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录》拾氿

12、下界

　　弘止默默地跟在惜时身后，在云雾间穿梭。
　　他望着惜时的背影，心中满是忐忑。
　　从惜时之前的神情，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位平日里对他总是明媚温和的师父，此刻必然是动怒了。

　　“弘止。”
　　忽然，惜时出声唤他。

　　弘止闻声抬头，只见惜时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依旧在飞速前行。

　　“你应该清楚，我并非寻常之人，一场秋雨，岂能瞒得过我？”

　　弘止心中一震，他明白，师父肯定已经洞悉一切，只是一直没有挑明，大概是盼着他能主动坦白。

　　“依澜上神曾说，南海龙王的幼子在五百年前失踪，龙王苦苦寻觅三百年，却一无所获。说来也巧，那孩子，”惜时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弘止，“名字也叫弘止。”
　　“师父……”弘止喉咙一紧，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想追究太多，也无意深究你跟着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惜时打断了弘止，语气不容置疑，“但我必须送你回南海。”
　　此刻的惜时，满心只想尽快找到那小妖的巢穴，夺回那一魄，实在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

　　在探寻那孩子身上的气息时，惜时便觉一丝熟悉。
　　一番追寻后，她找到了源头——竟是两千年前，自己的师父宁芜上神收服的孔雀妖绿罄。

　　这两千年来，绿罄一直安分守己，守着那方灵山，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她再度对人间伸出了罪恶之手。
　　这不是公然砸了师父的招牌吗？

　　惜时隐隐记得，绿罄的住处乃是灵山上灵气最为浓郁之地，最适合修炼，她又怎会去抢夺他人魂魄呢？

　　还未到绿罄的住处，便能感受到汹涌的妖气扑面而来，前方似乎有妖正在激烈打斗。

　　“惜时上仙，救我！”远处，绿罄朝着惜时的方向仓皇飞来。

　　惜时立刻将绿罄护在身后。这可是师父收服的妖，真要问责，也只有她有资格，其他人算什么？

　　惜时抬手，一掌将前方袭击绿罄的人击退，厉声道：“前方何人？”
　　那人落在山顶，恭敬行礼：“见过惜时上仙。”

　　“你认识我？”
　　“瑶池盛会之时，小仙有幸见过您与宁芜上神。”

　　瑶池盛会？
　　那此人必然是仙界之人，就算不是上仙，至少也是个仙使。

　　惜时拂开眼前的迷雾，仔细打量此人，却毫无印象，只是对方眉间的那一点红，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惜时回头看向弘止，弘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从未见过此人。

　　“不知绿罄是如何得罪了仙使，竟让仙使非要置她于死地？”

　　“上仙可是要维护这妖精？她掠夺生魂，食人血肉，我的夫君便是被这妖精夺走了魂魄，我不过是为了讨回我夫君的魂魄罢了。”

　　惜时闻言一惊，回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绿罄，问道：“可有此事？”
　　绿罄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我要听实情！”惜时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绿罄无奈，只得如实交代。

　　惜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中满是无奈与愤怒。
　　好嘛，自家师父的招牌就这么被砸了。

　　“那皇帝之子的魂魄，也是你夺的？”
　　“是。”

　　惜时的手渐渐握紧，冷冷道：“你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你应该清楚，我可不像宁芜上神那般仁慈。”
　　三界皆知，宁芜上神从不误杀任何一只善良的妖，惜时这话，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可没师父那么好脾气。

　　宁芜上神，这是弘止第一次从惜时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原来，师父的师父，已经是上神了吗？

　　“惜时上仙，我也是迫不得已。”绿罄连忙哀求道，“两千年前，您与宁芜上神将我救下，传授我法术，助我修炼，我一直感恩在心，这些年也一直安稳度日。
　　可百年前，魔神烛微封印松动，妖魔肆虐世间。我恰好下山游玩，不幸被修仙门派苍山学院捉去，是学院里的一个弟子救了我。苍山学院的院长顽固不化，我说我是只好妖，他却根本不信，还说上一个这么说的小妖，三千年前就成了为祸三界的大魔头。
　　那个弟子为了救我，不惜忤逆院长，受了刑罚，还被逐出了师门。我把他带回灵山，可他根基太差，仙灵稀少，我给他输了好多妖力，才勉强保住他的性命。
　　近几十年来，他的状况越来越差，有个人告诉我，只要找到纯阳魂灵，就能救他。惜时上仙，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啊。”

　　“让你找纯阳魂灵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他，可他给了我一颗生魂珠，我喂给那弟子后，他的情况真的好了很多，我这才相信了他。”绿罄突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他脸上好像有烧伤的痕迹。”

　　惜时仔细回想，记忆中却没有这样一个人。

　　“没有别的办法，就去抢夺生魂，让凡人受尽折磨，痛苦至死吗？”一直沉默的仙使突然出声质问道。

　　“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把我丈夫的生魂还回来！”仙使突然全力攻击，惜时赶忙出手挡了回去。
　　这一击若是打实了，绿罄必定性命不保。

　　“惜时上仙……”
　　“仙使且慢，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惜时回头看向绿罄，“绿罄，你抢夺生魂，已经触犯了妖界的律法。念在你是师父救下的，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多谢惜时上仙。”绿罄连忙向惜时叩首。
　　“先别急着谢我。你知道，我在天界掌管时间。我会重塑百年前的时间节点，到时候，你不曾下山，不曾被捉，也不曾遇见苍山学院的弟子，你可愿意？”

　　绿罄扭头看向灵山上的山洞，沉默许久，似是在内心挣扎。
　　最终，她说道：“绿罄愿意。”
　　“好。”惜时带着众人落在山洞前。

　　“时间道盘，轮回，时间往复，起。”惜时闭眼凝神，念动咒语，将仙力汇聚于指尖。
　　刹那间，巨大的时间表盘悬于灵山山顶。

　　这是弘止第一次见到惜时施展法术。
　　以往，惜时总是避开他，如今既然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也就不再避讳。

　　惜时再次睁眼时，周围看似并无变化，可一颗颗生魂珠却从洞口飘了出来。
　　惜时将大部分生魂珠送回，手中只剩下两颗。

　　一颗橙黄色的，是皇帝之子的魂魄；另一颗青绿。
　　透过珠子，惜时又看到了对面仙使眉间的那抹红。
　　突然，她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惜时将两颗珠子握在手心，说道：“听闻红线仙座下，前几年走失了一只他极为疼爱的百灵鸟，名叫清鸣。这只百灵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眉间有一点朱砂，据说那是红线仙醉酒时，错把本该牵给有缘人的红线点在了百灵眉间。”

　　“惜时上仙所言极是，小仙正是清鸣。”清鸣向惜时行了一礼。

　　“你为了一介凡人，跑到灵山来杀妖，已经触犯了天界大忌。”天界有令，不得因凡人的私欲而随意杀妖。

　　“惜时上仙恕罪，可姜缇他并非凡人。”惜时一怔，伸开手，看向手中那颗青绿色的珠子。
　　清鸣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是瑶池青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