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他前途无量[重生]》画一只羽

8、过敏

　　展清之心想，这孩子前一阵被打骂还吃不饱饭，为了不让他想起那些往事，这回还是找个脾气好的师长。

　　他这样前前后后思索了一遭，反应过来简直要起鸡皮疙瘩，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肉麻了，简直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婆子。

　　“我那里暂时不需要多少草药，若是仁心院长需要，那便可以都拿出来。”

　　他向左侧发声的这一位看去，是方才的俊美男子，手持折扇，虽是笑的，但眼眉间总有几分愁绪——
　　仿佛天下所有人的遗憾都跟他有点关系似的。

　　他是茗玉峰峰主玉茗真人。

　　茗玉峰善音律，出过闻名天下的仙器“铮铮”——一副铜琵琶，那铜不知如何来历，所奏之声格外浓厚悲怆。展清之眼前一亮，平兄也是好音律之人，不知道有没有将音律方面的天资禀赋遗传给叶云祯。

　　今日是集会首日，两个时辰也没有说太多，只把灵草灵药的问题商量了个大致的结果，剩下的时间就留给小辈们彼此寒暄切磋，交流灵术的经验诀窍了。

　　展清之从一众拦他的弟子们好不容易辟出一条道，趁机从平心殿中出来，轻甩手腕，动了鲸骨铃，铃铛周身腾起淡淡的柔和白光，伴随一阵格外清脆悠长的声音，不一会儿，叶云祯御着一把木头剑从远处过来了。

　　远远看去十分平稳，展清之心中赞了一声，没想到即将落地时小孩儿身子一歪，就要从剑上落下来了。

　　展清之飞身一步上前，接住即将落下来的叶云祯，摁在了怀里。

　　“做得很不错了。”展清之把他放在地上，夸他。虽然是他提前给这木剑施了个灵法，但能顺利御剑，已经很不错了。

　　叶云祯抬头看向他，相处了一阵，展清之已经能从无声之处看有声了，看懂了，那意思应该是“这算什么？”和“我好嫌弃你！”

　　展清之悄悄进了后殿师长们的休息之处：“玉茗真人，”他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玉茗见是他，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展清之前世今生最闻名的事迹之一——与玉茗的仙器铮铮过了一次招，他于一串串带着极强穿透力的仙音中左臂弯搭拂尘，右手用断鸿剑斩，靛蓝色的衣袍飞扬，英气逼人，惹得周遭众弟子又惊叹又羡慕。这一战展清之竟然以弟子身份胜了，打的大汗淋漓，痛快极了。

　　而乌行简听闻此事之后摇了摇头：“胜过师长，实在是有些不尊重。”

　　展清之解释道：“可我的确用的是自己的实力，并未作假啊。”

　　乌行简还是摇头。

　　乌行简有些地方与展清之观念还是相差不少的，但展清之对他师兄从不顶撞，还是十分敬重的。

　　玉茗随着他出来，走到平心殿旁高大繁茂的松林，站定后，带着他那种仿若天成的悲悯说：“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展清之知道他说的是叶宁安。
　　他的悲伤经过岁月的沉淀，已经没有当初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浓烈了，心中的涌起的更多是哀凉，默然颔首。

　　玉茗将折扇收起，攥在手中：“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说什么呢？”

　　“这是叶宁安道长的儿子叶云祯，”展清之让开，让小孩儿暴露在视线之中，“我想让他拜师修炼，您可愿意收他吗？”

　　玉茗微微讶异，看向叶云祯，笑了笑，犹如春风化雨。叶云祯却还是那样冷漠不理人的小臭脸，没因为别人的和蔼可亲有一星半点的松动。

　　展清之暗自想，这孩子的确难带，脾气好也不顶用啊。

　　玉茗也不介意，伸手于虚空中一握，一支羊脂白玉箫便出现在手里：“小叶道长，试试？”

　　这就是想看看他天资禀赋如何了。

　　叶云祯没接，声音沉沉地：“我不会。”

　　听闻茗玉峰修为最低的弟子，是一个穷苦小儿，从未见过乐器，而在听了别人吹了三遍后就学会了。
　　叶云祯这世族大家的孩子从小不知道听了多少，现在说一句不会，便连最低阶的茗玉峰弟子也比不上了。展清之想，也就是玉茗师长脾气好，那些吹拉弹唱催人泪下的他都未必会收，怎会和一个不识谱子的小孩儿在这里耗时间。

　　玉茗还是没有生气，乐吟吟道：“那便唱首曲子也可。”

　　“我不会。”

　　“……咳。”展清之扶额。

　　“那便……哼些曲调如何？”

　　展清之感觉，只要叶云祯唱出一个字，玉茗当场就能把他收下来了。

　　叶云祯看了他们一眼。

　　哼了。

　　片刻后展清之猛然扑过去捂住他的口鼻，那动作快的可能用了移形换影、百里行之类的仙术，整个人快出残影，他面目扭曲地说：“玉茗师长，这孩子……他近几日受了点伤。您，您先回去吧，哈哈……”

　　玉茗在茗玉峰大概几十年都没听过这般魔音了，今日见了世面，差点就地飞升，整个人脸色发青，勉强睁着眼道：“啊？”

　　展清之从几乎昏死过去的玉仙师袖筒里摸了一张符，用了点灵力，召唤符立刻冒出一簇幽幽蓝火，片刻后成了灰烬，很快茗玉峰的弟子赶来，把他们师尊救走了。

　　—

　　玉茗走后，展清之扶额半晌，才道：“是我……难为你了。”

　　看来天资也不是完全遗传的，哪怕叶云祯从平兄哪儿遗传了半个指甲盖的音律天赋，也不于难听至此啊！

　　难不成随了云欢？展清之想，是她五音不全？

　　想起云欢，展清之有九分的愧疚，另有半分不解，还有半分难言的恼火。

　　云欢的殉情看着潇洒干脆，可她是私奔，她娘家本就看不上叶宁安，此举将叶家置于何地？叶云祯置于何地？

　　不解的是，云欢虽然爱叶宁安至极，性情刚烈至极，但对儿子叶云祯也是百般担忧、万般呵护。在溺爱孩子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此牵挂还活在世上，她怎么会这么干脆的断绝生念？

　　若只是叶宁安舍身救友，一些人情世俗看得开的人想必也不会太怪罪展清之，但夫妇俩双双赴死，叶云祯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叶宁安的熟人们对展清之就难免有了些敌意。

　　他得知云欢死后心念剧震，叶宁安的三句遗愿硬生生毁了半句，回过神来有心查一查云欢的死因，却因种种原因，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了。

　　活了两辈子，这点愧疚和不解，在看到叶云祯被虐待的时候到了顶点。

　　叶云祯瞪他：“我都说了我不会！”

　　展清之信了，原来这孩子如此诚实！当年是他没有意识到：“以后千万不要在人前开口唱曲！记住！”

　　“我从前也不在人前开口唱曲。”

　　“好好好，”展清之退了两步，从袖子里拿出两个果子来，抛给叶云祯一个，想了想把第二个也抛过去了：“那你可有心仪的修炼方向？”

　　“有。”叶云祯骄横横嫌弃弃地给他扔回去了一个，看了展清之一眼，这次很干脆地说，“我要把父亲母亲会的，全都学过来！”

　　展清之一怔。

　　这世上如今最了解他们二人修为和灵法的，除了自己还有谁？

　　“吃果子饱得了吗？”展清之收了神，长老们去休息了，一时半刻也找不见什么机会来拜师，“你还想吃什么？”

　　—

　　“我没说我想吃这个。”叶云祯皱眉嘟囔。

　　展清之气定神闲的：“吃吧。”

　　他要了一壶茶，本来对酒也没什么兴趣，若不是为了消愁和潇洒，他也不会碰那些东西。一边品茶，一边打量叶云祯，果然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叶云祯就把落萝咸肉汤圈进自己的地盘，已经快喝光了。碰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人都安静平和下来了。

　　落萝是一种一节节的小叶蔬菜，闻起来清香扑鼻，吃起来满口留香，常吃的有落萝咸肉汤、落萝扇贝粥、落萝酥饼。
　　展清之却对这菜过敏，只吃一点就会舌根发麻，两眼翻白，非得放点血，吃着药才能缓过来。

　　“慢些吃。”

　　叶云祯却是从小爱吃落萝，一岁时他母亲云欢给他做粥，都要把落萝切的碎如粉末，加到粥里，这小公子才肯喝。

　　展清之这么打量了他一会儿，觉得叶云祯长相的确随了双亲的优点，感觉要是把这可爱孩子碾成纸片般薄厚，可以直接裱起来挂在屋里当什么“招财童子像”。

　　小时候的叶云祯，长得实在太像一个玉娃娃了。

　　不知怎么的他脑子突然出现那个满脸煞气却白衣飘飘的“尊主”“阵主”——这两个颇有二百五气度的称号也不知道哪个白痴取的——白衣和他父亲的是一个样式。站在遥遥的黑白交界处，睥睨众生。

　　然后是星河剑祭出。

　　展清之胸口一痛，赶忙轻拍了一掌。
　　都过去了。

　　“你怎么了？”小孩儿斜了斜眼睛看他，问。

　　“我，”他总不好说我想起来你捅我的事了，
　　“我运气。”

　　玉娃娃颇无语的瘪了瘪嘴，继续吃落萝。

　　展清之苦中作乐地想，吃的东西都不对付，这怕就是二人性格犯冲的先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