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做箫 ...
-
再睁眼。
已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暗无天日的沉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周遭愁风惨雾,阳光斜斜的隐隐透过漫天沙土,焦黄的世界满是柔软的尘,折射出漫天犹如土黄色的雾气一般。
大片的昏黄给人沉重的压迫感。
白衍抬手遮住打在脸上的沙土,眯着眼,突见宽广的沙地上,赫然立着一排排干尸。
那些干尸被订在木桩之上,木桩上的血经过长时间的暴露泛着黑红之光,妖异的让人心惊。
每具干尸都是面色朝天,粗大的木桩直立在地上,把一具具的尸体从腰间穿入,胸口而出,黄天之下,遍布的飞沙,烈风吹的衣衫呼呼作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白衍张大嘴,发痴地站在原地,心脏跳的厉害,整个人如同被人泼透了冷水,浑身发颤。
突然一阵古老的声音响起,如梦呓般召唤着他迈步前进,似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走向着诡异的尸阵深入。
死气在周身飘荡。
越往深处,尸阵越是如同磁石吸铁屑一般吞噬着心神,使人如空灵一般,恐惧感渐渐消失,只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身不由己地迈向前方不知为何的所在。
黄沙漫天,不见镜头,不知这片尸阵有多大,也不知有多少具干尸。
白衍随着梦呓般的召唤机械前行,踏着柔软的沙尘,看着一具具表情冷峻的干尸,不知为什么,心里渐渐趋于平静。这些干尸仿佛死的时候都是那么桀骜,白衍并不觉得他们痛苦,反倒庄重。
又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在尸阵具体什么位置。那梦呓般召唤白衍的古老声音戛然而止,白衍的目光转移向身前正面对的一具干尸。
这干尸与其他并无异样,但白衍就被这具干尸所招引。
他怔怔地看着,突然发现这尸体嘴中似含着什么。
白衍迟疑片刻,犹疑地伸出手,掰开干巴巴的尸体的嘴巴。
果然,白衍从这具干尸的嘴里掏出一个布条,翻开查看,上面两行血字,白衍心里一悸,正要看内容,一只手猛的就抓住了他。
白衍蓦地睁大双眼,那一排排的尸阵如同那黄沙漫天渐渐变成一片幽绿,晃神中,他看到守儿正拖着他向泉岸游去。
白衍呆若木鸡,一时间回不过神。
恍然间他觉得方才是在做梦。
可为何那么真实?
是现实?
明明此身一直在这温泉之中,此刻还被守儿往外拖着!
脑中电光火石掠过那一幕幕,已到泉边。
郭守气息有些急促,回头看白衍,见他眼神直愣,急切问道:“白衍?怎么了?无事吧?”
白衍将涣散的眼神敛了敛,微微皱眉,痴痴朝郭守摇了摇头。
郭守继而说道:“刚才感觉温暖柔和,这一舒服,闭了眼,竟然睡过去了。再一睁眼,也不见你人,又等了片刻,再唤你,也毫无动静,我就往深处游了游,隐约见到底处有红光微亮,便觉不对,你那神情,可也是睡着了?”
白衍回过神来,抓住郭守的肩,“方才,我好像做了个梦。”
白衍回头指向刚才那处,“守儿,那下面,有一处岩壁,上面,也有你们家的阵法纹路。”
又看向胸前的红玉扁钟,“然后这个玉坠就开始发光,我就……好像是就睡着了,然后就做了那个梦!”
郭守凝了凝神,“那泉下的岩壁有阵法纹路?你做的什么梦?都看到什么了?”
白衍凑近守儿,紧紧抓住他胳膊道:“是在温泉水下面的。”然后又将那梦中情景说与郭守。
郭守听完,不知为何白衍会突然睡着,也不明白为何玉坠会发光,更不知道这个梦会否预示着白衍什么?
小家伙只是蹙了眉,此刻无旁人,他决计不敢再下去探究,若是有什么突发状况,而两人又应承不来,便是将二人置身于危地。
且白衍除了能夜视跟水中呼吸比较奇异之外,体内毫无灵力,二人此刻不可随意冒险。
眼下便只当是个梦吧。
白衍身上不寻常之事太多,现下自己也没法给出答案。
于是道:“咱们先回家。温泉中泡的太久,也不好,蒸的人昏昏沉沉。”
白衍点头,胸口起伏的厉害。
两人讷讷起身上了岸,穿好衣后,郭守掐个决,一挥通天,在两人周身起了个小小火阵,红光闪过,身上的水便干了。穿上衣服,抱起竹节,便一路回了家。
郭守忍不住叮嘱:“衍儿,往后咱们慢慢探查这些。你的任何事情,都莫要对除了我之外的人说,记得了么?”
白衍乖乖点头:“嗯,听守儿的,我什么也不对别人说。”
两人心事重重进了家门,径直去找季叔。
郭守先是把千挑万选的竹节在院中排排摆开,让季叔个个过眼,挑出个最好的,待季叔挑完,又忙去季叔屋中取了小刀和凿子。两人蹲在一旁,期盼地看着。
季叔坐在石墩上只是笑,“昨日也不同我说一声,本是去叫了大夫,后发现二少爷不在屋中,便想着定是同这位小少爷一同住进偏院了罢,去了偏院也无人,大夫就走了。今日又没见人,竟是去了后山伐竹,来做箫了?”
说罢和蔼的看着白衍,“这位小少爷,以后可是要留在郭家了?”
白衍忙摆手,“我不是少爷,守儿才是少爷。”然后粲然一笑,“我本就没有家了,以后便跟着守儿少爷了!”
季叔哈哈一笑,“说罢,这箫你想要个什么样式的?可有什么要求?等做成了,再要改,可就不易了。”
白衍自幼没接触过丝竹管弦,自是不懂,便歪头去看郭守,郭守对季叔道:“季叔看看,这竹,可能做个玉屏洞箫?”
季叔笑道,“自是可以,只是玉屏箫做出稍稍繁琐复杂些,今日未必能打磨好,等明日来取罢。”
“季叔慢慢做便是,不急的。”
说罢想了想,看着季叔仍在笔画着这些竹节,又掏出了自己的玉箫问道:“季叔,你可知,这箫的来历?”
季叔抬眼一撇,又低下头丈量着竹上点距,声音浑厚道:“家主不是同二少爷说过,这玉箫,是你娘亲生前所佩。”
说罢抬起了头,看向郭守,“后来你娘去了,家主便将此箫灌灵入符,其实,也是给二少爷的。二少爷原来那把箫,家主已收回入库了。这玉箫,可是你娘随着夫人来时,从尘家带来的。尘家最善制作各式宝物,这玉箫也非凡品,二少爷需好好收着。”说罢又继续观测竹节。
郭守将眼睛往白衍处探去几分,又转向季叔,“爹爹说过,守儿记得的,守儿是想问季叔,这箫,除了能灌入灵力为我所救急之用,还有通入郭家各个阵法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效用?”
郭守徐徐图之,“比如原先绑在这玉箫上的红玉坠,除了压制妖灵,可还有别的效力么?”
季叔头也没抬,很专注的削除竹根上多余的须根,“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了,这本是你娘亲的物事,后由家主所配,二少爷不妨等家主回来,再细问罢。”又转而向白衍说道,“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白,单名衍。”白衍老实蹲在一旁紧忙答道。
季叔微笑着点了点头,“昨日见这白小公子随二少爷一同回来,衣衫褴褛蓬首垢面,今日再一见,清新俊逸端然烂漫,判若两人。”
白衍摸着脑袋冲郭守傻笑,季叔又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实不相瞒,白小公子昨日随我家二少爷入家门之时,二少爷称你为‘恩人’,我便探查一二,发现白小公子既无灵脉,也无内丹。从前既无师从,也无接触过法家?”
郭守生怕白衍说错话,便抢着答道:“昨日匆忙,身心俱惫,赶了两日路,匆匆回家狼狈不堪,还没同季叔道明呢。季叔可知,我随那两人去的山洞,里面尽是凶兽异虫,凶险异常。后来,夫人的那两门生……”说到此处又觉不妥,那俩人从头到尾,也并未动自己一根毫毛。更不好随意牵扯到夫人头上,便紧忙收口。
见季叔并不打断,而是肃穆倾听,郭守眼眸转了转,才接着说:“那俩人,见我受伤,并未救助,而是冷眼旁观,坐视不理。我自身灵力随着布置四魂之时就耗尽疲惫,眼看这玉箫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不得已耗尽所有灵力传出洞外,不想,那凶兽在洞外也余了一二。我自不能敌,这便遇上了白衍。我俩合力才将凶兽杀了。还好,那凶兽只是小兽。”
随即摆摆玉箫,紧忙接道:“对了季叔,这玉箫有了名,叫做‘通天’,可好听?”
季叔笑笑,“好听。”
可似乎并未对这个箫名有兴趣,转而又冲白衍问道:“白小公子既无家,可是从小就四海流浪?那夜是守岁之夜,个个城中张灯结彩,为何小公子会流浪至山野林间?”
郭守不等白衍说话,便又抢先开了口,“他是饿的不行了,在沐阳城,为了保命,才不得已骗了别人的两个面起饼果腹。他无家人也无依仗,害怕那人报复,才连夜出了城,在山中遇见了我,又恰巧,救了我。”
季叔面色沉静,由着郭守抢话,“二少爷,也觉得恰巧么?”
郭守圆了圆眼,急忙说道:“季叔既然已经探查过,自然知道他只是普通人而已,况且若不是他仗义相救,我说不定早就死在山中了,季叔是怀疑他身份?”郭守蹙着眉间,满脸殷切可怜地望着季叔。
“罢了,我只是问问,那二少爷,将白小公子安置何处?”
“玉屏院罢,昨日,便是歇在那处。”
郭守这般护着白衍,季叔也知既已探查过,此人终归是个普通孩童,这二少爷说来是少爷身份,可从小既无玩伴,也无疼爱加身,如今有个年岁相当的陪着,若这人是个衷心的,也不免是一桩好事。
可是说到玉屏院,还是蹙了蹙眉,朝郭守道:“玉屏院?那处……”还没等季叔说完,郭守便上前将双臂挽住季叔的脖子,整个人坐在季叔怀中,“季叔,等爹爹回来了,守儿亲自与爹爹说,可好?”小声音软糯,分明是小少爷跟长辈撒娇的架势。
季叔抱着郭守,随即笑的眉眼弯弯,“罢了罢了,随二少爷高兴罢,只是往后,白小公子如何安置?”
郭守想了想,“他以后就住玉屏院里,与我一同修习!”
季叔将郭守往怀里又揽了揽,笑的慈爱。
白衍愣愣看着,只觉阳光甚好,心都要被照化了。
两人在季叔院中待到傍晚,又从左室吃了晚饭,后回到玉屏院。
白衍从里衣领口伸入,想取下红玉扁钟,却被郭守握住了手。
白衍唯唯道:“守儿,我才知,这原是是你娘亲留下的,算是遗物,这般贵重。守儿你自己佩戴着,需好好保管的!”
郭守只是一笑,勾着白衍的肩,看向那玉坠,“虽是母亲遗物,须得好好保管,可你我现在不也天天在一起了?”
说罢又将白衍身子掰正,将玉坠重新放在他里衣内,理顺领口道:“这玉坠你不离身,我便也日日都能见着。”
白衍看着郭守,心下感动,十年来只与婆婆相依为命。郭守的这番话,很是暖人的。
他鼻尖微微发酸,心中暗暗思量:这少爷,自己定要护他一辈子。
翌日一早,两人去左室吃了早饭,便又去找了季叔。
季叔当真是做箫的行家,刮皮、通节、开吹孔,箫身雕刻精美细致,刻着古木劲松,色调美观,纹样纤巧,尾孔处还挂了一串赤色箫穗。
白衍双手握住不断打量,爱不忍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