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录》拾氿

7、观沧澜（四）

　　“沧澜。”
　　“沧澜。”

　　沧澜赶到无情身边，双手颤抖着捧起他的脸。只见无情白皙的面庞上，已然多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那是受刑留下的痕迹，看得沧澜心疼不已。

　　“带着......那些妖......离开沧澜山。”无情气息微弱，受了重伤的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语断断续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行，无情，我得带你离开这。”沧澜眼眶泛红，心急如焚，立刻施展法术，试图解开无情身上束缚的绳索。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那绳索却纹丝不动。
　　她这才意识到，捆仙索乃是仙界圣器，其威力强大无比，哪怕她是魔星降世，拥有超凡的妖力，也根本无法将其解开。

　　“师父，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我......不会有事的。”无情强撑着精神，安慰着沧澜。他深知师父虽然严厉，但绝不会真的对他下狠手。

　　“可是无情......”沧澜满心担忧，望着无情的眼神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快走！”无情拼尽全力，提高了音量，催促着沧澜。
　　他担心再这样下去，沧澜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沧澜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无情，那目光中饱含着深情与眷恋，短短几秒，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她咬了咬牙，高声下令：“众妖听令，撤！” 随后，又转头看向苍山众人，冷冷地说道：“今日先放过你们，若是今日之事再次发生，休怪我不客气！”

　　随着沧澜的离开，那些如潮水般汹涌的黑气也迅速消散。
　　刹那间，苍山学院上空阴霾尽散，重新恢复了一片湛蓝，晴空万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传闻，魔星降世，天下必将大乱。
　　魔星一旦现世，便会为祸三界，杀人如麻，血流成河，世间将陷入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时光悠悠流转，不知过了多久。

　　“听说了吗？苍山学院大弟子飞升上仙了，现在整个江湖都对苍山学院趋之若鹜，无数人都希望能去那里求学。”街头巷尾，人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

　　“是吗？那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见识见识。”众人纷纷响应，眼中满是向往与期待。

　　此时的苍山学院，一片宏伟壮观之景。五彩的鸾鸟在空中欢快地翱翔，环绕着学院，仿佛在为这喜事欢庆。
　　学院内，众人簇拥着一人，那人一袭白色春纱织锦长袍，衣袂飘飘，仿若仙人下凡。
　　腰间系着同色系的流云纹饰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他的发丝长若流水，柔顺地垂落在身后。眉下，是一双犹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辰大海。
　　身躯修长，面如冠玉，气质超凡脱俗，此人正是已经飞升成仙的无情。

　　“大师兄。”苍荷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无情面前，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激动，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

　　“苍荷师妹。”无情微微颔首，微笑着回应道，笑容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苍荷师妹，现在大师兄可是要尊称一声依澜上仙了。”驭鸿在一旁打趣道，眼中闪烁着笑意。

　　苍荷听了，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她害羞地低下了头，仿佛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必理会驭鸿，苍荷师妹如往日称呼便好。”无情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温柔，他的态度与往昔作为苍山学院大师兄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么亲切随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为无情飞升上仙而庆贺的喜悦氛围中时，一团诡异的黑气如乌云般迅速笼罩而来，朝着沧澜山的方向汹涌扑来，目标直指苍山学院。

　　刹那间，苍山学院的所有弟子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严阵以待。
　　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那团黑气。

　　“无情。”黑气缓缓凝聚，最终在众人面前落下，渐渐幻化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只见她身穿一袭黑衫，衣领用金丝精心勾线，显得奢华而神秘。
　　腰间系着一条黑丝带，上面缀着几颗散发着幽光的紫色琉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衬得她腰身纤细，宛如弱柳扶风。
　　她香肩半露，姿态妩媚动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引人遐想无限。
　　她的手臂戴着长长的袖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提起。

　　“大胆女妖，竟又来闯我苍山学院！”驭鸿率先反应过来，他神色愤怒，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拦在众人前面，手中的剑已然出鞘，寒光闪烁，直指来者。

　　“无情。”沧澜却仿佛没有看到驭鸿一般，她的目光直直地越过他，落在已经飞升成仙的无情身上。
　　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无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一黑一白，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曾经的种种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可如今，他们的身份和立场却已截然不同，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的两端，再也回不到过去。

　　“驭鸿。”无情从驭鸿身后缓缓走到前面，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能安抚人心。“我来与她谈谈，你带着师兄弟和诸位到前厅赴宴吧。”

　　“可是大师兄......”驭鸿满脸担忧，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劝阻无情。

　　“无妨。”无情轻轻摆了摆手，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让驭鸿无法再拒绝。

　　驭鸿无奈，只得点了点头，转身对着众人说道：“还请诸位先与我至前厅赴宴，此处大师兄一人便可解决，请。”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无情的安排，纷纷收起武器，跟着驭鸿前往前厅赴宴。

　　“无情，这是我为你做的。”待人群渐渐散去，周围恢复了安静，沧澜缓缓变出一个香囊。
　　只见香囊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株雏菊，针法虽然稚嫩，但饱含着她的心意。
　　“这个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上面没有沾染一丁点的妖气，我很高兴，你能飞升上仙，我不会做什么，这个便当作是贺礼送给你。”她的声音轻柔而真挚，眼中满是期待。

　　沧澜伸出手，将香囊递向无情，然而，无情却没有伸手去接。

　　“自古仙魔不两立，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无情缓缓转身，背对着沧澜，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

　　“我......我知道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收下这个。”沧澜心中一痛，眼眶瞬间湿润，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跑到无情身前，再一次伸出手，眼中满是哀求。

　　“不必了。”无情轻轻拂开沧澜的手，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力量，将沧澜的心彻底击碎。
　　“走吧，再不走我也不能保证一会儿你还能不能离开沧澜山，你我也不必再相见了。”

　　沧澜闻言，缓缓低下头，一滴清泪悄然划过她的脸庞，滴落在地上，瞬间消失不见。“好。”她的声音哽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无情作为无情最后一次与沧澜见面，从那之后，时光悠悠流转，数百年的岁月悄然流逝，他们都再也没有见过彼此。
　　直至那场震惊三界的沧澜山一役。

　　“那女魔头为祸人间百年，此次天界终于下令捉拿。”几位仙家从月老那里赴宴归来，一路上边走边聊，谈论的正是如今三界最为关注的大事。

　　“什么女魔头？不过就是只拥有魔星命格的小花妖，待天帝下旨，看本将军如何带领天兵天将将她围剿。”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将军，正兴致勃勃地与众位仙家讲述着上一次仙魔大战中，自己是如何英勇无畏，直抵魔君老巢的辉煌事迹。

　　紧接着，宁芜上神闭关修炼，天帝当机立断，下令派青梧将军前往魔族领地，捉拿妖女沧澜。

　　“依澜上仙。”观天阁的门被一个小仙童轻轻推开，小仙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向无情行了一礼。“天帝有令，传依澜上仙。”

　　无情听到传唤，心中不禁一愣。他深知自己仙阶并不高，在这人才辈出的天界，他甚至觉得天帝可能都从未注意过自己的存在，如今怎会突然传唤他？
　　而且，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能够飞升成仙，除了自身的修为努力，最关键的还是他身上这副稀世罕见的玲珑骨。

　　尽管心中充满疑惑，但无情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跟着小仙童来到面见天帝的地方。

　　“拜见天帝。”无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挺直身躯，神色庄重地问道：“不知天帝传唤小仙，是有何要事？”

　　“女魔头沧澜，你可识得？”天帝高高坐在椅子上，周身散发着威严的气息，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无情。

　　“识得。”无情心中一紧，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天帝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传本帝令，命上仙依澜率十万天兵天将捉拿魔头沧澜。”

　　“小仙领旨。”无情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下了圣旨。

　　直到率十万大军出征那日，无情依旧没有想明白，为何天帝会派他出征？
　　这与他是否识得沧澜又究竟有何关联？

　　当无情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抵达沧澜山时，却发现沧澜早已将苍山学院的弟子抓了起来。

　　“今日天界又派出了哪位将军，来与本君一决高下。”沧澜慵懒地躺在一个阴凉树下的石椅上，姿态妩媚至极，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与挑衅。

　　“是我。”无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沧澜听清来人的声音，整个人猛地一震，身体瞬间僵住。
　　这已经是第五百个年头了，距离他们上次相见，竟已过去了整整五百年。

　　“无情？是......你吗？”沧澜的声音变得嘶哑而颤抖，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人，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我们天界的依澜上仙，女魔头，还不乖乖束手就擒。”站在无情身边的一个天兵见沧澜如此无礼，忍不住大声呵斥道。

　　“依澜？那就请依澜上仙过来一叙。”沧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小兵立即上前，想要阻拦，然而天兵们迅速挡在依澜之前，将他护在身后。

　　“无妨。”无情抬手拦下天兵，神色平静地说道：“若是有危险，我自会摇下青铃。” 原来，无情来时，天帝赐下了天界神器青铃，只要摇响，百里以内的天兵天将都会迅速赶来支援。

　　“依澜上仙，请吧。”沧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沧澜带着无情来到沧澜山的山脚下。

　　“你可还记得此处？”沧澜的声音轻柔，仿佛带着一丝怀念。

　　无情顺着沧澜的方向望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他记得，这里是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曾经，这里草长莺飞，生机勃勃，一如当年。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纯真可爱的小姑娘从花丛中跳出来，歪着头，眨着大眼睛问：“你是在叫我吗？”

　　“这些年沧澜山他处遭乱，唯有此处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未曾改变。”沧澜与无情两两相望，往昔的回忆如同一幅幅画卷，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沧澜山脚的初见，连沧镇的相护，苍山学院校场的相救，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皆涌上心头，仿佛就在昨天。

　　“你怎会入魔？”这么多年，这个疑问一直深埋在无情的心底，如今，他终于第一次问出了口。

　　“那年，你去连沧镇斩杀妖魔，却身受重伤，当时烛微刚好出现，我求他救你。烛微说我是魔星，只要我跟他回魔界，他就救你，我答应了。”沧澜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之中。“后来，你飞升上仙，我前来祝贺，你却告诉我此生不复相见。”
　　她缓缓将目光转向无情，眼中满是伤痛与无奈，“有一次修习术法，不慎走火入魔了，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无情眼眸微微闪动，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当初是因为自己，沧澜才离开沧澜山，甚至还因此入了魔。

　　“我听闻，杀了我，你便能飞升上神。”沧澜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何人所说？”无情心中一惊，连忙问道。

　　“你就告诉我，是或不是？”沧澜紧紧盯着无情，眼中满是期待与绝望。

　　天帝下旨时的确说过，只要能斩杀沧澜，便让无情破格飞升。
　　无情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沧澜看着无情的反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知道，无情不会撒谎，他不说话，就等于是默认了。

　　“那就是真的了。”沧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无情缓缓抬起眼眸，却见沧澜手里已化出一把利剑，正是自己尚未飞升时所用的沧澜剑。

　　沧澜，剑指沧澜。
　　这一幕，竟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同样是无情用他的沧澜剑指着她，然而，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无情，杀了我吧。”沧澜的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力量，直直地钻进无情的心里。

　　无情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开始天帝下旨时，他还在迷茫与困惑中徘徊，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但现在......
　　这剑，接还是不接？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让他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沧澜见无情未动，趁着他晃神的瞬间，突然将沧澜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沧澜！”无情惊呼一声，立刻冲过去，稳稳地接住即将倒落的沧澜。

　　“无情，他们都叫你依澜......上仙，我叫不......惯，我......我还是......习惯叫你.......无情。”沧澜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顿了顿，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她黑色的衣衫。

　　若是一心求生，便可活下去，但若是一心求死，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回来，人如此，仙如此，妖亦是如此。
　　沧澜深知，她心里的人一直都在守护着人间，为天地大道而生。
　　她不想成为一个为祸人间的妖魔，如今，她已不能再为他做些什么，那就用她的这条命，换他一生顺遂吧。

　　“无情，能死在......你的怀里，亦是我.......我.......心之所求。”沧澜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可能.......是看不见.......他们唤你.......依澜上神的时候了。”沧澜的身体开始逐渐消散，如同风中的花瓣，一片片飘落。

　　原本想要触碰无情的手，还未碰到，就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下无情抱着她渐渐消散的身体，呆立在原地，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依澜上神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的沧桑。“我因此事立下战功被天帝破格追封为上神，杀了魔星沧澜，天帝想封我为将军，我拒绝了，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我的上神之位是如何得到的。”

　　“天界为之头疼许久的女魔头被我一举拿下，天界众仙家都对我表示十分敬佩，都唤我一句依澜上神，可独独没有人再唤过我一句无情。”依澜上神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落寞与孤寂。

　　惜时抬起茶杯，与依澜上神的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惜时定会为依澜上神达成所愿。”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在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有劳惜时上仙了。”依澜上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还请依澜上神随惜时前往内厅。”惜时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依澜上神也跟着站起身，随着惜时向内厅走去。

　　不过一刻钟，惜时与依澜上神先后走出内厅。“依澜上神，此番取出，对仙体损害极大，还望依澜上神好生调养。”惜时关切地说道。

　　“谢惜时上仙关怀。”依澜上神感激地说道。

　　“既然事情已了，依澜便告辞。”依澜上神向惜时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去。

　　“恭送依澜上神。”惜时回礼，目送着依澜上神离去。
　　只是眨眼片刻，院中那个仙袂飘摇的上神就消失了。

　　依澜上神的身影刚消失在视线中，弘止便按捺不住，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问了出来：“师父，你是神仙吗？”他的眼神中带着探究，满是对未知答案的好奇。

　　惜时闻言，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躺回椅子，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轻轻阖上双眼，悠悠说道：“哪有什么神仙啊，不过是糊弄小孩子的说法罢了。那飘来飘去的景象，不过是障眼法，当不得真的。”
　　那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师父，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弘止嘟囔着，见惜时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无奈地撇了撇嘴，双手稳稳地端起茶具，迈着略显失落的步子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带着一丝倔强，似乎对师父的敷衍有些不满。

　　待弘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惜时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抬头望向远方，或许真如依澜上神所言，是时候带弘止去南海一趟了。
　　那里，说不定藏着他们师徒二人都未曾知晓的机缘与秘密。

　　时光悠悠流转，一年后，北郡沧澜山下，一座朴实的猎户小屋中，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猎户满心欢喜，为刚出生的女儿取名为沧澜。

　　厅堂内的书香录翻开第二页。
　　玲珑骨——已得。

　　又翻向下一页——明月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