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上元 ...
-
“公子!不好了,果子不见了!”一个照顾果子的小厮第二天睁眼就见床上空了,立即急匆匆地奔去祠堂。
卓溪猛得起身,又因腿麻狠狠摔倒,但他咬牙重新爬起来:“开门!”
定是守夜的人偷懒,锁了门忘记打开。
来报信的小厮在门外说道:“老太太将果子带走,说是要拖到山后头埋了。”
“没死!他没死,只是生病了!”卓溪红了眼,又急又气:“你去和她说清楚,果子只是发热,还有气,她不能这么做。”
他将怒火撒在门上,狠踹一脚:“你帮我去找我娘,让她帮帮我。”
“公子啊,老太太发话,大夫人哪里敢插手,昨日您和赵小姐的婚事不成,老太太今日都没消气,大夫人正受罚抄佛经呢。“
这小厮又继续道:“公子您快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那果子昨晚热才退了一点,这会儿在外头颠簸遭罪,又下着雨,指不定又得烧起来,肯定就得.....见阎王爷了!”
要救果子自然只有让老太太松口,那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与那赵家小姐成亲。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懂了这小厮来意,被威胁的屈辱感生起,他暴跳如雷:“卑鄙!”
这一刻他的眼里只看见祠堂里供奉着积灰了的剑,脑子里已经变幻出会做的事情。
对于少年来说这把剑有些重,他几乎是拖着挥出去砍坏门的,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的小厮,问:“在哪?”
“他,果子......果子在......”小厮哆嗦着说不完一句话。
“带路。”
“是!”小厮几乎是爬出院子的,他后悔来传信了,少爷疯了,会不会半路就把他给杀了?
刀像是架在脖子上一样,他在看见前院的侍从时立马大喊逃跑:“救命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两个正要换班的侍从就拥上来,挡住卓溪去路。
“公子,老太太交代了,你不能出卓家大门一步。”
“那我爬墙出去。之后自会去老太太那请罚,与你们无关。”
“……”那几名侍从并不打算放行,强行把卓溪从墙上按地上:“得罪了,公子。”
卓溪没学过武,拿着剑只会胡乱挥两下。
那些侍从平日里对他看似恭敬,这时候下手却一点也没手软,拳脚零零散散地落在他身上,他蜷缩在地上,咳了口血。
“大夫人也说了,您罚跪三日便一定是三日,一刻钟也不能少。”
“我不为难你们,滚。”他冷冷一语,闭上眼睛。
果子现在可能挨着冻,可能垂死挣扎,除了他谁也不会在乎果子的性命,若是他都不能救......
“这……我们不管了?”见那卓溪躺地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一侍从小声问。
“这挺凉快的,就让他在这躺着呗。”另一侍从打了个哈切,扭头要离开。
“哎?这也不好吧?快入冬了,这挺冷的。”
“走走走,有你什么事,这小少爷冷了便自己爬回去......”
他听见这些虚伪嘴脸的小人在笑,含着恶意和嘲讽。
一股怒气涌现,又被一阵寒风吹散,渗入骨髓的疼痛与寒意让他心底只剩下凉透之后的醒悟。
今日是中元节,老太太也好大夫人也罢,都去后山祭祖了,两日之内是不会回来的,这一院子里下人剩下一半,谁也不会管他死活。
“公子。”千谷听到动静来看看,卓溪躺在地上一声不吭,不远处背对他们的侍从,谁也没上来。
若是平日,卓溪必然要爬起来找人帮忙报复回去,事情搬到明面上,谁也不敢欺负他,这也是卓溪一贯的作风,管这些下人私底下怎么编排,在他眼前就必须得收好心思当他做他们的主子。
“公子,回去罢。”千谷叹道。
卓溪拍开了千谷伸出的手:“每年这个时候去祠堂祭拜姚夫人就够了,我不想再加一个。”
“没有老太太或大夫人的准许,您出不去这大门。”
卓溪沉默了一会儿,无人看得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说:“我做错了,我要见老太太,我要娶赵家小姐。”声音像是中元节月亮一样安静,带着一丝不得不低头的不甘。
“在后山破庙外。”
卓溪睁大眼睛,爬起来冲出了大门,无人再阻拦。
千谷等的就是公子松口,既然等到了,和大夫人有了交代,也就不必忤逆公子,说到底,他也是公子的人。
“跟上去,别让公子乱跑。”千谷将一把伞递给报信的小厮。
头顶一道道雷轰轰作响,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虽没有北上时那么寒冷,但也足够冻得大雨之中的人双手通红。
小厮想给主子撑伞,但主子跑得太快。
用灯笼照明,勉强可以看清去路,期间卓溪被绊倒摔了好几次,又爬起来,继续赶往破庙。
破庙门前挂着俩灯笼,刚挂上去没多久,想来是有人在这里烧纸钱祭拜死人。烛光光亮闪烁,被风吹得扭曲变形,小厮这才看清主子狼狈的模样,啊、这是为了一个小厮,既荒谬又令他动容和嫉妒。
一道天雷轰隆而下,劈飞了不远处的大树,几丝霹雳啪啦的声响遗留在树下,发出呲呲的危险。
“公子,雨太大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多叫几个人来一起找吧。”破庙周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小厮咬着下唇显露惧意,这果子八成是死了的,若是带着怨气死的......他想起很多中元节的传说,只觉得周围阴气浓重,鸡皮疙瘩起一身。
卓溪夺过小厮手里的伞,借着天空炸裂一般的雷鸣,小厮看见卓溪眼眸淬着不亚于寒气的温度,雨水几乎浸湿了卓溪的头发和衣裳,冷到发紫的唇瓣一张一合,只吐出几个字:“别跟着我。”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跌跌撞撞逃回院子。
后头雷声渐小,雨也弱下,前头的一切都像是虚张声势,那头顶的天雷是震不住荒凉土地上一个个不怕死的人的。
卓溪独自一人在大雨之中寻找,直到看见一被侵湿了的麻布盖住全身的人,也许是尸体,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是瞬间被剥夺了冲上去的力气。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伴随着滴答雨声走上前去,将伞放下。
会有今天,咎由自取。
心底有一个声音,这样取笑着自己。
“我要杀了她。”卓溪声音冷如毒蛇。
****
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但大夫人不在院中他无法询问,只好去找大夫人身旁的丫鬟,一番闲聊。那随溪公子出去的小厮急急忙忙来,说卓溪疯了,不要命似的在树下找人,雷劈都当听不见。
八成要出事。
那丫鬟脸色忽变,这才松口说了真话。那老太太确实是想处理了果子,但是大夫人悄悄派人将果子带了回来,此刻正在旁院之中好生安置着。
千谷立即带人出门,但卓溪自己回来了,直径去了祠堂。
“公子?”千谷打不开门,是卓溪从里面栓上了。
祠堂里光线昏暗,他透过破烂积灰的窗户纸看见卓溪背对着他:“公子,刚大夫人房中丫鬟说果子在大夫人院中好生安置着,虽不见好转,但气息尚存。”
卓溪忽然起身,缓缓走到门旁,就在千谷以为卓溪要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一双深邃灰暗的眼眸,说:“啊,是你啊。”
千谷感觉自己仿佛被数十条毒蛇盯上,汗毛直竖:“公子?”
卓溪的神情只一瞬间如此,而后转身继续跪了回去,低着头抱着牌位,喃喃自语,没一会儿,便倒在了地上。
千谷脸色一变,“来人,撞门!”
大夫来看,只说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碍。
可第二日也并不见醒。
“千谷,大夫人来信。”
“先放着。”千谷语气有些烦躁。
千谷他想起之前那个道长所说,一个月之内两人不能离开超过一丈,算一算皇宫那日还没过一个月,那个道长说的难不成是真的?
他一开始就没当真,那果子和少爷一开始当真后来也没多在意,这会子却又中邪了……
“千谷,张雁求见公子。”
“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千谷立即让人去打发掉:“和他说公子病倒,没法见他。”
“诺。”
张雁在卓院子门前来回走,一瘸一拐,嘴角和额头都受了伤,紫红一片,但他无暇顾忌这些,见人出来,连忙上前。
那小厮说卓公子生病昏迷,见不了客。
张雁皱了皱眉,单看小厮的看不出是不是在撒谎。
他的钱被人抢了。
还被套着麻袋乱打了一通,看路子不似是运气不好,倒像是故意寻仇。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刚好要叫入塾费,他若今天太阳下山之前交不上,便不能继续读书,想了许多办法筹钱,但还不够。
他没办法,只能来找卓溪。
“那可否见一见卓兄,小生有很重要的事。”那小厮面露疑惑,似不知他说的是谁,张雁急忙又说:“卓公子身边的人,卓公子唤他果子。”
小厮恍然大悟,然而说出来的话彻底让他泄气:“果子病好几天了,请了镇里最好的大夫也治不好,你若是他朋友,那过几日再来多带些纸钱,省得走太寒碜——”
旁边的小厮撞了撞他胳膊:“少说几句。”
张雁怔怔转身。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就......
马长吁一声,张雁看去,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卓家门口,从里头出来一位身穿鹅黄裙的丫鬟:“劳烦通报,我家小姐要见溪公子。”
“赵小姐?”前日卓溪还因与赵家小姐的婚事惹老太太动怒,这赵家小姐今日亲自上门,是为何?
那丫鬟也是知道,心中为自家小姐不值,小姐才貌双全,聪慧过人,占卜出是贵人之相,配他卓溪绰绰有余。
见这些侍从小厮皆露为难神情,面带便不再和善,冷道:“若溪公子不方便,那便将这个玉穗子交给果子,这是之前那小厮央求我家小姐帮忙做的。”
“.....”
“怎么,还要我家小姐送进门?”
那丫鬟手中的玉穗子做工精致,玉透青幽,材质不俗,连做流苏的毛线都是用上好的金丝线做的,根根闪烁漂亮细腻的金光。小厮心思一动,讨好样笑道:“漂亮姐姐怕是不知,这果子活不了了,东西他用不上,不如——”
丫鬟皱眉,看了看两眼放光不加掩饰的小厮,笑笑道:“你想要?”
“是是是。”
“做梦。”丫鬟躲开小厮伸过来的手,厌恶道:“你还真以为这么好的东西能白白便宜你?”
“桃芝,不可胡说。”马车里传出一姑娘提醒的声音。
“小姐,那这东西怎么办?”
马车里那位姑娘沉默半响,突然问道:“那位公子看着面熟,在百乐大会是与溪公子一起的那位?”
张雁愣了愣,发现确实是在问自己,“是。”
那马车里的姑娘似只随口一问,对桃芝道:“既然溪公子收不到,那便赠你了。”
丫鬟笑了笑,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斜眼看见一眉清目秀的书生,便将玉穗子丢给他:“赏你了。”
张雁愣愣接住,那赵家小姐撩开车帘时他看清了里面姑娘的模样,回想许久,才想起这位正是百乐大会时站在女官身后的那位。
他细细感受着玉穗子顺滑柔和的触感,甚至还嗅到姑娘身上留下的淡淡清香,这流苏当掉应当够入塾费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拦下小厮:“请问,那位赵小姐是镇里哪户赵家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