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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爹爹 哥哥 ...


  •   张雁来的时候卓溪正坐在一旁,果子端着黑糊糊跟浆糊一样粘稠的药,捏着鼻子,很是犹豫。

      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好似不错。

      “张兄!”果子捏着鼻子闷了两口,打算用洪亮的这一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去张雁身上,包括少爷。

      这般热情,张雁不由一愣。

      果子维持眯着眼睛捏着鼻子的动作,脑袋一动不动,但是手很敏捷自觉,将药倒进花盆,不管有没有注意,很是大义凛然地将碗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口汤药闷进肚子里。

      然后长长的呼了一口解脱的气,爽快。

      最后睁开无辜又坦荡的眼睛迎上少爷目光:“这汤药也没看起来那么可怕哈哈哈哈哈哈。”

      卓溪神色幽幽,“是吗?”

      “是啊。”

      目睹了全程的张雁:“……”

      “听千谷说,张兄前几日找我?”

      张雁又是一愣,说到这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还怀疑果子故意装病躲着他,“不是重要的事,已经……解决了。”

      “那便好。”果子本想细问,但少爷这尊佛杵在这,张雁似乎有些不自在。
      事实上,他也有些不自在,刚才那顿打,现在胳膊肘都还没缓过来。
      “少爷,我想与张公子叙叙旧,不如……”

      少爷没像他预想那样怼他,反而安安静静地起身,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卓兄,这是我去后山采的草药,煮汤喝了对身体好。”张雁将草药碾碎用桑皮纸包好,看起来装的像是药铺里抓出来的药材。

      果子一嘴苦味,“多谢,叫我果子叭,听着顺耳,我最近每天三碗汤药,那味道像是把癞蛤蟆和蝎子炖烂……这我可以不要吗?”

      张雁笑出声,上嗅到药碗里的药味:“这个汤药的味道应该没有癞蛤蟆和蝎子炖烂那么苦。”

      “你怎么知道,你喝过?”

      张雁沉吟片刻,道:“癞蛤蟆在偏远山村里很多,所以小时候我确实……”

      “你别说了。”果子胃里的苦汁蠢蠢欲动,有些经受不住对癞蛤蟆味道的想象。

      “那日找你之后我在外头听见好些关于你的传闻,才知这次你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还差些将溪公子一同拉了下去。”

      “什么?”

      “听说是溪公子去后山破庙挖你的尸体,被雷劈中,差些救不回来。”

      果子懵了懵,他醒来少爷就追着他打,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雷劈过的人,“这是真的吗?”

      “传闻,不知真假,不过……溪公子与赵家赵云儿的订亲之事,应该是真的。”张雁垂帘,语气有些怅然。

      “什、什么?”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可少爷不是对那赵家小姐不感兴趣吗?

      “果子?”见他愣愣的,张雁喊道。

      他抓狂捂住脑袋,“啊啊啊啊啊肯定是又被老太太逼迫了,难怪我醒来之后少爷那么古怪。”顿时坐不住:“我要去找少爷!”

      “等等!之前溪公子拒绝了一次,为保你性命才应下此事,此刻定亲之事人尽皆知,若再反悔,那赵家女儿清誉受损怕……这事已成定局。”

      “为我?”他瞪圆眼,这又是哪里来的事,又是他昏迷的时候?他激动道:“少爷最讨厌老太太,也最不愿意被老太太胁迫,不妥!不妥!”

      他不过是一个奴才,受过少爷那么多恩惠,宁可就那样被丢在破庙,也不要做少爷的负担。
      只是死后给他做坟,多烧点纸钱,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溪公子并不是将你当做奴才!”

      他怔住。

      “溪公子在卓家出生,娶妻之事本就难合心意,也只有脱离卓家才能真的摆脱……”张雁看向果子,神情复杂,“溪公子待你如此真心,你不如多为自己想想,或许能学些本事读些书,也就不必一辈子待在卓家。”

      “???”果子感到迷茫。张雁的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是他不做少爷的小厮,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张雁拍拍果子的肩膀,安慰道:“莫要太沉溺于儿女私情,男儿志在四方,不如想长远些。溪公子回头亦可抽身离开,而你却会背一世骂名。”

      “???”

      “今日是小生唐突了,直到前几日才悟出些门道——”

      “张兄,你在说什么,什么儿女私情?”

      张雁一愣,“你与溪公子不是断袖……吗?”

      “……”

      “……”

      “……”

      张雁:“不……是?”

      果子震惊到结巴:“胡扯八道?我?少爷?断袖?就算我是少爷也不会是啊、少爷三两天就去花楼和姑娘玩,倘若不是千谷,早就、早就小妾成群了。”

      张雁不赞同地摇头:“果子,感情这种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你是什么时候误会的?”

      张雁支支吾吾,“这……一开始?”

      “???”

      少爷这几日时不时会陷入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几次都想开口安慰,可让少爷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一开口就觉得心虚,他心中不安,像是承受了一份千斤重的情分,这比恩情来得更加沉重,哪怕在张雁的提醒下,他意识到自己在少爷心中不仅仅是一个重要的小厮。

      他依旧高兴不起来。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小厮。

      那少爷怎样看待他的?

      “你与溪公子不是……”

      断袖吗?

      果子一阵鸡皮疙瘩。

      不会吧?不会是这样的吧?

      结果晚上睡不着,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写道:少爷是不是……

      ——你和少爷是不是……

      ——你有没有……

      ——你这么恨少爷是不是就是因为少爷他……

      ——他对你……

      啊啊啊啊,果子羞耻地将一地的废纸撕了个粉碎。

      第二日,那些被撕坏的纸被完好无损的拼接好,一字一字摆在桌上,疯霖还在角落一张纸上画上三个大大的问号。

      果子:“……”疯霖是怎么知道枕头底下藏了东西的?

      休息几日后,少爷带大公子进门,大公子将大夫人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他……伺候大公子?

      大公子知他懵圈,温和补充说:“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将你要来好过老太太送你出院子,今后你明面上是我的小厮,实际上依旧是三弟的小厮。”

      这事他本该匆少爷口中得知,如今少爷却让卓兰陈述,而少爷自个表情平淡,无甚起伏。

      他只好应下,随大公子搬去新住处。

      然后和大公子正正经经地上了几天学,他哪哪都感到不舒服。
      少爷和大公子的院落相邻,他要过去,除了走门,翻墙也可以。

      走门必然惊动侍从,他想少爷这几日不与他说话定有道理,可不说开,心里不舒坦。

      刚要爬到墙顶,一掌压到一柔软的东西,还是温热的,像人的手,吓得摔了回去。

      随之听见墙那头传来同样的响声。

      他小声地敲了敲墙:“少爷?”

      “……”

      “少爷是你吗?”

      “嗯。”

      本想再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侍从听见动静过来看看,他忙道:“少爷,老地方见!”

      爬出卓院高墙不是件难事,平日里他和少爷最常去的就是宾鸿食肆,离这也不远。

      “太慢了!”少爷比他先到,是平日里的腔调,他这几日的焦急都一扫而光。

      “少爷厉害!”

      “少爷,这么多酒,我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呢,大公子起得早……”

      “又不让你喝完。”少爷语气忽然烦躁,“我自个几时去学堂现在千谷也不管了,无人管,自在的很。”

      “这样啊……”他低下头,有些不安的挠手指头:“那少爷……我大慨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哪?”说完少爷就顿住了,沉默不语。

      还能回哪。

      “回个屁,你现在挺好的。”果子胖了一圈,不用想就只是是谁养胖的。

      那日心头一热,就想科举将人要回来,几日的冷静之后,尤其是在发现果子和卓蓝嬉戏打闹的开心模样不亚于在他身边时,他内心呵呵。

      “少爷!呜呜呜你不能……嗝……你不能不要我呜呜呜哇哇哇……”

      卓溪:“……”

      果子灌了一壶酒就醉了,胡言乱语,还故技重施抱他大腿卖可怜,不仅如此,还一把鼻涕一把泪扯他的裤角当抹布擦拭地上大颗大颗的泪珠。

      卓溪眉毛拧成团:“你不是说一会还得回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少爷,不如我们私奔吧!”

      卓溪:“……?!!”

      “我知道您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所以想着寻一个善良的姑娘,日后分家哪怕被卓家打发去一个小竹屋,她也不在乎,然后我们三个一起生活,晨起耕种,晚间嬉戏打闹,粗茶淡饭,在一起一辈子。”

      果子醉的不轻,卓溪笑了:“小爷为什么要丢弃荣华富贵和你去过苦日子?”

      “少爷为何不愿赵家姑娘嫁过来?我听说她是庶出,若嫁来,赵家也不会干涉太多……”果子自顾自呢喃。

      卓溪低下眼帘,小声答道:“……你生病了,若是醒不来,我便想娶几个娶几个,自然不能耽误她。”最后一句话卓溪说的像是在赌气一样。
      “更何况,姑娘太娇气。”

      果子嘀咕道:“你明明比姑娘娇气。”

      卓溪脑袋一下就低下,把果子的脑袋托起来。

      “嗯?”果子跟散架了一样,脑袋在少爷手里蹭蹭,就重重压在少爷手掌上。

      卓溪只要一收手,果子的下巴就会撞地,脱臼都不为过。
      但他手中一片柔软,心下也柔软了。
      就连果子刚说他娇气都忘记了。

      卓溪为果子盖上自己的外衫,将人拉站起来,本想扛回去,转念一想喝了酒扛会不大舒服,便改为背。

      果子在他耳边吧唧吧唧了下嘴巴,很自觉地圈住他的脖子
      很实在,圈得他脖子也暖呼呼的,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他一步步向卓家去。

      像是回到了五岁那年。

      果子比他大三岁,在他五岁的时候,捡到八岁的果子,果子那时比他高一个巴掌,但是蹲在树后面,脸蛋脏兮兮的。

      他伸出干净丰润的手,将自己手中的野果子给他这个比他大几岁的乞丐。

      果子毫不犹豫就抓过野果子啃,这颗野果子救了果子的命,于是从此,他唤他果子。

      千霖这个正儿八经的名是大夫人给果子取的,霖取自玉佩上的字,而卓家买来的下人都姓千。

      大夫人就将果子赐给他做小厮,果子刚开始怯弱沉默,和他相处久了本性渐露,比他还跳脱。

      帮果子兜了几次错后他被人说学坏了,他号啕大哭,本想赶走果子。

      可果子在他生辰那日,跑到父亲面前说:“老爷,少爷想要您陪他玩骑马马。”

      “你多陪陪少爷,夫人过世早,他总是一个人。”

      他躲在一旁,之后偷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平时看到最多的是爹爹的下巴,今日总算看清爹爹脸上的神情。

      后来果子爬上他的床,说:“少爷,从今以后,我来!我做你的爹爹。”

      没有什么比这更荒唐了,一个和他一样毛都还没长全的小屁孩竟然说要做他爹。
      但果子很坚定:“我来陪你玩,我做你爹爹,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爹爹。我会永远护着你,不论多少年,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

      怕他不信,还扯下随身的玉佩,给他:“你放心,只要我成了你爹爹,从此以后,再不管从哪里来,千霖是谁也都无所谓,我只做你的果子。我发誓。”

      小小的孩童眼里闪烁着比月亮还要漂亮的光彩,清澈干净的模样,让人想要相信。

      “少爷,我会一直陪着你。”果子醉醺醺地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回想,果子一张一合,温热的唇无意间擦过脸颊,让他短暂失神。

      “爹爹是肯定做不成的,但……”卓溪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哥哥可以。”

      他心想:也罢,这科考,就为你走一遭,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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