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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师姐 ...

  •   团圆节后,扶摇镇上思乡的情绪更甚以往。雁回关的情况在大成是众所皆知的,流放到这个地界,差役还可三年一换,苦役被流放至此,几乎可以说是终身不得返,毕竟是涉及谋逆的大罪,连特赦都不会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不亚于天方夜谭的“雁回绿荫”上。谁也不曾想到,城西会出现一片成型的林子将这希望落到了实处,活生生的希望可比干巴巴的诏令管用多了,苦役们上工时比以往都勤快了几分。
      因这片林子寄托着归乡的希望,老张便将其命名为“思归”,附在陈情表上一道报送回京。
      “思归”已经长成,而且几日观察下也没有任何异动,便将新的林场划在它旁边。苦役们几乎虔诚地种下一批又一批种子,浇水,施肥,满怀期待的劳作十几天,却是一颗芽都没发出来,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如此过了七八日,眼看着苦役们一日日消沉,老张也是无计可施,如若是一直没有希望,她们还能认命,可自小失明的人一旦见了光,哪里还能甘心回到黑暗中?
      不甘者永远选择破釜沉舟。
      有苦役在劳作时悄悄挖出她们前几日种下的种子,却看到原本鼓胀饱满的种子变得颗颗干瘪,手指轻捻便化为齑粉,连土壤中的肥料都灰暗了,从前能在其中感受到的生机已经消失得彻彻底底。
      终于是万念俱灰。
      当天便有几十人挂在思归林中。霍狰赶到时,尸体已经放了下来,几十具尸体盖着麻布摆的满满当当,老张正跪在地上,头发花白的老人嚎啕大哭,他费尽心思想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却总有人轻而易举的舍弃旁人如何求也求不到的东西。
      霍狰上前将老人扶起,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到他后清澈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安排人将尸体埋在林中,无碑无墓。几十年后,待现在这些人死绝,便再不会有人记得他们被埋在这里,没有香火祭奠,无法魂归故里,便真真正正成了孤魂野鬼,漂泊于世无人知。
      那天之后,老张不再安排苦役们去林场劳作,而是将差役分为六队,一天三班巡逻,每班两队人将苦役所严防死守,同时又设法把阵法范围缩小,思归林就被隔绝在外,多重防范下再没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做完这些事,老张整个人都累脱了相,原本望之如中年人,身健体壮,一身腱子肉鼓囊囊的,一天来回百里不成问题。而现在,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一身的肌肉也萎缩下去,整个人佝偻起来,变成普通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就像旺盛的生命力已经从他身上流逝出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神消耗太过的缘故,老张一直咳嗽不止,吃了许多副药也不见好,有一日竟吐了血,之后精神也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竟有了行将就木的意思。霍狰试了许多方法,甚至用秘法施卦查看过老张的寿元,卦象所示和他上次查看师父的一样,都如雾里看花般看不分明。
      师父曾说过,他的卦象之所以是那样子,是因为他曾为了救回一个人,献祭寿命,想要逆天而为,可是最后回来的人却不是当初的那个人,皮还在,芯却换了。
      天道下,人命如蝼蚁,一个人能付出最大的代价,于世间也不过是袅袅炊烟,不值一提。却总有人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即便结局往往不好。师父是其一,老张亦是其一。
      在霍狰看来,随手能帮的就帮,要豁出身家性命的,对不住,劳驾找旁人罢。霍狰来到人世走这一遭,也不过区区二十三个年头。为人子的体验只到八岁,刚理解何为家人的时候,他们便集体搬了家到地底下,死了个精光,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给他留,这许多年连他们的模样都不太记得清了。而后独自流浪那五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算是明白何谓生活至苦,本以为那天便要饿死街头,不曾想早逝的亲长突然显了灵,竟让他被师父捡了回去,修炼虽苦,好歹也算是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山上相伴十载,师父传道授业,亦师亦父,他能有今日,对师父不可谓不感激,可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还是不能理解师父肯那人做到这样的地步的感情,就像他现在不能理解老张一样。他们两个,一个受困于情,一个耽于世间大爱,最后都落得个风烛残年,日薄西山的下场。
      情深不寿,哪管你是大情还是小爱。
      “义父,值得吗?”他曾这样问过老张。
      得到的回答犹在耳边:“你可曾听过一个说法,有些人生来魂魄带毒,一旦遭逢大难,便会掠夺亲人生机,所以这些人总是能逢凶化吉。可笑的是,犹不自知,还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能遇难成祥,殊不知每一次都是踩着亲友的血肉一步一步往上爬。这都是孽,是债,都是要还的。我积的德,来世都要报在他们身上,下一世离我这样的人远些,平安喜乐过完一生,才算是两清。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你。狰儿啊,义父这一世的债就快还清咯,到时候你不必难过,也不必时常祭拜,你和小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霍狰真是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感。说他凉薄也好,自私也罢,这一世到此,在世的、能让他牵挂的也就义父和小妖,旁人如何,与他无关。更何况来世之事本就缥缈,若是异地而处,逝者已矣,他绝不会为虚无缥缈之事葬送这一生。
      人生本就渺渺,若非是为了师父遗愿,他也不会入这个世,掺和到这大成国运中来,也不会遇到义父和小妖,此一生一人独来,一人独往,岂不快哉。
      老张一日日衰弱下去,直至十月初六,朝廷天使来到时,老张已经沉疴难起,只能让冯大祥代为接旨。
      雁回关的雪下得比别处更早些,不过十月初便是满地银装。风雪呼啸中,一应差役苦役乌压压跪了一地,天使站在案台后,尖细的嗓子朗读出来自京城的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雁回异象,实与我大成国运息息相关,兹事体大,即日起,原扶摇驻军俱卸甲,一应事物交由御林军统领周无缺负责,如朕亲临,违者格杀勿论。钦此。”
      冯大祥膝行上前,双手高举,以头触地:“臣接旨!”
      那日后,所有差役卸佩刀,集中拘禁在老张役所周围的七八间役所里,平日只许在这范围内走动,门口有重兵把守,周无缺亲口所言:非死不得出。一时间人心惶惶,冯大祥被追问得头大如斗,一日三餐在老张床榻前长吁短叹。只有霍狰乐得自在,每日侍奉汤药,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转眼年关将至,虽然眼下境况不好,但这毕竟是他们父子一起过的第一个年,老张也不愿意讲究,强撑着身子写了对联,贴了窗花,又叫霍狰包好饺子分给众人,一通忙活下来,整个人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浸透前胸后背,面上喜色却不减。霍狰心中难过,却也不愿意拂他的意,只好强打起精神张罗着。
      除夕这夜,一百多人分了十来桌,围在一块吃饺子守岁。年青的小伙子三五成群的在一块推牌九,行酒令,年老的几个则在棋盘上厮杀起来,小妖蹲在老张怀中兴致勃勃的看着冯大祥和另一个差役为谁先落子争得面红耳赤。霍狰被灌了几壶酒,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看到这场景,起了坏心,手一伸把棋局搅了个天翻地覆,被老冯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三间屋子。老张哈哈大笑,一时觉得有些气短,便叫人推他到窗边透透气。
      不多时,霍狰从老冯的魔爪下逃离,也来到窗边陪老张闲话。身后小方蹑手蹑脚的走来,趁着小妖不注意,一把提起它的尾巴丢进酒坛里,报了今早被它解手在枕头上之恨。小妖气得吱吱乱叫,追着小方满屋乱窜,踩碎了李娘子的酒杯,又在陈云脸上蹬了几脚,气得他们也加入追逐大军,闹了个人仰马翻。
      老张微笑看着他们,开口说道:“小妖很喜欢他们,之前我和你陪它玩得时候可没有这么开心。这些人都是普通人,是人子,人夫,人父。来之前天南地北各不相识,短短半年时间便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了。狰儿啊,这便是人间烟火,只有参与其中才能知道有多难能可贵。修者一生漫长,世事于你们不过是白云苍狗,若想在变化无常中保持住本心,心中必要有守护的心念,或是人,或是物。无欲无求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霍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安慰道:“大成这么多年政治清明,义父不必太过忧心。”
      老张听完摇摇头,严重忧虑之色更重:“许是人之将死,比平时更敏感了些,我总觉得风雨欲来啊。”说完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小方做了几个小爆竹,小妖叼着火折子兴冲冲的去点,不一会便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日子翻过新的一页,在爆竹声中辞旧迎新,来到了永新二年。
      除夕后老张便水米不进,终日昏睡,众人都知道已经是大限将至了。初六这日,霍狰在睡梦迷糊中被拍醒,抬眼便看到老张神采奕奕的站在身前,他心中一喜,又很快反应过来,满目哀怆。老张浑不在意的一挥手,自顾自地走在前方,走了两步,回首看到霍狰还楞在原地,便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霍狰提步跟上,接着眼一花,发现自己跟着老张竟来到了思归林上空。林中灯火通明,有人影穿行其中,动作齐整没有半点杂音,一看便知道是朝廷的正规军。从上方俯瞰,思归林被伐去部分树木,如同一个巨大的篆体“生”字,伐下的树木则在“生”字前搭成一个弯月状的台子,和他在雁回关中看到的妖族祭台如出一辙。
      霍狰眼神一凝,已经认出这是织金术中的转生之法和妖族祭台。
      御林军统领周无缺正立在台前,向端坐台上的素衣女子禀告着什么。
      霍狰正欲靠近听清楚,忽然被老张拉了个踉跄,眼中景物变换,站稳时竟已到了苦役所。
      二人落到地面上,原本灯火不息的苦役所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霍狰跟着老张转过两个弯,来到苦役所后的一小片空地上,只见血气冲天而起,血腥味冲鼻而来几近窒息。他们面前的地上,一层一层摞满了尸体,身着麻衣,面上还残留不甘的神色。
      宛如人间炼狱。
      霍狰没想到,拘禁三月,此地竟然已经变了天,竟真的有人视人命如草芥。
      “你可懂了?”
      霍狰双腿一软跪在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不知如何回答这话。抬起头只见老张怜悯的看着他,而后忽伸手推了他一把。
      霍狰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起后又突然落下,心中一惊,满身冷汗的在老张床榻前醒了过来,满室寂静,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张死了,梦中过世,无声无息。
      冯大祥给值守的御林军说了许多好话,暗地里又塞了三四个荷包,才换回来一口薄棺并些纸钱香烛。众人合力将役所的房顶拆下来搭了个灵棚,又将里衣裁补缝合做丧幡,而后大殓,成服,忙活半响才算像样。
      只可惜没有人会白事班子的活计,终究是让老伙计走的寂寞了。冯大祥在心里一叹,脚步不停,接着去安排大小事务。
      在这种境地下发丧,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霍狰一身重孝跪在灵前,木偶似的朝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回礼。
      老张是京城人,按习俗停灵三天后下葬。初九这日冯大祥一早便带着荷包去找守卫交涉,已经做好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竟没受到任何阻拦,很爽快的便放行,只说其他地方都布了阵法,人只能葬在思归林。
      听到这,霍狰低下头冷冷一笑,果然是一条人命都不放过。
      片刻后,众人收拾停当,冯大祥唱着悼辞开路,八人抬棺在前,霍狰手持孝棍在后,另有随行人员一路撒着纸钱,一行人沉重肃穆的朝思归林走去。霍狰冷眼旁观,送葬竟也送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思归林中,有人已经等候多时。
      送葬的队伍刚进入林子,冷箭便从四面八方袭来,众人皆是手无寸铁,不多时已经是死伤过半。为首的冯大祥和几个抬棺的差役身中数箭,躺倒在地,生死不知。杉木棺材落到地上滚了几圈后刚好停在霍狰脚下,冯大祥朱笔亲书的“奠”字红的诡异。
      耳边凄嚎声不绝,目之所及鲜血遍地,霍狰想你老张除夕那日说的话,从识海中将山海剑抽出,大喝一声:“以我之力,护卫四方!”后插入地面,有屏障凭空而展,护住送葬的众人,冷箭撞在屏障上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终于得松一口气的众人凄惶地看向霍狰,只见他朗声说道:“山海剑在此,还不愿意出来相见吗?十一师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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