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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珠有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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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之中的日子过得很快,三月过去,沈燕归与林莫行已经不知出去打了多少场仗。
单从他们身上不断添上去的新伤就知道,近来的战事越发吃紧了,军营里的将士也越来越少了。
自从沈婉珠分化出双腿,沈燕归深知男女有别,便特意在自己营帐旁边分出一个营帐给沈婉珠住。
每次沈燕归打仗归来,沈婉珠都想去看看他伤得到底重不重,可次次沈燕归都命人把沈婉珠拦在营帐外面。
沈婉珠十分不解去问姜疏,可姜疏也不好多说什么,这种事情还是要他们自己明白的好。
后来沈婉珠就不再在沈燕归在营帐里的时候进去了。
沈婉珠偷偷进去了几次,都是沈燕归打仗归来身上受了很严重伤的时候。
她听见沈燕归压抑痛苦的闷哼声,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你来过我的营帐?”沈燕归将许久未见的沈婉珠叫进帐中。
沈婉珠还以为沈燕归是想见自己,欢欢喜喜地就跑过来了。
“没……没有,我没来过。”沈婉珠闻言,支支吾吾道,还有些不敢看沈燕归的眼睛。
“那这几颗珍珠是哪来的?”沈燕归将手心摊开,捏起一颗珍珠放在手上细细把玩。
跟沈燕归和林莫行待在一起时间久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与他们不同了。
“可能是……可能是……”说了半天,沈婉珠也不知道用什么像样的借口。
鲛人,是不擅长说谎的。
“过来。”沈燕归将这些珍珠一颗颗收进一个小盒子里,招呼沈婉珠到他身边来。
沈婉珠怯怯地走过去。
虽然知道燕归不会打她,但是她还是有些怕。
“又哭了?”沈燕归拉着她坐下,又追问一声,“嗯?”
见沈婉珠迟迟不说话,沈燕归蹲在沈婉珠面前与她平视。
啪嗒,啪嗒。
几颗珍珠应声而落。
“怎么又哭了?”沈燕归从腰间抽出帕子替沈婉珠擦眼泪。
“燕归,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看到你受伤,我这里很痛。”沈婉珠看着沈燕归,将自己的手放在左胸口的位置。
沈燕归愣了一下。
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个小鲛人,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心疼。
沈燕归半天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好。”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听到回答,沈婉珠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又变成了一个开开心心的小鲛人。
“燕归,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沈婉珠止住眼泪,又露出她那难以让人拒绝的招牌式笑容。
每次她冲林莫行这么笑的时候,林莫行都没有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好啊。”沈燕归看着她站起身,跑到营帐中间,自己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那我开始啦!”
沈燕归点点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沈婉珠的声音传入耳中,沈燕归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宛如天籁。
她的歌声,不仅仅是一首歌,更像是一首诗,一幅画,一颗点亮了寂静夜空的一颗星。
沈燕归感觉自己看到了好多人,有他的童年好友,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他所忠诚的陛下,他那不在世上的父母,甚至是……他没有出世的妹妹。
每个人都在唤他——
“阿浊。”
“沈将军。”
“燕归。”
“浊哥儿。”
“哥哥。”
……
沈燕归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场梦,如若真的是梦,他真的好想就这么沉溺其中,不再醒来。
忽然,眼前的人影尽数消失,一阵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使他看不见眼前。
迷雾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沈燕归拨开眼前迷雾,眼前的人是沈婉珠,穿着大红嫁衣出嫁的沈婉珠。
她的身边站着的是林莫行。
他看见林莫行牵着沈婉珠的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同走入洞房。
“燕归,你喜欢阿珠吗?”刹那间,眼见得景象变换,与沈婉珠并肩的不再是林莫行,取而代之的是换上喜服的自己。
沈燕归还未来得及接受这一切,他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喜欢,我最喜欢的就是阿珠。”
他听见沈婉珠银铃般的笑声,“阿珠也最喜欢燕归了。”
“沈浊!你在干嘛!”林莫行的声音骤然响起,将沈燕归拉回现实。
沈燕归睁眼,只见沈婉珠正环抱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双手紧紧搂住沈婉珠的腰,两人面对面注视着。
沈婉珠面色潮红,呼出的气息轻轻落在沈燕归的脸上。
暧昧的气息散发在空气中,如同薄茧抽丝,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沈燕归顿时清醒了不少,将沈婉珠一把推开。
沈婉珠也似刚反应过来,讷讷道,“燕归,我……”
“阿珠,你先出去,去找姜疏!”林莫行一把拉过沈婉珠,就将她往营帐外面推。
“林莫行……”
“你什么也不用说,去找姜疏吧。”沈婉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莫行打断了。
沈婉珠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营帐。
找到姜疏的时候,姜疏还诧异——明明才过不久,她看见沈燕归叫沈婉珠进了营帐,怎么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
沈婉珠和姜疏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刚才除了给沈将军唱歌,还做什了什么?”姜疏有些不解,只是唱歌,怎会变成这样?
“没有了。”沈婉珠摇摇头,除了唱歌,她的确什么也没有做。
姜疏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回自己的营帐里拿了本书出来。
果然,是与眼前的这个小鲛人有关。
鲛人之声,善蛊惑人心。
姜疏带着沈婉珠匆匆赶回沈燕归的营帐的时候,只见两个人一个坐在榻上,一个搬了椅子坐在门口,脸上都添了新伤。
沈婉珠见沈燕归脸上带伤,立马跑到他身边,“燕归,你怎么了?怎么又受伤了?不是说好了,你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吗?”
林莫行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脸气愤,“小没良心的,没看到我也受伤了吗?”
沈婉珠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林莫行脸上也挂了彩,“林莫行,你怎么了?”
“怎么了?问问你的好燕归!”林莫行瞪了沈燕归一眼。
沈燕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是理亏还是怎么样。
“阿珠,你去药箱里拿金疮药,给林小将军上药。”姜疏一边给沈燕归上药,一边吩咐道。
“好。”沈婉珠小跑到姜疏的药箱旁,从药箱中找到金疮药为林莫行上药。
脚踝处的银铃叮铃作响。
那还是林莫行途经一个镇子时特意买回来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那很适合阿珠。
果然带回来的时候,阿珠开心极了,连着去伙房给他带了四五日的早膳。
他是真的将阿珠当妹妹疼的,巴不得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阿珠。
他们是人类,可阿珠与他们不同,阿珠是鲛人。
就算阿珠这辈子不能找到一个喜欢的人类与她共度一生,他养一只小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珠。”林莫行开口。
“嗯?”沈婉珠替林莫行的脸上涂着药膏,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以减缓他的疼痛,“林莫行,你疼不疼呀?”
“不疼。”林莫行顿了顿,“以后你不许再对任何人唱歌了。”
“怎么了吗?是我唱的歌不好听吗?”阿珠不解。
姜疏看了沈燕归一眼,沈燕归目光正紧紧盯着正在给林莫行上药的沈婉珠,没有移开。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缘由了。
“我们阿珠唱歌怎么会不好听呢?我们阿珠啊唱的歌最好听了。”林莫行摸了摸沈婉珠的头。
“那为什么不让我唱歌了呢?”
“阿珠应该知道,你与我们是不一样的。”林莫行斟酌着话语,怎样说才能不伤害沈婉珠,“那阿珠以后唱歌,只能在我,燕归和姜疏姐姐的面前唱,好不好?”
“嗯嗯。”沈婉珠点点头。
姜疏看着眼前的场景,她忽然发现,林小将军变得不一样了,在他身上看见了作为一个兄长的样子。
而沈燕归……
姜疏摇摇头,这件事,还是让他们自己琢磨吧。
后来沈燕归每每想起那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受了鲛人之声的蛊惑,还是真的对沈婉珠有意。
可她是他与林莫行的妹妹啊。
他一直都没想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沈婉珠的出现的确就像是在他如平静湖面的一生中,出现的一条小鱼,忽然的出现,让他本应该一直平静的平面顿时泛起波澜。
随着小鱼一点点地长大,湖面泛起的不再是一点点小小的涟漪,而是让他再也不能忽视的波澜壮阔和惊涛骇浪。
军营平静了大半年,这大半年三人就如同一家兄妹一般,跟着当地人一起播种收割,还一同过了第一个新年。
沈燕归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