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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珠有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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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予主人。】
南海与清鸣所住小镇相距甚远。
惜时与弘止所行半月方至。
一路上,惜时与弘止鲜少交谈,但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弘止便会替惜时寻来当地有名的话本。
惜时虽然不言语,但桌子上的话本却一本接一本地变少了。
弘止知道惜时依旧在生他的气。
临南镇,因地处南海边界而得名。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临南镇上的大多数人都以打鱼为生。
此处气候适宜,是个宜居之地。
仲夏,正是休渔期。
惜时和弘止就是这个时候到达临南镇。
“大娘,咱们这最好的酒楼是哪啊?”自从被惜时识破身份后,弘止不再藏着掖着,将身上的宝物都拿出来,给惜时最好的待遇。
“要说最好的酒楼,那要数琼林楼了。那儿是天下剑士时常来往之地,据说那儿的掌柜的更是个美人。”路边卖菜的大娘指着路前方最高的那座阁楼说道。
“那师父……”弘止看着惜时,想看看惜时的意思。
惜时不语,径直绕过弘止直奔临南楼去。
看着惜时的背影,弘止明白,她还是在生他的气。
踏入这大娘所说的镇上最好的酒楼,仿佛一步迈入了那琼楼宫殿。
酒楼共三层,飞檐高高翘起,朱红色的柱子壮结实,房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耀着别样的光辉。
一对石狮威风凛凛地蹲守在门前,雕琢精细,毛发根根分明。
门口的小厮身着蓝色布衫,满脸笑意,见有客人来,立刻上前热情迎接。
酒楼内部,宽敞明亮,楼顶悬挂着的琉璃吊灯,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将整个大堂映照得熠熠生辉。
四周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笔墨丹青的恢宏壮大,山水的清幽秀丽,人物的栩栩如生,更是为酒楼增添了几分文雅气息。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梨花木圆桌,桌上放置着几盏白瓷茶具。
二楼是半开放式的雅间,用雕花屏风巧妙隔开。
三楼则是上好的房间,供来往的客人一一住下。
惜时与弘止一进门,店小二就立即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今日本酒楼有上好的秘泉酒与鹿肉,还有全鱼宴,二位客官要不要品尝一二?”小二热络地向二人介绍道。
“要两间上房,一壶好酒,几个小菜,送到房间里去。”弘止从怀中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金子,递到店小二手中。
金子分量很足,店小二喜笑颜开,“得嘞,琼字号上房两间。”
惜时环顾四周,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隐隐地盯着自己。
她将灵力聚于眉心,引出灵识探寻,但却未找到来人的气息,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之辈。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两位客官这边请,饭食稍后便送到二位客官的房间。”店小二为二人指引方向。
“弘止。”听到惜时叫自己,弘止欢喜不已,赶忙凑到惜时身边。
“师父何事?”
“自己多加小心。”惜时言罢,不再多语,顺着楼梯向三楼走去。
目送惜时上楼后,弘止望了一眼三楼阴影处的人,那人觉察到被发现,立马收回目光,侧身躲了起来,消失不见。
弘止收回目光,上楼。
没过多久,弘止房间敲门声响起。
弘止下榻开门。
本以为是店小二来送饭菜,未曾想来人却是一女子。
这女子容貌昳丽,眉眼如画,身上那身衣服轻盈如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公子,奴家来为您送饭菜。”女子淡淡地开口道。
弘止张口便要下意识拒绝,但眼前的女子却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
“进来吧。”弘止让开,让她进屋。
惜时吃了半碗米饭,也不见弘止来找自己。
方才见一女子往他屋子的方向去了,许久不见归来,怕不是……
虽说自己还在生气,但是作为他的师父,也是要尽到一定的责任,不能让徒弟误入歧途。
突然,包袱里的簿册泛起了金光。
惜时像是忽然明白什么,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从包袱中取出书香录夺门而出。
“砰”的一声,弘止的房门被惜时猛然推开。
“师父。”弘止望向来人。
“这屋中只有你一人?”惜时目光锐利,环顾四周。
“师父……”
“你知道欺瞒我的后果!”弘止刚开口,便被惜时打断。
“奴家就说,殿下的师父,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榻上的人影渐渐显现,一位窈窕女子侧躺在榻上,手中拿着圆扇轻轻摇晃,扇子扇起的小风吹着她的发丝微微轻扬。
殿下?
南海的人?
“珠娘!”弘止面色不悦。
被称作“珠娘”的女子站起身,手里的扇子依旧不停,“殿下莫要生气,殿下的师父可是个明事理的人,您说是吧。”珠娘稍作停顿,“惜时上仙。”
“方才进这酒楼之时,暗处盯着我们的人,是你吧。”惜时瞥了珠娘一眼。
“还望惜时上仙见谅,奴家只是想确定一下,跟在上仙身边的人是否是小殿下。”珠娘走近弘止,扇子轻挑弘止的下巴,“如今珠娘确定了,果真是小殿下呢。”
惜时瞥了弘止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珠娘。
她身上这衣衫闪着细沙,流光溢彩,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夺目。
这是……
“鲛绡,你是……鲛人?”惜时忽然明白刚才书香录为何发光。
珠娘温婉一笑,“上仙好眼力。”
珠娘?
鲛人?
“婉珠,沈婉珠。”
弘止惊讶地看向惜时,他认识珠娘以来,大家都唤她珠娘,他从不知道,珠娘还有其他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弘止感到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忽然,一颗珍珠滚落到弘止脚边,“当真是……许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珠娘跪在惜时面前,“求惜时上仙成全。”
“书香阁,听其事,溯其源,解其惑。”惜时顿了顿,“沈婉珠,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已经记不得那是几百年前还是几千年前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只记得我初到人间,学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他的名字。”
夏季,是临南镇的休渔期,人们靠着春季捕鱼所得的收益来休养生息。
往年此时,有些人会做一些小买卖,镇子上到处都是叫卖声与唱曲声,一片祥和。
而此时,战火四起,外戚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沿海百姓更是凄惨,饿殍遍地,易子而食。
“大哥,如今正是休渔期,我们出来打鱼,若是被发现了,海神是会降罪于你我的,要不咱们赶紧回去吧。”南海的一艘小船上,一个男人拉住另外一个男人正在收网的手说道。
“如今战火纷飞,若是真有海神,为何不来救救我们?我不过是抓几条鱼来填饱肚子,海神大人他不会怪罪你我的。”那男人将手中的渔网拉紧,“你快来帮我,我好像抓到一条大鱼。”
另一个男人闻言,上前帮忙。
二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渔网拉上船,心想定是一条大鱼,要不怎会如此重。
看清网中的“大鱼”后,二人顿时慌了神,“大哥,这是……鲛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珠还未睁眼之时,耳边听到的便是这首曲子。
这说的是什么呢?
怎么听不懂呢?
“燕归,你说这小家伙怎么还没有动静呢,不是死了吧。”
“别乱说。”
阿珠奋力睁开眼睛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向后躲去,溅起大片水花。
“燕归,它醒了,它醒了。”只见一个男子拉着远处被叫作“燕归”的男子凑了过来。
阿珠躲在水下,只露了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眼前两个与自己不同的生物。
这是什么?
它从来没有见过。
“你不要害怕,我们是救了你的,我是林莫行,他是沈燕归,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救了你。”眼前的男人叽里咕噜的,说着阿珠听不懂的话。
阿珠有点想回家了,它后悔了,它不应该偷跑出来的,它应该听族长的话。
啪嗒,啪嗒。
几颗珍珠掉进了装着阿珠的浴桶里。
“燕归你看,古籍上说鲛人泣泪成珠,竟是真的!”林莫行伸手就要去捞落在浴桶里的珠子。
阿珠吓得连忙挣扎了起来。
“好好好,我不拿,你别害怕。”林莫行连忙将手抽回,躲了好远。
“你先回自己的营帐吧,这几日还有场硬仗要打。”沈燕归将林莫行打发走。
阿珠在浴桶里吐着泡泡,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神色中还带着几分警惕。
沈燕归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战报默默地看着。
阿珠看着面前的男人,学着他的样子,伸着湿漉漉的手拿起了刚刚林莫行落在浴桶边的书。
似懂非懂地将书本快速过了一遍。
原来,他们就是人。
原来,这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