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与桃蓁》雪梨的酒

3、第 3 章 （红袖篇

　　（红袖篇上）

　　我叫红袖，是一只肤白貌美的狐狸精，叫红袖只是因为我偏爱穿大红色的衣服，我觉得红色很适合我这样游戏人间的狐妖设置，但是很久以前，我是不叫这个名字的。

　　夏九是我在青丘见过最蠢笨的狐狸，日日夜夜只知道修炼，却花了五百年才勉强修得人形，不知何为情爱，也不曾为谁伤神，像从未沾染黑暗的夜明珠，熠熠发光不可一世，也像..曾经的我。

　　曾经的我有个比红袖好听的多的名字，是那个人给我起的，林寂。

　　我到现在都记得，楚上给我名字时候发光的眼睛，星河璀璨，满天星河都在他的眼底，无比好看。

　　“小狐狸，你太孤寂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叫林寂好不好。”

　　“林寂，你这么笨以后没我可怎么办。”

　　“林寂！过来！试试这个红衣薄裳。”

　　“林寂啊林寂，你是猪吗。吃生肉会肚子疼的。”

　　“林寂...你喜欢我吗？”

　　“林寂！林寂，林寂啊，林寂...”

　　我还记得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记得他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记得他开心难过叫我名字时的区别，记得他瞧我时眼底的波澜，这么多的记忆，我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忘记。

　　楚上是个凡人，有个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却被妖精杀掉了，他把她放在冰棺里，防止她的尸身腐烂，所以那个眉目清冷的躺在冰馆里的漂亮女人，看上去也只是像睡着了一般，随时都会转醒的样子。楚上日思夜想只为让她活过来。

　　传闻狐妖的内丹可以起死回生，于是一介凡人的楚上便提剑杀了数只狐妖，伤痕累累地把强夺来的内丹一一喂给她，可是那个躺在冰馆里恍如睡着的姑娘，都没有再睁开眼睛看他一次。

　　楚上那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了是何缘由，内丹要狐妖心甘情愿的给，才能发挥作用。

　　而我彼时涉世未深，自然是个很好骗的傻狐狸。所以他了解我，接近我，温暖我，欺瞒我，只是为了让他的意中人活过来，而已。

　　而那些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给出内丹交付予我的温柔情谊，不过都是他大发慈悲赐给我的。

　　这个谎说的可真假啊，可是你说，我怎么，就信了？

　　没有内丹的狐狸等于人类剖皮剜骨，何其残忍楚上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始终只有那个躺在冰馆里的女人，我嫉妒她，但是我更羡慕她。

　　羡慕她究竟有何等天人之资亦是贤良淑德品行优良，能得楚上这样的男子念念不忘，杀生无数只为她能再看一眼这世间万好。

　　“林寂，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把内丹给我。”

　　我红着眼睛看着他：“跪下求我。”

　　我看到楚上毫不犹豫跪在地上说：“求你。”

　　我看着他淡漠疏离的脸，有些颓然的笑了。

　　“...你亲我一下。”

　　闻言楚上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靠近我轻挨了我的脸颊一下，又快速闪开，数米之远。

　　“你还要怎样？”

　　我还要怎样？我还能怎么样呢，我苦笑着吐出自己的的内丹递到他手上。

　　“回去喂给她，三日之内她便会苏醒过来。”

　　“...谢谢你，林寂。”

　　说完转身就欲走，彷佛再不想多看我一眼。

　　“你...可曾对我动过真情，哪怕一点？”

　　楚上背对着我，脚步一顿。

　　“未曾。”

　　“那日城内忽下瓢泼大雨，你背着我不让我的鞋淋湿，自己回去头疼了三日，也没有吗？”

　　“没有。”

　　“青元节时放花灯，你说以后的每一年都陪我看夏日焰火，希望我每年每日都如初见般美好纯真，也没有吗？”

　　“没有。”

　　“还有那次，我同青丘的野狐狸打架遍体鳞伤，因为他笑我没有名字，你冲过来...”

　　“够了。”

　　楚上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看到我还挂在眼旁的泪水似乎有些惊诧，也只是一秒不到便恢复如初。然后我看到他展颜冲我轻轻一笑，有些嘲讽的味道，笑意并不达眼底。

　　“林寂，你别说笑了，你明明已经知道我何故如此，逢场作戏罢了，我楚上，从未对你有过男女之情，这样说，你可懂得？”

　　懂得，我如何不懂，楚上，你真是狠心。

　　吐出内丹时的疼痛比不上听见他一字一句对我说逢场作戏时的万一，我觉得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记忆消失前朦胧看到的是楚上转身离开的背影，衣袖翩翩，头也不回。我心死的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么死掉吧，死掉吧，别再醒了。

　　可我还是活过来了，在一百年以后，在阿娘的日日夜夜呼喊声中，醒过来。只是我不会讲话不会幻化人形了。

　　阿娘说这是没有内丹的副作用，阿娘丝毫不问我的内丹去哪里了，她只是安慰我告诉我我再努力修行几百年，还会有内丹的，还会开口叫她阿娘，还会幻化成我想要的人形。

　　我窝在阿娘的怀里，舒服的打滚儿，对不起，阿娘。我在心里默念，再也不想修得人形了，再也不想开口讲话了，再也不想，当一只傻狐狸了。

　　于是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一千年，妖精活的真的太久了，久到足足一千年，我心里的伤口还没愈合如初，反而愈发深刻。现在只是想到楚上的脸就咬牙切齿，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我恨死他了。

　　直到某日我在凡间的街道再次看到他，楚上，那个欺我感情取我内丹的男人，我觉得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老天待我还是公平的，有朝一日还能够大仇得报，我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傻狐狸了，我可以面不改色地挖出他的心脏，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吃掉它。

　　少年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一层厚厚的阴影，眼里藏着一片大雾，笑起来如弯月，肃然时若寒星，唇色绯然，侧脸轮廓菱角分明。

　　这样的一张脸，换成灰我都认得，尤其他身上淡淡的梅花气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只是他好像，变傻了？

　　傻乎乎的被一群同他一般大小的少年推搡来回，面上并无一似不耐，还有些...局促？

　　我听见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围着他“棠忆，傻子，痴痴傻傻的棠忆，认识字吗？”

　　“我...我不是傻子，我认识字的。”

　　果不其然，是他的脸却不是他的神情，是他的气息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药香，我心下有些了然，人类寿命不过百年，看来他死了，还投生成了痴儿，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随手拈了个法术，吓的那群少年做鸟兽散，只留着一个呆呆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有些怯懦但并不面露惧色的少年。

　　“...你是神仙吗？”我听见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摇了摇头。

　　“...那是...妖怪吗。”我冲他呲牙咧嘴露出狐狸耳朵和尾巴，等了等却没看到他如我预料之中的恐惧。

　　“你不怕我？”没劲，我吐吐舌头幻化成人形，准备离开却被拉住了衣袖。

　　“谢谢你...我是棠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话，我看到他冲我伸来的手皱了皱眉头，他看到急忙把手在胸口抹了抹，才又朝我伸过来。

　　“...你别怕，我不脏的，我是棠忆。”看着和前世那张一般无二的脸，我愣了愣，压抑住心底不停喊叫地声音“杀了他，吃掉他的心脏。”然后不怀好意地握住了那只手，开口道。

　　“你好啊，棠忆。我是，林、寂。”

　　我突然有个恶毒的想法，似乎比直接挖了他的心脏更能让我开心起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