。

　　昭妃娘娘为人和善，每次见到他，都会拿出好吃的酥饼招待他，那香甜的味道，至今仍在他的记忆中萦绕。

　　“儿臣见过父皇，昭母妃。”容玦走进宫殿，恭敬地行礼。
　　此时，容述正在为慕苏添汤，动作轻柔而体贴。

　　“是玦儿来了，有没有用过午膳啊？”慕苏微笑着接过容述递来的汤，眼神中满是慈爱。

　　“回昭母妃，还未曾。”容玦乖巧地回答道。

　　“那别站着了，快来与父皇和昭母妃一起用午膳吧。”容述笑着招呼他，眼中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是。”容玦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桌前。这一餐，他吃得格外香甜，慕苏宫里的小厨房，厨艺精湛，甚至连御膳房都比不上。
　　尤其是慕苏有孕后，食欲不振，容述更是特意从外面请了厨子，费尽心思地为她准备各种美食。

　　“父皇对昭母妃真好，皇儿每次来昭母妃宫里才能吃到好吃的酥饼。”容玦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慕苏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容玦身上，轻声说道：“要是我们的孩子也如玦儿这般俊朗就好了。”

　　容玦见容述拉过慕苏的手，轻轻拍了拍，温柔地说道：“会的，我们的孩子定会俊朗可爱的。”

　　第二年五月份，昭妃娘娘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位皇子，容述为他取名为珩。
　　珩，佩上玉也。

　　容玦常常发现，皇后总会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神中仿佛藏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有希望，又有绝望，年幼的他，却怎么也读不懂。

　　那年，还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国之将领征西将军战死沙场，大臣们与容述议事之时，容玦正在内室小憩，却被慕苏的哭喊声惊醒。

　　他透过屏风，看到了从未对父皇大声说过一句话的昭母妃，此刻正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如果是臣妾的错，臣妾一人受罚就好，何必牵连他人？”她的声音悲恸而绝望，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容述满脸焦急地安慰着慕苏：“不是的，真的是个意外，阿苏，你别这样。”

　　慕苏却仿若未闻，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我错了，是我的错。”

　　容玦紧紧盯着二人，其实去年为征西将军准备的庆功宴上，他曾见过昭母妃与征西将军在外面见面，那时他还年幼不懂，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与不安。

　　“太医，快宣太医。”容玦看着容述抱着已经晕过去的慕苏快速离去，慌乱中，竟忘记了内室还有正在小憩的他。

　　容玦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以前爱笑的昭母妃，再也没怎么笑过，即使偶尔露出笑容，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

　　而他的父皇，那个被天下万千子民敬仰的皇帝，第一次不顾大臣的反对，大兴土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葺明月楼。
　　这一举动，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却又无人敢直言劝谏。

　　景嘉十年，皇帝容述力排众议，立皇七子容珩为太子，其母昭妃连升两级，晋为皇贵妃。

　　容玦看着身边已经快有他一半高的容珩，每次见面，都要躬身请安，而容珩却总是笑着说，本是兄弟，何须这些俗礼。
　　容玦暗暗敛眸，怪不得父皇如此喜爱他，他的身上，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景嘉十一年，大选来临，容述选了一位与慕苏有六七分像的女子，封为贵人。
　　次年七月，景嘉帝五女容琅降世，赐号昭华。
　　容玦曾经听父皇与皇贵妃说过，他们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便赐封号为昭华。

　　可自从征西将军战死沙场，皇贵妃对父皇再也没有露出过半点笑意。
　　更别提与他生儿育女，曾经的恩爱，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如今朝堂之上，便无一人能想出对策吗？”容述坐在朝堂之上，面色阴沉，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下面的大臣们纷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近几年，这位陛下的脾气愈发暴躁，稍有不顺心，便会大发雷霆。
　　眼下齐国大军压境，朝堂之上竟无一人能挺身而出，与之厮杀。
　　此时，若是征西将军还在……

　　自然不止容玦一人能想到这一点，但众臣都知晓皇家秘闻，无人敢轻易开口。

　　容玦伏在容珩身侧，低声耳语，为他出谋划策。

　　“都是废物，朕要你们有何用！”容述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怒声呵斥。

　　“陛下息怒。”众人齐齐跪下，声音颤抖，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