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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啼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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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灵鸟,名曰百灵,肉可入药,味甘,性平,滋身养心,增强体魄;喉味甘,性平,清音,治喑哑。】
惜时跟随清鸣来到一处院落,这里远离尘世的喧嚣纷扰。
院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满眼翠绿,静谧而美好。
“惜时上仙,请随我来。”清鸣引领着惜时和弘止走进屋内。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小桌、两把长椅。
从窗外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那片竹林的景色,在窗下,还摆放着一把长琴。
榻上躺着一个男人,他面色苍白如纸,呼吸也显得有些吃力。
突然,一道光亮从弘止背后背着的包裹中窜出,围绕着清鸣盘旋飞舞。
“这是?”清鸣一脸疑惑,眼中满是不解。
“书香录的命定之人,百灵喉的拥有者。”惜时心中明白,下一件神迹便在此处。
“惜时上仙,求您救救我相公。”清鸣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惜时面前。
“书香阁有书香阁的规矩,书香阁,听其事,溯其源,解其惑。清鸣,请讲述你的过往。”惜时一边说着,一边将清鸣扶起。
“我不知道姜缇是因为什么下界,但惜时上仙,司命星君告诉我,我下界是因为你。
十三岁那年,我和父亲、阿姐一起去王府做客,那时我还叫张清鸣,那也是我以为我第一次遇见姜缇……”
“跪下!”张老爷听闻自家小女儿心悦一个琴师后,气得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拿家法。
小女儿紧咬着下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清鸣,晟王早就有意纳你为侧王妃,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连聘礼都送来了,还想嫁其他人,你想都别想!”张老爷急得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要是退了这门亲事,就算咱们张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贾之家,王爷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是啊,妹妹,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张家长女张清莺也在一旁附和道。
清鸣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把自己对琴师一见钟情的事告诉阿姐。
“爹,我不喜欢什么晟王,也不想嫁给他做侧王妃。”清鸣鼓足勇气反驳道。
“这可由不得你,你娘走得早,我得为你们两姐妹好好打算。你姐已经有了婚约,不日便可成婚,你呢,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不懂事……唉!”张老爷这些年独自抚育她们姐妹俩,其中的辛苦,她们都看在眼里,只是……
“好吧。”清鸣看着父亲,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还是嘴上答应了,并且承诺短时间内不再去找琴师。
明和二年三月初三,上巳日。
晟王府递来帖子,邀请张家小姐前去赴宴。
这种宴席,表面上是听歌观舞,实则就是一场大型相看局。
清鸣觉得百无聊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盯着自己,便离席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见过张二小姐。”琴师抱着他的长琴,路过长廊,正准备离宴。
琴师也听闻了清鸣的事情,还被同行调笑,说马上他就要入赘张府,不必再抚琴了。
清鸣微微点头示意,却挡住了他的去路,还一步步向他逼近。
“张二小姐请自重。”随着清鸣的逼近,琴师步步后退,“我只是一个琴师,与张二小姐身份悬殊,本不该有交集。”
清鸣一脸不解,说道:“琴师怎么了?琴师也是靠自己的琴艺赚钱啊。”
“话虽如此,可世俗的眼光……”
“我不在乎。”清鸣打断琴师的话,眼神坚定,“我张清鸣心悦之人,只要心思纯正,其他的我根本不在乎。 ”
“但我在乎,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被指指点点。”琴师微微低下头,抱紧了手中的琴,尤其是你,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姜缇!”
琴师姜缇猛地抬起头,满脸诧异,“你怎知我的名字?”
“有心便可知道。”清鸣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自从第一次见了他,她便四处打听,知道他是长安人,也知道了他的本名,“况且,身为琴师,也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可名字这东西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代称,并无太多意义。”姜缇向前走了一步,“还请张二小姐让一让,我该走了,晟王他是个好郎君,还望张二小姐珍重。”
姜缇越过清鸣,抱着琴走出了长廊。
“姜缇!”清鸣大声喊住他。
姜缇停下脚步,“张二小姐还有何指教?”
“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姜缇背对着清鸣,语气坚定:“想好了。”
半晌,他没听见清鸣的声音,回头望去,清鸣还站在原地。他犹豫了片刻,说道:“张二小姐保重。”
清鸣就那样看着姜缇迈步离开,没有再出声阻拦。
姜缇回到自己的院子,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张家二小姐,只不过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将军之子,可如今,他只是一介卑微琴师,两人身份悬殊,嫁给王爷,她会有更好的生活。
三月初八,杜府老夫人寿辰,姜缇受邀去杜府抚琴。
“听说这张二小姐与晟王解除婚约了,还是这张二小姐亲自登门带着聘礼去退亲的。”
“这张二小姐做事真是果敢决绝,寻常女子可做不出这等事。”
“好在这晟王也是个心胸豁达之人,知道张二小姐已有心上人,便也应允了。”
姜缇正在幕后调试琴弦,听到这些话,手中的琴弦突然啪的一声断裂,指尖也被划破,鲜血滴落在长琴上。
她……竟如此决绝,他心中暗自感叹。
“琴师,你怎么了?”身边的小厮关切地问道。
“无妨,一时走神,划伤了手指。”姜缇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得到张二小姐的青睐,连晟王的婚约都退了。”
“嗯……”小厮仔细回想,“听闻姓姜。”
姜缇心中猛地一颤,“姜姓……想必也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吧。”他将帕子递回。
“也是,毕竟张家也是个大户人家。”小厮接过帕子,“不过还没听说过汾阳有哪个大户人家姓姜。”
“或许是你我孤陋寡闻了。”手指已经不再渗血,姜缇继续弹琴,可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曲弹完,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姜缇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人群,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含笑意。
姜缇慌忙错开视线。
早在前几日,清鸣就听闻姜缇要来杜员外家抚琴。
清鸣与杜府的二小姐向来交好,来杜府送个寿礼,听个小曲,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清鸣看着姜缇与自己对视,又慌忙错开视线,觉得有趣极了。
看着他要离府,连忙跟了上去。
“姜缇!”清鸣喊住他。
“见过张二小姐,张二小姐怎会在此处?”
“怎么姜琴师的琴声旁人能听得,我便听不得?”清鸣步步逼近,姜缇步步后退,后面便是院墙,他退无可退。
“张二小姐!”姜缇厉声说道,“还请自重。”
“我因为你都与晟王退亲了,怎么?还躲着我?”清鸣撇了撇嘴,满脸委屈。
“张二小姐此举怕是会坏了你的名声。”
“那你娶我好了。”清鸣顺着他的话就往上接。
“这……”姜缇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张二小姐莫要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清鸣指了指自己的眉间,“你看我眉间的这个花钿,这是我生来便有的,你颈间也有一抹红,这样看来,姜缇,你我的姻缘,可是天定的。”
姜缇抬手遮住颈间的红色胎记,“真的是天定的姻缘吗?”
清鸣用力地点点头,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能得张二小姐垂青,是姜缇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姜缇犹豫了,他在纠结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她。
“只是什么?”
“只是我担心,会给张二小姐带来无妄之灾。”姜缇面露难色,“我怕你会因我而受到伤害。”
“你难道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为了打破这个紧张的氛围,清鸣特意打趣道。
“我乃罪臣之子。”
清鸣瞬间收起了笑意,还真被自己猜中了。
“十年前,我父亲被奸臣所害,全家被流放,我因未满十二岁而被充入贱奴所,后来我遇见了我的师父,跟着他学了琴艺,才勉强维持生计。”姜缇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十年前,仿佛那夜抄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十年前……被奸臣所害……
“你父亲是……姜将军?”清鸣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记忆,“你是……姜家哥哥?”
怪不得清鸣一见到姜缇就有一种似曾相识、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感觉,原来……他们自小便认识。
“清鸣妹妹,好久不见。”姜缇放下长琴。
姜缇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怀中,低头一看,怀中的人已经满脸泪痕。
姜缇忙将清鸣轻轻推开,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叫人看见不好。”
“可是……我听我父亲说,姜伯伯是安西将军的旧部,安西将军去后,他的职务便由姜伯伯暂代,先皇很器重姜伯伯,又怎会……”怎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清鸣实在不忍再说下去。
幼时第一次见姜伯伯,她便被他的威严吓得哇哇大哭,后来才发现姜伯伯是个很好的人,会陪着她放风筝,给她讲故事,还总是给她送一些吃食和稀奇古怪的小玩具。
“安西将军去后,先帝便昏庸无道,不听大臣劝告,枉杀忠臣,听信小人谗言,大兴土木,致使民不聊生。齐国大军压境,最终也只能以许诺昭华公主和亲才暂时平定。那时,我已在贱奴所,我想,要是父亲还在,定会亲自出征,打退齐国,无须昭华公主和亲。”姜缇苦笑着,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
“那我们去搜集证据,人人都说当今陛下是个明君,我们为姜伯伯翻案。”
“我不是没有想过,可翻案谈何容易?而且背后之人也不是你我这微薄之力便能轻易扳倒的。”
清鸣垂下眼眸,是啊,他们无权无势,怎能扳倒背后之人呢?
怕是根本见不到皇帝的面,便会被杀人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