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录》拾氿

17、珠有泪（二）

　　此后的数日，阿珠都没有见过沈燕归与林莫行二人。

　　沈燕归见它似是能读懂人间书籍，不在的这几日里，吩咐人给阿珠拿了很多新奇的书去看。
　　他从古籍中看到，鲛人喜欢在干净的水里生活，特意吩咐人每隔三个时辰便要为阿珠换一次浴桶里的水。

　　负责换水的是一位医女姐姐，阿珠很喜欢她，她每次会给阿珠换很干净的新水，还会给阿珠带许多她没有看过的新书。

　　阿珠每天泡在浴桶里，它记得族长说过，鲛人是可以自己选择性别的。
　　阿珠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变成女孩子，和医女姐姐一样的女孩子。

　　又过了几日，阿珠忽然听到营帐外面传来声响，她知道，这是沈燕归和林莫行回来了。

　　“燕归，这场仗打得真是痛快！看着他们狼狈逃跑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林莫行一进营帐，就拉着还在营帐外的沈燕归向营帐里面走。

　　阿珠隔着屏风，看着两人的身影。
　　两人好像是忘记了阿珠的存在，自顾自地交谈起来。

　　“即便此场战役得胜，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谁知他们还会不会卷土重来。”阿珠听见沈燕归脱下盔甲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林莫行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那个小鲛人呢？”
　　“屏风后面吧。”

　　阿珠听见脚步声，连忙将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燕归，你瞧，这小家伙是不是长大了些？”林莫行想伸手摸一摸阿珠，却被阿珠轻巧地躲开了。

　　“得，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是怕我。”林莫行摊手无奈道，“燕归，你上前来，看看这小鲛人怕不怕你。”
　　说罢，林莫行便将沈燕归往前推。

　　“燕……归。”阿珠开口。
　　“你……你会说话了！”林莫行震惊，“燕归，你听到了吗？这小鲛人，竟会说话了！”

　　“听到了。”沈燕归拨开林莫行搭在自己胳膊上摇晃的双手。
　　“你叫叫我，我叫林莫行。”

　　“林……莫……行。”刚刚会说话，阿珠说得还有些不清楚，但是看着林莫行的笑容，阿珠大概知道它应该是说对了的。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林莫行问道。

　　阿珠眨巴着自己的眼睛。
　　名字……

　　阿珠思索片刻。
　　想起族中的哥哥姐姐都叫她索尔娜，翻译成他们的话，应该是阿珠。

　　“我是……阿珠。”阿珠笑容灿烂，比长安城那些贵女不知要好上多少。

　　之后的几日，林莫行时常来沈燕归的营帐里看望阿珠，但是跟阿珠待在一起时间最多的，还是沈燕归。

　　“燕归，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阿珠用胳膊撑着浴桶的边缘，好奇地问道。

　　营帐外面是什么样子，它看不到，它只能听到外面将士的声音：练武的声音，吃饭的声音，喝酒的声音，哭泣的声音……

　　“等到阿珠能分化出双腿，就可以去外面看看了。”沈燕归放下手中的军报，看着浴桶边上的小鲛人。

　　“可是我究竟何时才能长出双腿呢？”阿珠看了看自己的鱼尾巴。
　　它有一条漂亮的尾巴，在水光的映衬下，蓝色的鳞片泛着清亮的光。

　　“阿珠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愿吗？”沈燕归不忍看小鲛人落寞，转移了话题。
　　“嗯……”阿珠托腮思考。

　　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

　　“对了，燕归，我不想只叫阿珠，我也想有个名字，像燕归和林莫行一样的名字。”阿珠看向沈燕归，眼睛亮亮的，充满着期待。

　　“那就叫……婉珠吧。”沈燕归思考了一会儿道。

　　婉珠。
　　原本是他父母给他未出世的妹妹取的名字。

　　可惜妹妹还没有降生，父母便战死沙场，留他一人于世间。

　　如今看来，这个小鲛人可能是他爹娘送到他身边陪他的。

　　“好，那我要和燕归一个姓，叫沈婉珠！”阿珠开心地笑了，“燕归，阿珠喜欢这个名字。”

　　“阿珠，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正说着，林莫行提着一个小桶进了营帐。
　　阿珠凑近小桶，里面是几条金色的小鱼。

　　好久没见到与自己相同的生物，阿珠雀跃无比，在浴桶里和小鱼玩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喜欢，我一瞧见，就吩咐人捕了过来。”
　　“莫行，我现在有了新名字，以后不要再只叫我阿珠了。”和小鱼玩了一会儿的沈婉珠忽然想到什么，对着林莫行说道。

　　“新名字？什么新名字？说来我听听。”
　　“沈婉珠，我的新名字是沈婉珠，是燕归给我取的新名字。”

　　“沈婉珠？你为什么姓沈啊？明明是我和燕归一起救的你，怎么就姓沈了？”林莫行蹲在浴桶边，“要不你跟我姓吧，叫林婉珠怎么样？”

　　林婉珠？

　　阿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好听。

　　她还是想和燕归一样，叫沈婉珠，还是沈婉珠好听。

　　“燕归，你看阿珠！”

　　沈燕归看着二人打闹，不由得地笑了，军营许久没有如此欢声了。

　　近日打了胜仗，大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若是遇见打败仗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不语，军营都是死气沉沉的氛围，现在有了婉珠，他和林莫行的日子感到没有之前那么难挨了。

　　同年八月，敌军再次来犯。
　　沈燕归与林莫行各率一队精锐突袭敌军，九死一生，险胜敌军。

　　“医女姐姐，燕归和林莫行怎么还不回来呢？”沈婉珠坐在沈燕归平时睡觉的榻上，手里端着医女姜疏递过来的补药，“我好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长出腿了，和你们一样了。”

　　姜疏看着沈婉珠白皙的小腿，一晃一晃地搭在榻边。

　　她替沈婉珠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婉珠为何想要变成女孩子的呀？”

　　沈婉珠将手里的补药一饮而尽，“因为我想像医女姐姐一样呀。”

　　姜疏看着沈婉珠天真无邪的样子，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知是福是祸。

　　忽然，沈家军的号角声传到了沈婉珠的耳朵里。

　　“医女姐姐，你听，是不是燕归和林莫行回来了？”沈婉珠听到声音，就要下榻。

　　刚化成人形，沈婉珠还不是很会走路。
　　眼看着就要摔倒。

　　一只手及时拉住了她。

　　沈婉珠抬头，脸上带着欢快的笑，“燕归，你回来了。”
　　沈燕归脸上带着伤痕，也黑了不少。

　　“燕归，你怎么受伤了啊，你疼不疼啊？”

　　沈燕归将沈婉珠抱到榻上，“没事，不疼。”

　　“燕归，你看，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了，我有腿了，但是我还不太会走路，燕归，你教教我好不好？”沈婉珠笑着看着沈燕归，眼神里都是期待。

　　看着沈婉珠的模样，沈燕归不禁想，若是他的妹妹此时在世，也应该如她这样一般吧。

　　“好。”沈燕归替沈婉珠穿好鞋子，让她在榻上等着自己脱下盔甲。

　　姜疏看着两人，默默将自己的药匣装好，悄声地离开了。
　　这小阿珠，分尾之痛，她倒是闭口不提。

　　姜疏摇了摇头，走出营帐，远远便看见林莫行朝此处走来。

　　“林将军，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姜疏拦住要进营帐的林莫行。

　　“我先去看看阿珠，马上就去你那里。”林莫行作势要隔开姜疏过去。

　　“不行，这件事很紧急，需要你马上跟我过来。”姜疏拉着林莫行离开了沈燕归的营帐。

　　在沈燕归和林莫行共同的指导下，沈婉珠很快就学会了走路，已经能出营帐到处跑了。

　　林莫行还为此不平了好久，他出征在外，第一个见到阿珠走路的人不是他就算了，第二个人竟也不是他。
　　沈婉珠哄了他好久，并许诺他一件事，他才就此作罢。

　　要不然又不知道要气多久，明明是已经做将军的人了，脾气还像小孩子一般，需要人哄。

　　姜疏经常看见三人相伴的身影。林莫行和沈婉珠在旁边打打闹闹，沈燕归笑着在旁边看着他们打闹。

　　久而久之，军营中开始有传言，沈将军的妹妹沈婉珠，即将要嫁给林小将军做将军夫人。

　　“燕归，什么是‘嫁人’呀？为什么大家都在说我要嫁给林莫行了呢？到底什么是‘嫁’啊？是和话本里的一样吗？是要和林莫行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吗？”正在看军报的沈燕归被忽然闯进营帐的沈婉珠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满脸疑问。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沈燕归放下军报。
　　“外面的大家都这么说的呀！不是这个意思吗？我看到话本里这么说的呀，嫁，归也。”

　　沈燕归没有说话，片刻后站起身，绕过沈婉珠出了营帐。

　　听说，他径直去了林莫行的营帐，打了林莫行一拳。

　　之后，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沈燕归沈将军第一次动了大怒，将传谣的将士找出来打了五军棍。
　　美其名曰，不许这种不实的消息传播，整治军营里传谣的不正风气。

　　听沈婉珠讲这件事情的姜疏，理了理手中刚摘的草药，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这种事情，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