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与桃蓁》雪梨的酒

4、第 4 章 （红袖篇）

　　（红袖篇）下

　　棠忆是个傻子，而这个傻子果不其然如我预料般喜欢上了我，在我只是在他被欺负时吓跑了那些少年，带他看了两次花灯，放了几次焰火，陪他吃了数次市井小摊，说了几句他曾经如出一辙的情话。

　　就轻而易举的，喜欢了我。前世聪明绝顶心机深沉对我弃之如敝屣的楚上要是看到现如今这个只是偷偷地看我便红了脸的棠忆怕是也会对自己嗤之以鼻，想到这里我就凄然的想笑。

　　可是那个楚上，再也看不到了。

　　自从我告诉棠忆我家在青丘后，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他躲在树后偷偷看我，不管我是在树上眯眼打盹儿还是在青丘和那些野狐狸眉来眼去，都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带来的灼热感，而躲在树后的棠忆却不知道我早都发现了他。

　　每到这时那些野狐狸都会偷笑着凑到我的耳边揶揄我说：“红袖，你凡间的小情郎又来看你了。”

　　我冷哼一声，眼里寒意陡然蹦现：“我耳朵不太好使，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那野狐狸身子一抖，讪讪一笑开头道：“这么大火气做什么，我说，凡间那傻子又来看你了。”

　　闻言我才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们，没过一会那些野狐狸就有眼色的都走开了。

　　躲在树后的棠忆这次没再像从前那样直到太阳落山走掉，而是鼓足勇气朝我走了过来。

　　“林寂，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珠钗，送，送给你。”

　　我从树上跳下来接过，是一支品色上好的软玉做成的，拿在手里还有些冰凉凉的触感，我自动忽略了棠忆藏在身后斑痕遍布的指尖，看来这上面的漂亮花纹都是这个傻子刻的。

　　“谢谢你棠忆，我很喜欢。”我装□□不释手的样子想立刻把它戴在头上，却无奈头顶没长眼睛。

　　“歪..歪了，我来替你戴..吧。”棠忆小心翼翼地接过珠钗，无比认真的把它戴到了我头上。

　　“好了，真..好看。”

　　“我好看还是钗子好看？”我坏心眼的靠近他，果然看到这个傻子的脸颊倏地迸出一抹红晕。

　　“自然是你..好看。”我在心里冷笑，真是个蠢货，好骗到死了。

　　恍然间我想到前世的楚上看到我心甘情愿吐出内丹也定是如我这般在心里默念，蠢狐狸。

　　“对了，那些人还骂你是傻子痴儿吗？”

　　棠忆认真想了想，说道：“很..少了已经。”

　　我打量了他一眼，瘦弱，白净，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富家公子，我思考了下，靠在树上不怀好意的开口“你这样也不行啊，你得强大起来才不会被别人欺负你说是与不是？”

　　“嗯嗯！”傻子的头点地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会法术可是你是凡人也学不了，不过你可以学剑术，这样你会剑术以后不仅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了。”

　　“我想学剑，想，想保护你。”

　　一个傻子说他学剑想要保护我？真是个笑话。我折了根树枝随手变幻出了把剑，惹得棠忆在一旁拍手称赞。

　　我怀着恶意故意把刀锋的那一头递给他，命令他紧紧握住，他接过的时候，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指尖。

　　棠忆疼的眼泪汪汪的看着我：“疼，好疼啊林寂，我不要学剑了。”

　　我故作生气的样子：“你刚刚还说要学剑术保护我，现在又说不学了，当真耍我吗？”

　　傻子就是个傻子，看到我生气慌了神色，连忙把手中的剑尖握的更紧了，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刀锋滴落在地上，一滩血迹红的有些刺目。

　　棠忆死咬着牙关委屈巴巴的望着我，冷汗顺着他额头流淌，他还是不发一语，像级了曾经的我。

　　我勾唇冷笑：“来，我叫你用剑。”

　　我在他背后以暧昧的姿势环抱着靠近他，才发现他比我想象的高出许多，我踮起脚尖，看到他的耳朵在我呼出的灼热热气里一路红到了脖子里面，我在心里冷笑，棠忆，要怪就怪你跟前世一般无二的脸吧。

　　我毫不留情的握住他持剑的那只手，棠忆的手很凉，指腹还能摸出淡淡刻玉时的伤痕，我也只是愣了一秒，就一点一点加重手中的力度，默不作声的压制住他微微有些挣扎的手，我仿佛听到锋利的剑刃刺进他骨头的声音，可这傻子只是死咬着牙关怕我生气般不发一语，然后我听到他疼得闷哼一声，就晕倒在我怀里。

　　他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淡淡的梅花香气里弥漫着草木药香，就是这熟悉的味道让有点心软的我一下子惊醒了。

　　那个眉目淡漠的说你难不成还当真了的寡淡男子，也是怀里这个害羞干净的少年，好像是他，又好像不全是他。

　　后来整整五天，棠忆都没有再出现。

　　没了那道带着灼热的视线，我突然还有些不习惯起来，修炼都有些心不在焉。我太了解自己了，我知道自己开始摇摆了，我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心软，都是他欠你的。楚上是他，棠忆也是他，那个怀着目的接近你的青年是他，这个干净如纸的少年也是他，是他欠下的债，就该他来还。

　　有野狐狸看出我的心浮气躁跑上前跟我搭话：“红袖，就算你的小情郎没来看你，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呢。”

　　我看着眼前明明俊美非常的脸蛋却没有一丝性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那个傻子？喜欢我，他也配。

　　又过了几天，棠忆居然又出现了，最显眼的是他那只包了厚厚纱布的右手，看上去无比可笑，他站在不远处冲着我傻乎乎的笑。

　　我抬手冲他招了招，他立马听话的小跑了过来，还递给我一袋洗干净的桃子，我随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我问他，“手都伤了怎么还摘这个？”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碍事的...我都是拿...左手摘的。”

　　真是个傻子，他见我快吃完忙把完好无损的左手伸过来放在我下巴处，我了然的张口把桃壳吐在他手心。

　　“棠忆，这几日你无聊吗？”他这几日肯定无聊透顶，右手伤了既不能写诗作画也不能抚琴下棋。

　　噢我差点忘了，就以他这智商就算右手健全也不会做这些高雅的东西，毕竟是个傻子。

　　他摇了摇头，干净的眸子抬头与我对视，“因为想着你，所以不..无聊。”

　　我愣了下，思绪好像回到一千年以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楚上接近我的真实目的。

　　“林寂，你天天在青丘呆着，不无聊吗？”

　　“因为有你陪我，当然不无聊啦。”

　　似曾相识的对话，直到棠忆小心翼翼在我面前伸手摇晃我才回过神来。

　　“林寂，你..怎么了？”

　　“无妨，想起来一些往事罢了。”他小心的查看我的脸色，发现没有生气才再度开口。

　　“是..不好的事情吗？你别..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再度愣了神，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前世弃我如敝的转世说的话，一个傻子的话，竟让我内心深处微微拨动了下。

　　我干咳了一声，平复心神对他说，“跟我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蛇窟里大大小小的蛇遍布，有毒的没毒的都有，吐着芯子发着嘶嘶的威胁声，棠忆怯怯的跟我在我身后，突然间我的衣袖被他轻轻拽住，我回头看到他吓的有些发白的脸，他开口时牙齿也打着颤：“林寂，我..我怕。”

　　一个傻子，也知道害怕，呵。

　　我低头注视着他紧紧拽住我衣袖的手，手指细白修长，很是好看。这样的手配这傻子身上真是浪费了。我温言蛊惑他：“别怕，棠忆勇敢的去抓一条，我需要这个做药引。”

　　棠忆怯怯地问我：“它..会咬我吗？”傻子就是傻子，问的问题都这么白痴。

　　我看着他发白的脸颊，死死咬着嘴唇。内心冷笑的朝他说道：“不会的。”

　　他蹲着身子缓缓伸出手臂，颇有些壮士英勇就义的样子，我站在他身后，山里的寒风凛冽，刮得我衣袖摆来摆去，我看着蹲在洞口的棠忆，心里说不清楚是痛快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清楚的看到他的身躯凛然一震，一条三角头形状的毒蛇挣扎着逃离他的手臂，往远处爬去。他缓缓转过头，看我时表情一瞬间有让人窒息般的难过，他说：“林寂，你骗我。”

　　我有些慌乱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的某处像是被那个眼神狠狠刺了一下。

　　棠忆直直的倒了下去，他的嘴唇开始慢慢变得乌紫，我猛然抓起他的手臂，上面是两个深深的血窟窿，四周的血肉朝外翻着，看着有些可怖，我听见他开始无意识的喃喃道：“林寂，我疼...好疼啊。”

　　我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慌乱不堪，我可是死过一次的狐妖，上辈子吐出内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狐狸，我毫不犹豫的埋头吸吐完他伤口里的毒血，又匆匆把他送去了医馆。

　　期间我的心仿佛都掉在嗓子眼里，潜意识里告诉我他不能死。

　　我也不想他死，这个傻子。当我意识到自己心里的真正想法时，就有些凄然的想笑了.

　　一世折在他手里还不够吗？

　　我感到脸上一阵湿濡，我竟然哭了。上次流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一千年来我都没有哭过了，准确的来说，是再也没有过感受。

　　对外界的一切没有感知，白日里游戏人间，夜里在狐狸洞中能呆呆坐一晚上。花是香的吗？我闻不出来。火是热的吗？我感觉不出来。

　　可是棠忆，他让我重新有了感受，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原来他的血，是热的啊。

　　棠忆，这个傻子。

　　后来棠府传来消息说，棠忆死了。

　　那个一直追在我身后的傻子居然死了，那个我漫长时光流逝中一直恨着的人的转世死了，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我终于明白，恨，只是不想让自己忘记那张脸，忘记和那个人经历过的时光。

　　可是明白，又能怎么样呢？

　　我明白的，太迟了。

　　野狐狸看我心不在焉的躺在树下拿着一个珠钗发呆，他走过来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瞬间意识到，再也没有人会躲在树后红着脸偷看我了。

　　棠忆他不在了，那个喜欢我的傻子。

　　那个小心翼翼朝我伸手说他不脏的傻子。

　　那个鼓足勇气送我珠钗的傻子。

　　那个被我欺负也只会咬着牙承受的傻子。

　　那个拽着我衣袖说害怕的傻子。

　　潮湿的石头上长了些清浅的青苔，我拿着钗子默默划着，不知不觉我竟然刻出的是棠忆的名字。

　　思念堆积满我的心房，我觉得我疯了。

　　那日我去人间喝了个烂醉，出来的时候偏巧赶上大雨倾盆，雨哗啦啦的在地面迸出一朵朵水花，淋湿了我全身，我醉倒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狼狈至极。

　　恍惚间我看到棠忆举着伞朝我走过来。

　　他静静地蹲下，却不敢和我靠得很近，把伞举到我头上替我挡住那些来势汹汹的雨，我看到他素白色的衣肩被雨水打湿。

　　拿着伞的手依然缠着白色绷带，由于伞向着我这边倾斜他废了些力气，我能看到他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抖，他的身上带着隐隐的草木药香。

　　我悄悄在自己的的大腿掐了一下，不是梦。

　　这一次见我他没有再傻兮兮的笑了，整个人的表情看上去无比悲伤。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棠忆，我以为你死了。”

　　棠忆眼神灰暗，有些颓然的开口：“林寂，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没有说话。

　　棠忆低声的说：“对不起，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残忍的差点杀掉你，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对不起。”

　　“林寂，对不起。”

　　“我知道我的脑子不怎么好使，总是惹你生气，母亲让我别来找你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在内心苦笑，棠忆你这个大傻子。

　　我轻轻抬起他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也缠上了白色绷带。他的指尖微凉，我问他：“还疼吗？”

　　“这里更疼。”他垂眼捂着心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哭腔：“林寂，每次想你的时候，我这里都好难受，好疼，我是不是..病了。”

　　我看到棠忆俊俏的脸上淌着泪水，泪水混着雨水一起坠落在地上，他这个傻子在哭。

　　我沉默的走过去将他紧紧抱住，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眶里还是红红的。

　　我吻了吻他带着湿意的眼角，喉咙里似乎有千言万语的愧疚和心疼最终只汇成一句：“对不起，棠忆，谢谢你，棠忆。”

　　对不起，棠忆，把所有不属于你的仇恨堆积在你身上，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

　　谢谢你，棠忆，让我看清自己，终结我漫长时光里的执念，让我重新有了感受。

　　我开始重新想活下去了，开始重新相信“爱”了。

　　因为你。