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录》拾氿

19、珠有泪（四）

　　年后三月，敌军再度来犯。

　　沈婉珠已经记不清，这是自认识他们以来，第几次送沈燕归和林莫行出征了。
　　往日里，她总会和姜疏一同欢欢喜喜地送二人出城，但是这次，不知为什么她心底总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场战事比以往任何一次战事持续的时间都要漫长，漫长到沈婉珠以为，这个夏天怕是再难见到沈燕归了。

　　听闻沈燕归归来消息的时候，沈婉珠正在和姜疏晒药材。

　　一名士兵匆匆来请姜疏，说是去沈将军的营帐。

　　一听到沈燕归回来了，沈婉珠立即扔下手中的药材，头也不回地朝着他的营帐跑去。
　　她好久没见到沈燕归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还是打了一场胜仗？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好想立刻见到沈燕归。

　　还未到沈燕归的营帐近前，便见不少人围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姜医女还没来吗？去请姜医女！快去！”林莫行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愤怒。
　　沈婉珠第一次见林莫行这么生气。

　　“你怎么来了？”见到沈婉珠出现，林莫行脸上有些不自然。

　　“我听说燕归回来了，他人呢？怎么不见他？”林莫行将沈婉珠拦在她身前，沈婉珠急着越过林莫行进沈燕归的营帐。

　　“燕归太累了，在帐中休息。”林莫行执意拦住沈婉珠。

　　“姜医女来了。”几位将领声音此起彼伏，拥着姜疏来到营帐前。

　　“姜疏，你快去看看燕归。”林莫行侧身让开，让姜疏入内。

　　看着姜疏进了营帐，沈婉珠更加心急，站在营帐外惴惴不安。

　　许久，姜疏拿着药箱从营帐中出来，看了林莫行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沈婉珠看着林莫行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一股无力瞬间席卷全身。

　　“燕归他……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沈婉珠跑上前，紧紧拉住姜疏的手。
　　姜疏冲她笑笑，“沈将军没事，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沈婉珠闻言，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疏避开沈婉珠的目光，拉着林莫行走到了营帐的一旁。

　　“这次怎么会伤得如此严重？”
　　林莫行眉头紧锁，“他们在箭上淬了毒。”林莫行顿了顿，喉咙发紧，“能救吗？”
　　姜疏摇了摇头。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要能救他，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去做！”林莫行不甘心，他不相信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沈浊会就此……

　　“法子倒是有……”姜疏欲言又止。
　　“你说，只要有办法！”林莫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有阿珠能救沈将军。”

　　“你是说……鲛珠？”
　　姜疏点点头。

　　“不行！燕归不会同意，我也断不可能让阿珠去换燕归！”林莫行沉默半晌，“我再去想其他办法，你好好照看燕归，绝不能让阿珠进营帐。”

　　角落里，沈婉珠只听清了几件事情：燕归伤得很重，自己能救燕归，林莫行不同意。
　　既然林莫行不同意，那她自己想办法。

　　趁着林莫行不在，沈婉珠悄悄溜进了他的营帐。她明明记得，那本讲鲛人的书就在营帐的架子上啊，怎么这次找不到了呢。
　　在这！

　　在架子的最里层，沈婉珠找到了那本被林莫行藏起来的古书。

　　沈婉珠翻啊翻。
　　找到了！

　　鲛珠，可解百毒。
　　取自鲛人之尾，或于鲛人死后可得。
　　鲛人失鲛珠，需化回原形养千年，若有机缘，方可再化为人形。

　　沈婉珠愣在了原地，以前在南海的时候，她听到过很多鲛人哥哥姐姐被剖尾取珠、痛不欲生的事情。

　　沈婉珠缓缓放下古书。

　　燕归、林莫行、医女姐姐都知道的。
　　她怕疼。

　　可是比起疼，她好像……更怕再也见不到燕归。

　　傍晚，沈婉珠来到河边。
　　只有入水，她的双腿才能变成鱼尾。

　　她握紧偷偷拿来的匕首，刺入鱼尾。蓝色的血汩汩流入河中，将本不澄净的河水染成如大海一般的湛蓝。

　　豆大的汗珠从沈婉珠的脸上滚落，她很想放声痛呼，却又怕引来他人。

　　她看到鲛珠从她裂开的鱼尾中显露出来，伸手一把将它握在手心。
　　她可以救燕归了。

　　“阿珠！”昏迷前，沈婉珠看见了姜疏和林莫行的身影。
　　多亏提前让人叫了林莫行和医女姐姐。

　　沈婉珠将手中的鲛珠塞进姜疏的手中，“救……燕归……”

　　不知过了多久，沈婉珠醒了。
　　但是好像不能像从前一样，同燕归，林莫行和医女姐姐说话了。

　　她看着自己重新变回鱼尾的下半身，可惜了，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
　　但只要能救回燕归，好像也是值得的。

　　很久没有见燕归了。
　　没了鲛珠，每次见到林莫行，她都只能比划着交流。

　　林莫行每次都会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告诉她，沈燕归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可既然燕归好了，为什么不来看她呢？
　　燕归他，是在生她的气吗？

　　沈婉珠看着太阳一天天落下，又一天天升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是没有等到沈燕归。
　　医女姐姐说，燕归已经痊愈了，不在军营的日子里，是去上阵杀敌了。

　　可是……
　　连一点来看她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再后来，医女姐姐将她放回了大海。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燕归，林莫行和医女姐姐了。

　　“惜时上仙既已知晓珠娘身份，珠娘就知道惜时上仙定非寻常之辈，还望惜时上仙垂怜，帮帮珠娘。”沈婉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惜时叩拜，“我寻了许多地方，翻遍了无数史料，都没有找到沈燕归和林莫行的踪迹，如今百年已过，想来是再难寻到了，可我只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望惜时上仙成全！”

　　惜时扶起沈婉珠，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珠，“你既是书香录命定之人，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会帮你的，只是……我要你的鲛人泪，没有了鲛人泪，你再也不是泣泪成珠，入海化尾的鲛人了。”

　　“只要上仙能帮我，但凡珠娘有的，珠娘都愿意亲自奉上。”

　　“弘止，去外面守着。”惜时吩咐弘道，“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弘止领命，随即退出房间，为二人留出空间。

　　“沈婉珠，我只能为你再现当时的情景。时间自有时间的法度，既已发生的事，不可更改，不可逾越。届时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能对当时的事情做出任何干预，哪怕是他们死在你眼前，你可能接受？”
　　沈婉珠深吸一口气，“惜时上仙，珠娘准备好了。”

　　忽然，沈婉珠觉得眼前光线变得刺眼，她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好了，睁眼吧。”惜时的声音在沈婉珠的耳边响起。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将士们在营帐旁喝酒，三三两两地划着拳；医女姐姐的药材在阳光下晾晒着，散发出阵阵药香；沈燕归和林莫行的营帐一如既往地紧闭着。
　　这都是沈婉珠许久未曾见过的景象。

　　“林莫行，你又偷袭我！”远处，还未剖出鲛珠的自己正在山坡上与林莫行嬉闹，旁边，沈燕归和姜疏正笑着看着他们。
　　那是他们最后的岁月静好。

　　忽然，眼前场景变换。
　　榻上的沈燕归，奄奄一息。

　　“怎么办？这鲛珠……要给沈将军吗？”姜疏手中握着尚有余温的鲛珠，看向林莫行。
　　林莫行沉默良久，“给燕归吧。”

　　场景再次变换。

　　“阿珠呢？这些日子怎么不见阿珠？我受伤这么久，她怎么都没来看看我？”已经能起身的沈燕归接过姜疏端来的药，一饮而尽。

　　“阿珠这阵子贪玩得很，过阵子就来看你了。”姜疏闻言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也是，阿珠生性爱自由，又喜热闹，这方寸军营，定是关不住她的……”沈燕归忽然沉默，继而道：“姜疏，若是有一天，我和莫行都不在了，你就把阿珠放回大海吧。她是鲛人，你我凡人之躯，寿数自是不能与她相比。大海，才是她真正的家。”
　　沈婉珠看着回忆里的姜疏点点头。

　　姜疏出了营帐，顺着她的视线，沈婉珠看见了林莫行。

　　“姜医女，真的不能让阿珠与燕归再见一面吗？”

　　“鲛珠离体，本就痛彻心扉，若是二人再见面，那份痛苦只会更甚。你我如此，都是为了阿珠和沈将军好。”
　　沈婉珠看着林莫行叹了口气，再未多言。

　　场景再次转换。

　　战场厮杀，烽烟弥漫。

　　“燕归，你我今日，怕是要为国捐躯了。”林莫行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对面的沈燕归。
　　沈燕归不语，只是不断地将前方的敌人斩于剑下。

　　“你我倒是无牵无挂，只是……可怜了阿珠，以后怕是要一个人啦。”林莫行将眼前的敌人一一砍倒，为自己和沈燕归杀出一条血路。

　　“莫行，上次我死里逃生，是因为阿珠。”这肯定的语气，让人不容置疑。
　　“是。”

　　“死，也要做个明白鬼。”沈燕归笑了笑，“黄泉路上，你我兄弟二人做伴，也不孤单。”

　　“那下辈子，咱们别做什么将军了，就做两个小乞丐吧，不用背负家国大义，只守着彼此就好。”林莫行嘴角的血不断涌出。

　　“好……”沈燕归话音未落，应声倒下。来自敌方的箭矢源源不断地射在二人身上。

　　回忆幻境中的沈婉珠早已泪眼朦胧。
　　原来，最后没有见到燕归和林莫行是因为……

　　鲛珠回体时，她就猜到燕归已离世，却从未想到，会是这般惨烈。

　　“你可看清过往了？”惜时将沈婉珠从幻境拉回现实。
　　“多谢惜时上仙，珠娘已知晓。”沈婉珠的眼中还噙着眼泪。

　　“那我便要取出你身上的鲛人泪了。”惜时抬眸注视着沈婉珠。
　　“惜时上仙请便。”

　　惜时将神力汇聚于指尖，巨大的时间道盘悬于沈婉珠的头顶，“乾坤元气，万灵归心，收！”

　　沈婉珠周身光亮汇聚于眉间，缓缓凝结出一颗血红色珠子，落进惜时手中。

　　“珠娘谢过惜时上仙。”沈婉珠向惜时行了大礼。

　　“不必。”惜时扶起她，“如今你心愿已了，有何打算？”

　　“如今我有这酒楼傍身，便尽我所能，多帮些世人吧。或许，这也是燕归和林莫行的希望看到的。”沈婉珠敛眸，复又抬起，“惜时上仙，可是要带小殿下回南海？”
　　“确有此打算。”惜时看了看门外的人影。

　　“小殿下不在南海这几百年，南海已然不复从前，还望惜时上仙与小殿下此行，多加小心。”沈婉珠又向惜时行了一礼。
　　说罢，她便自行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对门口的弘止叮嘱了几句。
　　惜时虽未细听，却也猜得出，大抵是关于南海的一些事。

　　桌上的书香录缓缓翻开第六页，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鲛人泪——已得。
　　接着，书页又翻过一页——重塑。

　　临南镇的冬日，向来是有些冷的。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乞丐，正忧心着能否度过这个寒冷的冬日。

　　“阿七，给。”其中一个小乞丐将手里的饼撕下一半，递给另一个小乞丐。
　　被称作“阿七”的小乞丐接过饼，默默小口咬着。

　　“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递饼的小乞丐望着眼前飘落的小雪，喃喃道。
　　“会的。”阿七答道。

　　“阿七你看，前面有个好漂亮的姐姐！”远处，走来一个身着亮色衣服的女子。不知道那衣服是什么料子，但定然是上好的料子，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你们叫什么名字？”沈婉珠在两个小乞丐面前停下，一边从篮子里拿出热包子递给他们，一边问道。

　　“我叫阿八，他是阿七，谢谢姐姐。”阿八接过热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阿七也默默接过沈婉珠手中的包子，轻声道：“谢谢。”

　　“琼林楼，你们知道吗？”沈婉珠笑了笑。有人叫过她沈小姐，有人叫过她阿珠，也有人叫过他姐姐。

　　但被他们二人叫姐姐的滋味……
　　很好。

　　“知道，那是临南镇最好的酒楼！”阿八边吃边答。

　　“琼林楼正缺两个跑堂的，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回楼里做事？”
　　沈婉珠看到两个人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吗？”阿八顿时觉得手里热包子都不香了。
　　“自然是真的。”

　　那天，有人看见临南镇琼林楼的掌柜拉着两个小乞丐，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凑近了才能听清，原来是在给两个小乞丐起名字。

　　“阿七阿八，这样的称呼，以后就不用了。我姓沈，镇上百姓都唤我一声珠娘，以后你们便跟我姓吧，阿八就叫沈吟。”沈婉珠一顿，“阿七……便叫，沈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