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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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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后,林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有女子轻柔的声音从深处传出:“让他们过来。”
隐在各处的御林军现出身形,截断差役后路,为首的周无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霍狰看看四周,大笑两声,拍了拍棺材后拔出山海剑,便率先走在前方。
不多时,众人到了祭台处。
女子一身素衣立于台上,寡淡的面目上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北风猎猎,更显她身形单薄。见到霍狰,她温柔一笑:“小师弟,孤乃明衣。”
霍狰左手执剑,右手横于胸前,低下头对明衣行了师门之礼:“霍狰见过十一师姐。”
明衣遥遥虚扶他一把,而后变手为爪,向后一抓,便将霍狰的山海剑换了个位置,握于手中仔细端详起来。
场面一时平静下来,差役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见暂时起不了风波,便互相包扎起来。
殿后的御林军这时也到了,收拢人手将祭台和差役围在中央,老张的棺材也抬了过来,就放在霍狰身旁。棺木上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破败,霍狰将衣摆撕下一节,轻轻擦拭干净。
抬棺的御林军后退到队伍中,周无缺看了看天色,低头对身边的人吩咐几句,属下得令而去,片刻后林中各处的火把都点了起来。
天陡然暗了下来,有鼓声起于四周,御林军静默肃立,不闻人声。被围在中央的众人一时惶惶,惊疑不定地看向霍狰,只见他将衣摆丢弃于地,拍拍手后,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师姐可看够了?师弟做的是童叟无欺的买卖,这剑在我识海中温养了十年,应该不会是个西贝货吧?”
明衣轻笑,手腕翻转,电光火石间手中剑直冲他面门而来,霍狰老神在在,全然不去理会,山海剑就在一片抽气声中没入他额间。
“明衣见过掌门师弟。”
霍狰挥挥手:“师姐不必如此,师父走时,只我一人在身边,无人托付,也只能便宜了我。此事暂时不论,我只问问师姐,可曾收到过师门诏令?”
“不曾,”明衣答得干脆,“孤以命为引,施转生大术,逆转乾坤,命灯碎成万千残渣,几十年来早已和师门断了联系。”犹豫了一会,又问道:“师父是何时走的?”
“前年十一月初六,老人家临走前还惦记着从没回去看过他的弟子们,特地设下禁制,人一走便巴巴的封了山,我不过就在灵前打了个盹,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被扔到荒郊野地里,差点就进了狼肚子。若不是被好心人捡回去,还给安排了个差事,只怕早已经冻死街头了。谁曾想,在狼爪下逃过了一劫,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下。这个真是有趣得紧呐。”霍狰笑吟吟答道。
“师弟说笑了,师门铁则:无论何时何地,不能残杀同门手足,”眀衣同样笑吟吟地回道,“掌门若是想离开,随时可以走,只是你怀里那只小东西身上有我的一缕本源之力,可走不了。”
“如此,便是没得谈了?”
“孤欲何为,掌门不会看不出来吧?箭在弦上,哪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终是图穷匕见,霍狰收敛笑意,正色到:“师姐可知织金术为何是禁术?它号称只要有足够生机,便能修复世间一切破碎之事物,不论多么缥缈。可这世上何曾有过破镜重圆、断尾再续之事,更何况大成气数已尽,我听闻师姐精通卜算之法,大成国运那一节龙尾诡谲妖异,黯淡无光,你得杀多少人才能修补完全?即使大成国祚真的能绵延下去,也必将是乱世之始,到时民将不民,国将不国。多不多这点国运又有何不同?”
这一席话如晴天霹雳般炸醒了一票还在心怀侥幸的差役们,祭台下一时间炸开了锅,吵得人脑子嗡嗡作响,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霍狰的身上。
被寄予厚望的某人没好气说道:“她吃过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我可打不过她。”
众人:......
眀衣笑的直不起腰来,说道:“小师弟,师姐做饭从来不放盐。”
霍狰:......
此时鼓声渐低,一百零八盏长明灯升上半空,组成另一个篆体的“生”字,与思归林遥遥呼应。
转生阵已成。
霍狰心一紧,正欲捏诀,却在瞬间被压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挣扎着朝祭台望去,正对上眀衣冰冷的双眼。只见她收了笑意,漠然的看着台下众人,右手对着虚空一抓,所有差役感觉到心口一凉,便倒在了地上,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接着她左手一招,小妖从霍狰衣襟内滚落出来,徒劳的蹬了蹬爪子,便身不由己地落到她掌心中。
霍狰目眦欲裂,山海腾空而起,杀气腾腾地朝祭台上冲去,却在眀衣面前硬生生转了个弯,又落回到霍狰手心里。
眀衣从小妖身上抽回自己的那一缕本源和刚刚抓取的生机一并放入眉心,随手将小妖扔在一边,口中吟唱出声,赫然便是团圆节那日在妖族听到的预言。随着眀衣的吟唱,一百零八盏长明灯发出耀眼的光芒,有磅礴的生机自地底苏醒,雁回关千里赤地草木疯长,瞬间回绿。
原来这才是“雁回绿荫,功过相抵”的真正含义。
霍狰眼中忽地落下泪来,所有前几天还在一起守岁的人都化为了尘土,淹没在草丛中,又是独留他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切都渐渐平静下来。天地寂寂,唯余下他与眀衣二人。霍狰身上的禁制已解,却仍是趴在地上不愿起来,眀衣走到他身前盘腿坐下,整个人似被抽干了精气变得苍白虚弱,一头青丝全然变白,更添几分孱弱。
而后,她轻轻开口:“孤乃大成平阳长公主,生来伴着七彩霞光,自小聪颖,三岁能诗,七岁能辩驳朝堂,若非女子不当政,孤未必不能成为一代人皇。只可惜,百年前,人族渐微,雁回妖族日益强壮,有大能上书,大成国祚百年后即止,万里疆土都将沦为妖族领地,扭转千年来的局面。父皇心急如焚,召集天下能人异士共商良方。有人言:‘秦岭有仙山,上有一隐世仙门,藏有织金之术,可修补世间万物,也可将它族气运嫁接其上。’父皇大喜,问清楚仙山所在后便杀了献计之人,而后将孤送上山,拜入师尊门下。直至八十年前,孤携术而归,借重建扶摇镇步转生大阵,望月夜潜入妖族祭台下,将雁回生机钉入地火中,借万年火气遮掩,封死了三万六千妖族的出路。”
听到此处,霍狰明白这是明衣在给他个交代,待情绪冷静后便从地上爬起,学着眀衣的样子盘坐在地,问出心中疑问:“周太平是怎么回事?”
“四十年前,雁回关生机衰竭,雁回妖族销声匿迹,他随当时仍是太子的观明帝巡视雁回,明面上是探查雁回生机衰竭一世,实际是生机已经被封入地火,需有‘人引’才能在今日释放。孤在他心中放了一枚火种,时时刻刻炽烤着他,只待实际成熟,挑起腥风血雨,有了这许多人的生机铺路,才能有今日之功”
“大成这一劫是应在雁回三万六千妖族身上。你们早知今日,一边与妖族虚以委蛇,一边将公主从大成除名送上师门,骗学禁术,如此便不受盟约约束。而后在妖族埋下暗子,引太师染地火之气,你们诱他入魔,铸下大错,致大成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三万妖族非你族类也便罢了,可是大成一万多条性命,难道不是你大成皇室庇护的子民吗?尔等如此作为,情何以堪!”
“若大成亡国,妖族当道,人族沦为刍狗,届时九州将乱,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大成续命二百年,细心经营,九州便乱不起来,舍小情顾大局,有何不可?”
“师姐!大势岂非人力能改,这二百年国运是你们强求来的,天道自有规则,兴盛衰亡自有定数,你们如此逆天而为,真当天道可欺么!”
眀衣似是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静默片刻后才说道:“大势不可改,天道不客气,人生一世,争来争去争不过命,孤尽人事,天命如何是后世人该操心的事情。”
“师姐此生可会有愧悔?”
“孤这一生,万事无愧于心,你与孤立场不同,此事不必多说。只是师父常说,师门手足应亲如一体,他若去了,后入门的弟子便由师兄师姐照看,可惜孤已经是有心无力,且今日发生这许多事,想来你也是不大愿意的,”说到这,明衣顿了顿,忽而招手,一道灰线笔直落入她掌心,竟是已然昏厥过去的小妖,“这小东西身上有孤的气息,能活下来也不算稀奇,只是伤了灵智,能不能复原便看造化吧。”明衣将小妖递给霍狰,眼神看着身周,又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似是随口问道:“久未回去,这些年山上的扶桑花开得可好?篱笆旁的两颗胖杜鹃可修成人身了?师父他,可曾怪孤?”
霍狰摇摇头:“不曾,师父从未怪过你们,他只是担心你们。”
眀衣红了眼,片刻后对着师门的方向遥遥一拜,哽咽道:“这一世只怕再没有机会回去看他老人家,徒儿不孝,只愿师父来世顺遂,喜乐无忧。”
霍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眀衣擦干泪,笑道:“孤杀了这么多人和妖,怕是出不去了,得留在这给他们殉葬。雁回关下有万年地火,号称可焚尽世间万物,被上古大阵封存在此,妖族便是守关人。妖族和人族千年争斗不休,一直是不相上下,本可以与大成划江而治,便是为了镇守此间地火才一直偏居一隅。孤当年将生机封存入地火中,无意中将地火催生出妖灵,有生机滋润开了灵智,竟能撕破阵法,生生将雁回关烤成赤地千里。孤这些年元气大伤,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如今生机取出,妖灵坐大,上古大阵摇摇欲坠,一旦火妖破阵而出,不止大成,九州都将成一片焦土。”说罢,深深地看了霍狰一眼。
此时,清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雁回千里绿荫从稚青变翠绿,而后开出满树繁花,转眼又硕果累累挂满枝头。一年四季短短一天便转了一个来回。
听闻这话,霍狰嗤笑:“师姐,我连你都打不过,地火肆虐又能如何,哪怕我是瑶池圣水转世,怕也浇不灭这老成精的火吧。”
明衣笑而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那上古大阵传承自何处?”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师门秘籍所载,‘地火肆虐,千里沃土,生灵涂炭,第三代掌门陆湛以身化术,演变出十二套阵法,将其封存于天支山下,又命其族世代监守,永世不离’。师弟可知,术名为何?”
织金。霍狰心中应到。千年过去,世间沧海桑田,原本的天支山变成了千里平原,妖族在此世代繁衍生息,变成了后来雁回关的模样。他收敛笑意,直盯着眼前人的双眼,似是想看透她心中所想,只见她接着笑吟吟的问道:“孤杀了你身边所有人,便给你个报仇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霍狰垂下眼,只说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姐。”
“说。”
“我原以为思归是因我将妖族祭台打碎才得以成林,但刚刚听师姐所说,生机是被封镇在地火中,今日才取出,既如此,为何团圆节那日此处会有变故?”
明衣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才说道:“有个说法,不知道小师弟听过没有,有人言:命犯孤星之人,体内蕴含巨大生机,可生死肉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