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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年 三年又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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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蓝进入翰林院仅仅一年便升了礼部右侍郎,而卓溪被遣去偏远边境小镇做县令,杳无音信。
北方天降暴雨,一月不休,陛下下旨在祭天台举行祭天大典,由国师主持,礼部太常寺辅之。
大典三日三夜,暴雨骤停,龙心大悦,次月国师占卜国运凶吉,言京城坤卦有凶虎阻碍昌盛运势,毛头直指坐落西南的卓府卓家。
之后陛下有意打压,卓蓝也从礼部右侍郎调离京城,往长夷任职。
而边境匈奴几次来犯,三皇子请缨出战,陛下下旨派武德将军同去。此战长达两年,于秋末击退匈奴,凯旋而归。
武德将军举荐卓溪,言卓溪虽为文官,却有勇有谋,如今已收为弟子,由此卓溪调往京城,任兵部侍郎。
三皇子重用卓溪,卓家也有意拉拢,派人上门送礼贺其迁升之喜。
千谷一一收下,并恭敬送走客人。
突然后院传出巨响,像是桌椅翻箱倒柜。
他挂着客套的笑容一顿,以主人初入京城,小感风寒为由送走庆贺的客人。
不等来报的小厮开口,便匆匆赶去后厅。
只见后厅一片狼藉。
“滚——”
“都给我滚!!”
一挺拔英俊的青年手握长剑,身披华贵的黑袍,像是死人堆里出来的恶鬼,身边缠绕着无数惨死的冤魂,煞气萦绕。
他眉头紧拧,眉宇透着沉稳和凌厉,那双眸泛着幽绿的光,含着不可抑制的暴虐情绪。
边境三年将他磨练成一把用来厮杀舔血的刀,这把刀没有刀削,锋芒毕露,令人无端感到胆寒。
千谷观察着自个主子的状态,眉心一点点的紧住,“虞姑娘呢!”
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这两年来每几个月便要看上一回,回回都令他心惊肉跳。
卓溪总是头疼,这是在边境落下的毛病,找大夫也查不出任何病症。
每每头痛欲裂卓溪寻畜牲发泄,效果十分不错,也是那段时间,匈奴进犯,卓溪借着这病得了功得了将军青睐,不然以卓溪这懒懒散散的性子,怎么做得了将军。
小厮凑到千谷耳边,哪怕离院子中心砍花泄愤的主子有些距离,可那一下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砍身上一样,哆嗦道:“千千管事,虞医师出城采药一时半会回不来,这可……怎么办?!!”
虞医师是去卓溪在边境时救下的大夫,医术精湛,研制出偏方能暂时缓解卓溪的头痛之症。
随他们一同来京,因府中无女眷,她居住多有不便,卓溪便买下了隔壁院子。
“要不,去请太医?”一个新来伺候的小厮害怕极了,开口提议道。
“不可以请太医!”千谷厉声拒绝。
他们尚未在京城稳住脚跟,若是让有心之人知晓此事,难保不会借题发挥,少爷清醒过来第一个就问他的责。
他冷冷地扫过院内众人,警告道:“谁也不许将今天的事说出去,不然……”
以后定居京城,少爷的病尤为麻烦,虞医师的重要性也更明显。
千谷琢磨等少爷清醒劝他招些丫鬟入府,将虞医师接进府里,这样也方便随时寻到人。
最好娶了她。
千谷想到这,眉头不免又深,难。
若愿意娶妻,遇见的姑娘那么多,早就娶了。
少爷的心思有一半都在果子身上,果子断袖一事,更是让少爷大半的心思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深深叹道:“都出去,将门锁上。”
如今,果子是彻底把少爷的心留在了平安镇。
少时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多是不屑,总想着:看着吧,就果子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迟早会让卓溪失去耐心。
也没将果子对少爷的玩笑当真,没想到……卓溪竟当了真。
随着这些年跟随少爷刀口上舔血,他亲眼目睹少爷这两年的癫狂,总算意识到果子一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可那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今卓溪真正是个无根无萍之人,而他,因着卓溪允他一句“少爷”的情分,小心翼翼伺候至今,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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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城。
少女头带叮叮琅琅的小铃铛,细瘦的胳膊像是跳着欢乐的曲子,她还唱着断断续续的词,眼睛上蒙着红布,蹦蹦哒哒走了几步,丝毫不害怕摔倒。
在快到城墙门的时候有感而摘下红布,眼睛像黄莺雀跃时的声音一样亮丽:“师兄,到了到了!”
并没有人回应她,她才想起来,师兄不可能回应,她转过身。
师兄站在沙漠余风呼啸口风吹开黑袍,露出墨青飘逸的衣衫,头上竹青色的飘带随三千青丝摇曳激荡,但他站得如同石头一样没有呼吸没有动静。
像头一回来西岐城,又像透过长满裂痕的石城墙在回忆什么。
她顺着视线看去,被灼热到口干舌燥的烈日刺得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又被巨高的城楼给震撼到。
他们身前是巍峨城墙,城墙那面便是人间,城墙刻着“西岐城”三个大字,而身后,是苍苍茫茫的一片沙漠,沙漠的另外一边是西洲国。
听闻是大奕国第三十二代皇帝判莫氏一族流放,莫氏穿过沙漠,将死之前寻到绿洲,此后在那安生,一代一代,又因位于故土西方,建国名便为“西洲”。
少女惊叹道:“奕承国和西洲完全不一样,师兄师兄,我们要不先别去京城,先回你故乡看看吧!”
故乡?
男子眼眸一瞬间茫然,随后自嘲的笑了笑闭了闭眼。
他当年随着师傅去了西洲国,过着每日泡泉抄录药材学药理的世外生活,年复一年,渐渐的觉得自己像是册子里走上修仙路上的凡人,那些有关出生的前尘往事淡忘、遗忘。
在山里过得快活自在,一年复一年,没人惦记他,他也不去惦记谁。
也不再是那个天天守在主子身边点头哈腰的小奴才,而是身有一技之长,上有师傅,下有师妹的闲散医师。
“师兄?”少女站在千霖眼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原本是做好永远不下山的准备的。
千霖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轻轻摸过少女的头。
“不回去故乡看看吗?京城离这好远……”
还不如先一路游玩过去。
千霖沉默半晌,帷帽随着他的摇头轻轻摆动。
少女翻了个白眼,特别看不惯他这死气沉沉的模样,道:“好吧。”
沙漠与西洲国地界上有好几座高山,她们在其中一座名为仁山的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有记忆起她就在山里,只有过年过节师傅才放她去山下镇子玩耍,说实在那日子过得实在是枯燥。
好在她本事学到家了可以下山历练了,她很满意。尽管并不知道为什么师傅要让她与三师兄同行——她上头一共四个师兄,偏偏派哑巴师兄来照顾她。
不是天生的哑巴,刚开始见面三师兄还会说话,她们还经常玩在一起,是山里最好的玩伴。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三师兄生了病,不再和她玩了。整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还不爱理人,性情冷得跟山里随处可见的石头一样。
不,他就是石头。
师傅对他这么好,他也没给过什么笑脸。
曾经她偷偷跟他下山,却见山下一户人家死了三个小孩,一村子的人都在哭,就师兄一个人在里头一张冷漠脸。
他根本没有济世救人的心,为什么还要学医?
为什么还那么认真的跟师傅争论医理?
曾经有多倾慕他,后来就多厌恶。
可他也很可怜,总是病歪歪的,时不时吐血,时不时要去寒泉忍受极寒。
讨厌也不行喜欢也喜欢不起来,面上她只好嬉皮笑脸装作亲昵,这样久了师兄又会温温和和的对她笑,在山里,也就她能劝师兄几句。
可她打心底希望成为真正的医师之后可以甩掉这个哑巴师兄。
最好以后不再见面。
“你们是什么人?”一十六出头的少女和年轻男子刚要进城就被一壮汉拦下。
少女轻巧地躲开那一同挥过来的木棍,打量壮汉一二,黝黑的皮肤,浓密的毛发,衣衫五彩斑斓,脖子上带着黑白相交、棉麻制成的古老项圈,赤脚行走,这奇特的装扮一看便是西域人。
西洲建国之后盛行巫蛊之术,几番分割土地,如今四分五裂,小国小教众多,东方国家便称沙漠之西为西域。
只是不知是西域哪个国家。
“问你们话呢!”这位壮汉身材魁梧,逼近一步,凶神恶煞地瞪着比他矮两个头的少女。
少女本想回答“大奕人”,师兄却开口说,“西域……医师。”这声音沙哑到不像话。
师兄喉咙受伤后的声音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从脚爬到脸上一样,浑身不舒服。
三师兄还是做个哑巴吧。
“西域人?”壮汉怀疑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停许久。
少女本疑惑师兄为何撒谎,视线飘到壮汉身后被麻绳捆住手一排排被驱赶去往一个方向的大奕百姓,没敢开口。
城里西域士兵在巡逻,一副副严肃备战的绷紧状态,此刻齐刷刷看向城门的他们,好似随时就要扑上来撕咬他们的血肉。
“入城令牌呢?”壮汉粗着嗓子问。
少女将出入大奕的令牌交给这名壮汉。
男人看了眼就皱眉丢在地上,“不是这个。”
“哎……你干什么你!”
师兄拉住她,一双骨指分明的手暴露在空气中白得像假人。
“这里已经是巫国地盘,没有令牌,不能进。”
巫国?
少女愣了愣。
巫国是西域之中巫蛊之术最盛行的一个国家,与西洲国相邻,可这里明明是大奕西岐,怎么就变成巫国地盘……
师兄指向包袱,应当是令牌在包袱里,她连忙打开翻找。
还好师兄在身边。
就在这时,城内十几名百姓被捆着经过城门。
“我不要死!放开我!”
“你们不得好死!”
“我不要献祭,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啊啊——”
哀嚎惨叫的声音,是从方才那被驱赶着走远的方向来的,随之冲入鼻尖的是焦糊味和血掺在一起的味道。
她吓得手抖,清脆的瓷瓶碰撞声一下下,包袱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散在地上。
师傅给的包袱里,除了药,什么都没有。
少女看向师兄,无声询问,师兄陷入了沉默。
“……”
“……”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不在师傅的预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